VIP病房单独占据着住院大楼的的顶层,一应俱全的布局更像是奢华的酒店套房。
赵君妍住院已经一个礼拜有余,静养的同时,也免去了做检查来回跑的麻烦。
程业扬照例是六点到达探视的,拧开卧室门的时候,率先挤进缝隙的却是程向山。
抬起的右脚在跨越门槛时冻住了一瞬,但很快在重心的趋势下,实实地踩在地面。
“爷爷,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还打量着一直瞒我?”
程向山靠坐在床侧的沙发上,扬起眼尾幽幽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倏地又收回去。
拄杖随意又稳固地撑在掌心,在没有任何预告的闯入动静后,依旧纹丝不动。
程业扬反手合上门,自顾自侧身垂眸的动作,恰如其分地错过程向山话里的质问。
接着,他将手中的餐盒搁在床尾的桌子,掀开盖子列好,又将桌子滑动向床中央。
其中一个盛着粥,是程业扬亲自熬的,蛋黄跟青菜漂浮在表面,散着食物的鲜气。
印象中,上一次给母亲下厨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那时她正废寝忘食地守在父亲的重症监护病房外面。
另一个餐盒则是装着切好的水果,是方欣然准备的,有香蕉、橘子蓝莓七七八八的。
是一些低钠高钾的水果,按照医生的嘱咐,都是有利于调整心律失常的。
病床的床头被摇起,赵君妍舒服地靠坐着,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儿子供应的食物。
她抽出暖在被子下的手,捏住羹匙径直翻搅出低层的热粥,又悠哉悠哉地等彻底凉透后才送进嘴里。
热气腾升凝冻在空中。
屋内还有另外一张空沙发,程业扬没有坐下,而是取过茶几的纸巾放到赵君妍手边,像寻常人家的儿子照顾病中的母亲。
没人开口说话。
彷佛达成了一个不该见怪的默契,此时唯一的要紧事,便是让病床上的人进食完毕。
程业扬伫立在一旁,视线落在桌上的物件上,半是出神地看着热粥的边缘往下降。
有一瞬的错觉。
他在心头浮出几分幻想,其实是可以这样平和又温馨地继续下去的。
但泡沫的破灭只需轻轻一触。
“哼!”赵君妍冷笑出声。
须臾,嫌弃仍旧不够,她又嘲弄地补充了一句:“她这会倒是肯低头了。”
即便没有指名道姓,但现场仅有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就是方欣然。
准备这些东西并不符合程业扬的做派,能劝服他做这些的,恐怕也仅有那么一人。
至于赵君妍……
她显然对此毫无负担,食指跟拇指捏起叉子轻轻一碾,扎起一粒蓝莓送进嘴里。
闻言,程业扬长久地维持住垂头的姿势,接着才撕开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
“这跟我们低头不低头没关系。”
他平静地述说着,只是在用“我们”这个字眼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几分语气。
可是真的没有吗?
至少这是方欣然第一次做这些。
他倏地半垂下眼眸,似乎避开视觉中的东西,就能同样避开越发昭然的“妥协”意味。
“我们都没料想到会这样,那晚也是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救护车的。”
“你还在想着替她说情?”
“当时争执起来彼此各有缘由,照片跟音频的事情我已经在调查了。”
程业扬的语气生硬了几分,尽量说得不偏不倚,避免陷入情绪的对抗当中。
赵君妍却并不领情,反而在嘴角勾出一抹讥笑:“有什么好查,不都罪证确凿了!”
似是在承认方欣然的句句属实,又像是在讽刺她作为程夫人“卑鄙无耻”得人尽皆知。
程业扬试图争辩些什么,下垂的眼眸刚刚掀起,迅速撞上赵君妍爬满眼球的血丝。
“费这些精力做什么……”
“……”
“直接等我死掉,岂不是更省事。”
啪!
