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信息的消化中,台上大红色的屏幕背景墙倏地一暗。
须臾,它又啪地重新亮起。
只是原本喜气洋洋的壁纸已经被撤换,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
它们磨蹭在屏幕上,生怕谁没看清,又循环往复地播放着,绝不让先前的热烈钻了反扑的空隙。
照片无一例外都是拍摄在医院的走廊,背景墙的宣传口号上,红字白底印着硕大的“产科”两个字。
即便拍得很粗糙,可照片的主角却是清晰的,五官连同全身都没有任何遮挡。
因着照片里的人本就妆容素净,以至于轻而易举就能跟现场的某个人对上号。
“……”
“那不就是程总的女伴嘛,刚刚才秀完戒指,这是唱的哪一出?”
“哪个方家?喏,最后一排左边那桌。”
“这样的小门小户,我说怎么攀上程家了,原来是靠肚子上位。”
“你别看不起人家,那不得有点料才能怀上这个馅儿嘛!”
“……”
“……”
格调高雅的宴会厅内,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大胆的议论声,绵绵不绝地四处扩散。
当事人依旧昂头面向屏幕,却半垂着眼眸对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已顾不上震惊,也顾不上思考这些,眼下首要的是赶紧撤走照片。
方欣然伸长了脖子环视一圈,想要搜寻程业扬的身影,可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裙子骤然变得累赘不堪,她拎起一角正预备起身,却被一杯举起的红酒拦截住。
“方小姐去哪啊?还没恭喜你呢!”
钱静娴酸溜溜地讲着恭贺的话,倏地又一副恍然醒悟的模样捂着嘴巴收回酒杯。
“哎哟,忘了,怀孕不能喝酒。”
钱静娴忘记。
程业扬可不该忘记。
霎时间,所有目光如同被巨大的磁铁吸附住,全钉在方欣然那见底了的酒杯上。
一饮而尽是不足三分钟前的事。
剔透的玻璃内壁上还残留着淡红色的液体,证实着里面确实有过酒精的存在
由此,所有的联想都指引到同一个方向——程业扬根本不知道怀孕的事情。
状况无端变得复杂起来,方欣然的思路仍旧停留在最初,那就是赶紧撤走照片。
形势却不打算叫她如意。
她堪堪扶稳站直,手腕却被猛地用力一拽,身体失控地踉跄摔向右侧的空位。
哐啷!
餐桌上的碗碟筷勺受到牵连,互相撞击着发出控诉的声响,但很快被一道拔起的声音给遮盖住。
“方欣然!真是好手段啊!”
只见赵君妍凶狠地瞪大了眼睛,眼白的猩红让两只眼睛都像是烧红了的子弹。
她咬牙一字一顿,尽情地在里面淬足了恶意,没有一丁点端庄体面的惯性。
方欣然挣扎着拧动胳膊,可对方的桎梏包裹着腕表,皮肤已被表带的边缘磨出一条血印,依旧未能撼动分毫。
她无计可施,亦不明所以,只能徒劳地劝说:“放手,先让人把照片撤掉。”
“装什么无辜!这不正是你要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怀上了业扬的孩子!”
“对我有什么好处?这是程氏的年会。”
“当然有好处!如你所愿人尽皆知,不就可以顺理成章逼程家承认你的身份!”
此话一出,无疑是将屏幕上的杰作扣在方欣然头上,也坐实了她借孕上位的猜测。
孕的是程业扬的种。
上的是程家少奶奶的位。
这罪状的下达可谓是一气呵成快准狠,高效得只要往模具上套便即刻成型。
还真是欲加之罪。
方欣然冷笑一声,正准备反驳,方家人已越过长长的桌子队列抵达了争吵的中心。
方欣悦眼疾手快揪住赵君妍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撕,终于掰开那蛮横的手。
纠缠间,腕表侧面凸起的金属猛地一划,在方欣悦的手臂上破开一道鲜艳的口子。
“嘶!”
“欣悦,你怎么样了?”
方欣然正要上前查看伤势,方欣悦猛地被用力一甩,连带着她也往后乱退了几步。
许泰和不好动手,顾念对方终究是程业扬的母亲,只能强行摁下说话的怒气。
“程夫人,请自重。”
“这话该拿去管教你女儿,为了攀附程家,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真以为方欣然的丰功伟绩没人知道?十几年在外,一回山城就挑唆自己父母离婚。”
“一派胡言!”
“指不定方老太太就是这么气没的,方氏没倒下来,不就是吸了程氏的血。”
“你!”
许泰和本就是动过大手术的人,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一刺激,脸上铁青着青筋暴露。
这未免太蛮不讲理了。
极度傲慢!