只见赵君妍指尖轻轻一放,那只始终捏在手上的叉子便自然下坠,滚落在餐盒底部。
里面的蓝莓不知何时被碾成了泥状,深紫色的液体应声溅在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
尖锐的话刺向神经,程业扬的身体由此一颤,再也触发不了任何动作任何表情。
恍惚是在放任这句话的输出。
下颔骨让路般卡在关节上,以至于再想发出点什么声音来,声带已经被掐掉了开关。
这一刻,他倒宁愿这只是气话。
然而事实并不是。
病房内的沉默如同一条点燃的索引,看似滋滋地龟速缓行,尽头却是一场轰然大爆。
赵君妍昏倒的确是受刺激的缘故,可一串检查深究下去,却发现了更致命的问题。
长QT综合征。
倘若不进行治疗干预,一年间恶性再发的风险是20%,十年间猝死的风险是50%。
等同于余生都要在断头台上被绞绳圈禁着,死亡是随时随地的事情。
下一秒!
赵君妍陡然拔高分贝,照着年会上被钳制的样式,一把拽住程业扬的手腕死死锁住。
“她大获全胜,一定很得意了。”
“妈,你冷静!”
“你瞒着我,是不是在谋算先把婚结了,她是连等我死掉的耐心都没有吗?”
暗紫色的果液沾染在唇舌之上,在声嘶力竭间,犹如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程业扬被拽得撞在床脚上,一只手反压在被子上,另一只扶在桌子边缘稳住重心,勉强地维持住与之对视的姿态。
“不会死的,只要配合药物治疗跟调养,就能够把风险降低到1%以下。”
他一字不错滴复述着医生的告知,当念到“1%”这个数字时,沙哑的嗓音咬得格外重。
然而通通无法奏效,仿佛对于她而言,单单接近死亡就已经是难以承受的末日噩耗。
“全!全是鬼话!”
赵君妍用尚存自由的一只手臂,压着桌面的高度,从左往右猛地横扫过去。
哐啷!
餐盒跟纸巾一应如她的指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到毫无依仗的半空中。
锋锐的光芒从金属叉子的手柄一路流转到尖头处,最终汇聚到冷冰冰的地面。
程向山坐定在沙发亦无法幸免。
黏糊的果泥砸在衣服上留下斑斑污迹,顺着淅淅沥沥的热粥,从裤脚滚落地上。
紧接着。
无辜的被波及者成了矛头的靶心。
赵君妍噗嗤地笑出声,像是在附和说话的内容:“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
“不好笑吗?那我说个更好笑的。”
“……”
程向山被泼了一身狼狈,整张脸都阴沉了下去,偏又要维持“好家公”的形象不能发作。
赵君妍并不打算放过他,尖锐的笑声从獠牙间源源不断地蹦出,面目逐渐狰狞。
“程博宇都一脚撞到阎王爷跟前了,你都不肯放过我,要耗着我给你儿子守活灵。”
“哈哈哈,现在我要死在你儿子前头了,我看你还要找谁补这个缺!”
“要不找找当年那些女人,毕竟他喊我过去谈离婚,说的可是找到了真爱。”
疯癫的话滔滔不绝地从赵君妍口中泄出,如同崩毁的堤坝再也兜不住洪水的咆哮。
陈年往事总是经不住提起。
不重要的早已消融无踪,那些删不掉的,则在经年累月中磨炼成锋锐的刀。
亦或是淬了毒。
分不清是惊讶太甚,还是数据老旧,面对这通迎头炮轰,程向山只呆愣地横眉以对。
收效甚微是合情合理的。
赵君妍则似是受到鼓励一般,倏地掀开被子起身,流畅地直接怼到程向山鼻子跟前。
“程向山。”
直呼其名的行径再不见往日的敬畏,唯有咬牙切齿时浸满的恨,以及悔。
“整整十二年啊!十二年啊!”
“……”
“我余生的全部!”