倘若一开始还有存在误会的退让,此时则是两家人不留情面的针锋相对。
方欣然冷冷地沉下脸,拨开方欣悦的手示意先去照顾父亲,然后抬脚往前一站。
她可以忍受恶言。
但不包括她的家人朋友。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璀璨的水晶灯饰优雅地悬掉着,差点就错觉硝烟并不存在。
华妆服饰的宾客们默契地抛下觥筹交错的任务,伸长脖子聚焦到同一个方向。
生怕错过了任何的精彩。
啪!
巨大的屏幕终于有了动静,顽固播放的照片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黑色。
如同得到了统一的指令,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椅子挪动声,是看客们舍下看戏的兴致。
“怎么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到身旁,又往前半步站定对峙的两人中间。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之下,程业扬执起方欣然的手,稍稍一用力将人拉到身后。
维护的姿态没有任何迟疑!
同时也不容质疑。
宽厚的掌心裹着一层温热的薄汗,方欣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连带着刚刚顶到喉咙的怒气也骤然冷却下去。
理智因此回归大半,同时也意识到,刚刚程业扬消失是为了去后台拔掉信号线。
赵君妍则是一手拽住人,一手指向已经暗下的大屏幕,理直气壮得像是找到了一举裁定对方死刑的罪证。
“儿子,看到照片吗?看清楚了吗?”
“看了,那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清醒点吧!她那么多手段,用这种方式逼迫程家接纳她,有什么出奇的。”
“她什么手段,她回山城的所有事情,我都参与其中,难道我也觊觎方家的财产吗?”
程业扬不为所动一一反驳,苦口婆心的劝说瞬间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堵塞在喉咙。
他的声音温和,丝毫没有众人以为的冷意,不动声色间就击散大半的冲天火焰。
方欣然则是一副就此置身事外的状态,不仅没有插话,甚至连注意力都没在。
宴会厅的某个角落,椅子上的人已经起身离开,却又迟疑地停顿在半道上。
兴许是看到程业扬已经赶回来,路星月没有继续上前,身后是拽着她的陈鸿宇。
方欣然自然联想起刚刚大屏幕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个鲜艳的日期时间表。
十二月十四日……
程向山费心将她查个底朝天,又几次三番找人跟踪,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根本没怀孕。
怕是知道了他们要结婚的消息,便安排这出好戏,好合情合理往她身上泼脏水。
哼!
方欣然冷笑一声,夹杂着嘲讽的意味,又有种被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的好笑。
有来有回的问答还在继续着,只是对话的平和,仿佛双方又成了能够耐心沟通的关系。
“儿子,我就问你,你知不知情。”
“不知道又如……”
程业扬的手还温柔地牵着,被轻轻一摇,立刻停下对话,垂眸看向身旁的人。
方欣然没有对视回应,只是抬脚一迈与他并肩,眼睛直视着依旧愤怒的赵君妍。
因着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程业扬说话的声音一顿,沉吟片刻后话锋一转。
“但既然家里态度这么明确,真也好假也罢,索性一次性都分辨明白吧。”
“你是什么意思?”
“法律没有规定孩子必须随父姓,既然程家不承认,那随母姓方好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样就不用互相为难,皆大欢喜!”
程业扬漫不经心地说着,一字一顿,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神情坦然又坚毅,一时间竟叫人难以分辨,这是随口一说还是早就有的打算。
至于方欣然,始终保持着沉默,一副绝无异议的态度,无形中已是最直面的反击。
所谓的程家少奶奶,她根本不在意。
赵君妍瞬间被气得满脸通红,不可置信地将眼睛瞪得圆滚滚,呼吸亦急促起来。
随母姓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仅方欣然与程家无关,要是两人有了孩子,同样与程家无关。
她死死地盯着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彷佛这样就能够将儿子从魔障中解救出来。
“程业扬,你疯了?”她低吼。
“疯不疯不重要,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总得要负责任,对吧。”
“你!”
“妈,还要继续讨论下去吗?”
程业扬平静地对视着赵君妍,脸上没有任何起伏,仿佛真的在等待对方的回复。
深色西装的遮挡之下,没人能够察觉得到,熨帖衬衫潮湿地贴在他挺拔的后背上。
毕竟这是程氏年会,纵使程家是实际掌控者,也不代表着不必向股东们交代。
程氏年会不是随便舞大戏的地方,尤其还是这样的闹剧,较真才是得不偿失。
良久,程业扬伸手拉正凌乱的椅子,无声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愿意就坐下,否则就离开。
赵君妍有些不可置信地掐住鼻息,然而形势太过分明,终究只能选择偃旗息鼓。
生意场上没有不精明的,即便自始至终没有得到过一个眼神,此时也该识时务。
要是敢乱说话,那就试试看!
须臾,程业扬转身看向守在一旁的许泰和跟方欣悦,朝他们无声地点头抱歉。
只是深邃的眼神过于坚毅,似乎也在说——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的。
两只手始终牢牢相扣,方欣然默不作声地看着程业扬,就好像在说——
只要他在,就都是小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