赵君妍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每个字都咬进血肉中,几乎能听见骨骼互相研磨的响动。
此时,程向山终于从迟钝中梳解出反击的法子,又或只是单纯捉住一个病患的弱势。
“少借病发疯,你怪不了任何人。”
“那怪我?我活该贱命一条?活该这辈子只能给你们程家做贡献?”赵君妍嘶吼着。
“难道你没有如愿以偿,如今整个程家都是你儿子说了算。”程向山不甘地反驳。
“……”
“……”
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透明的窗户将其隔绝在外,正如宽敞的病房被一分为二。
以中间的白色病床为界,一边是凶狠对峙的赵君妍和程向山,另一边……
程业扬冷眼旁观着各伤八百的对峙,又或是单纯地已经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他伫立在沉默中,克制着一切超负荷的波动,以此维持从凌乱中抽取关键信息的能力。
所以!
不是治疗后效果不如意……
也不是在经年累月中被消磨掉情分……
麻木感以某一个点迅速扩散到整个躯壳,
直至程业扬恍恍惚惚听到自己被提及。
意识在生拉硬拽中暂且回笼。
“为什么答应爷爷?”
横插入争吵中的声音冷冽又虚缈,如同冰砖暴露在空气底下飘出的一缕白烟。
但这并不足以冷却硝烟,只见赵君妍枪头一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对象。
“为什么?你爸那么多风流债,你觉得为什么没人跟你争家产!”
“所以……”他的声音里有颤抖。
“没错!全!是为了你,我的儿子!”
话音未落,赵君妍朝着程业扬上前一步,**的双脚毫不避讳地踩在满地浑浊上。
双脚长久注定一个姿势,此时早如同水泥灌注其中动弹不得,唯有上半身摇晃着。
至此,往事重新拼凑。
当年程博宇的确出了车祸重伤,只是程向山跟赵君妍在暗地里达成了协议——
两人共同瞒下程博宇的真实病况,好让因此陷入飘摇的程氏顺利过渡为安。
作为交换条件,前者承诺后者的儿子成为程氏毋庸置疑的继承人;后者则从此画地为牢,替前者守着一张永远撤不下的病床;
一股荒诞霹头罩下。
程业扬扯了扯嘴角想笑出声音来,但神经系统俨然破败,得到的只有空乏的吐气。
但荒诞的背后往往逻辑严密。
仅需几秒的功夫,他便领悟了协议背后的共识,那就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
简单来说,图省事罢了!
一个重病卧床的父亲,一个零碎却能彼此不弃的家庭,的确份量深重到封住他想说的一切话语,然后自觉走入樊笼。
如他们所愿!
他的确心甘情愿地舍弃触手可及的梦想,以及那份即将萌发新芽的年少爱恋。
时隔多年,那种浮起又沉下的溺水感重新翻涌,只是这次终于看清了摁在头顶的手。
可程业扬却没有办法用一句“这都不是我的选择”,来豁免利益加诸在身上的义务。
因他此时此刻就在享受协议的成果,甚至要仰赖它,来维系目前得到且珍视的一切。
他……
已经丧失了游走的资格。
程业扬抬手捋了一把自己的脸,企图刮走呼吸中的颤抖,或是脸上的一切表情。
他艰难地抬起双脚,上前擒住赵君妍的肩膀,再次将她掰正面对自己:“听我说!”
“……”她欣赏着他的故作镇定。
“只要服用阻滞剂,配合医生持续治疗,你依旧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兴许是程业扬的声音太过有力,赵君妍眼底闪过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暗下去。
“来不及了。”
朝着门口的方向,赵君妍扭曲地挑了一下眉毛,仿佛在说——
倘若程家夫人是卑鄙的,便也让别人知道知道,这个程家要比她不堪千倍万倍!
于是。
当程业扬沿着赵君妍的视线,转身望向门口时,那里不知何时早敞开了一条缝隙。
足够辨别门外的脸。
也足够门外的人听清屋内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