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墙角的音响冒着机械的声波，像幽灵环绕一般，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在场的耳神经。
直至干扰蓄力完成……
它掷出一串又一串的对话人声，猛地一下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医生，麻烦帮我看一下化验单，是确定已经怀孕的意思吗？”
“没错，孕期是5-6周。”
“那怀孕初期要注意些什么呢？”
“饮食方面要注意忌口戒酒，还有平时多休息不能太劳累。”
“……”
“……”
音响的质量很好，即使音频杂音很多，依旧出色地播放完毕这段逻辑顺畅的对话。
至于对话中提问者的音色，同样得到清晰的展现，以至于第一时间就能精准匹配。
尤其是身边亲密的人。
几乎是第一个音发出的瞬间，程业扬就辨认出音频的主角——正是方欣然。
照片里的身影没错，音频里的声音也没错，就连刚刚的暗示都明确是避开这些的态度。
可是！
到底发生什么事？
程业扬搜肠刮肚，到底没能凭空悟出一个标准答案，于是只能寻求方欣然的帮助。
他半疑半错愕地转过头，提问的念头即刻被止住，只见愠色迅速地聚集在她的眼眸。
尽是对赵君妍不依不饶的愤怒。
以及戒备。
那一刻，程业扬直想瞬移回明月湾找出求婚时那叠文件，好让这一切都消停了。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样只能是火上浇油，况且现实也未允许他有这个功夫。
啪！
在高举的蓄力中，一记耳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响亮地贯彻了整个宴会厅。
一刹那，针落可闻。
嗡嗡……
耳朵有故障的症状，脸颊是界线分明的火辣辣，随即被扩散的麻木掩盖了过去。
巴掌是从左边袭来的，方欣然整个人踉跄着往右偏歪，只得生生撞上紧挨着的手臂。
如此蛮横的对立！
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她错愕地瞪大眼睛，在长久的缓冲过后，吐出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声冷笑。
悬空的左手蠢蠢欲动。
然而理智到底没有完全走失，只要针对的对象仍局限在个人范围，便是尚能忍受的。
纯粹是为了某个人。
方欣然沉沉地压下呼吸，同时也压下扬起的左手，却也任由掌印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中。
至于程业扬……
他亡羊补牢般攥住那挥舞的巴掌，手背凸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用力，还有隐忍。
两人中间的手仍彼此紧扣着，却不足以稳住摇晃的身体，只能狼狈地倚靠着借力。
懊恼与悔恨喷涌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是自己脸上闪现出不适宜的疑惑，才更加催化了母亲的愤怒。
大抵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见挣脱不开他在手腕的桎梏，赵君妍再次发动口头攻击。
“双管齐下，玩得一手好手段啊！”
“妈…”
“要么逼迫程家接纳你，要么挑唆业扬跟程家的关系，总之不会空手而归，对吧！”
“冷…”
“现在又躲在男人怀里装柔弱，也就业扬吃你这一套，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
打断是徒劳的，控诉在持续不断的对抗中越发尖锐，最终连停顿的空隙都不再容纳。
此时的赵君妍，如同丢进了火星的炸药桶，在一声声咒骂声中，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方欣然的鼻子，犹嫌不足，索性伸长了去拉扯对方。
正当赵君妍即将得逞之际，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路星月冲出来一把将手拍开。
紧接着，方欣然被拽着往后一踉跄，同时顺利地撤退到程业扬身后的位置。
他趁势大手往下一打，同时桎梏住赵君妍的两边手腕，上前一步截住其进路。
至于另一只紧握住方欣然的手，此时以一种扭曲筋骨的状态，横在两人中间。
“欣然，不要再替我隐瞒了！”
“星月，你别管！”
“欣悦，快拉住你姐！”
“啊？啊……”
凌乱杂碎的对话突兀地开展着，程业扬
错愕地旁观着，却不敢松懈半分。
下一秒，掌心一空。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再抬眼，原本护在身后的人已经脱离到几臂以外的距离。
是方欣然抽出手想要拦截路星月，却被对方提前预判了动作，反手往后一拨。
未等众人反应，路星月已经站定赵君妍面前，从包里甩出一张单薄的纸张。
因为角度的原因，程业扬只看到纸张上密密规整的折痕，以及透在背面的印刷墨迹。
“姓名，路星月。”
“……”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
“……”
“照片里是欣然陪我去做孕检，音频里也是欣然替我咨询问题。”
路星月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以至于除了赵君妍之外，周围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议论声逐渐纷纷扬起。
“路星月……不就是前阵子差点被那啥，直接把恒氏少爷告了那个吗？”
“看日期也是对得上的。”
“遮遮掩掩的，是她老公的吗？该不会当时就被得逞了吧！”
“……”
“……”
纵然在摘清方欣然时能够坚定英勇，可当谣言成真时，路星月还是生出了恐惧。
她低垂着头，试图掩饰唇齿间的颤抖，也不再看向宴会厅里任何一个人。
“星月……”
方欣然想要追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步一顿，往门口的方向越走越快。
她下意识往人群中搜寻，没有找到陈鸿宇的身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眼下必须得留下来，澄清一切！
或许看客认为是路星月造成了误会，但方欣然心里很清楚，并不是这样的。
即便没有这件事，也会是别的事，只要她还有在乎的人，不管他们有多无辜。
至于现在……
既然已经一而再，再而三，那就不可能有哑口忍耐下去的余地了。
方欣然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拨开方欣悦的手，上前重新站定赵君妍的面前。
她紧紧地攥住拳头，指甲嵌入她掌心的皮肉中，她却完全没有任何知觉。
“程夫人。”
这一声称呼可谓是全无敬意，尤其是对比刚碰面时，那夹杂些许讨好的“伯母”。
赵君妍显然并不在乎，甚至挂着笑意，得意地沉浸在白赚得一巴掌的痛快中。
方欣然再次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锁朝前的视线，她知道程业扬在看她。
“给我朋友道歉！”
“凭什么？”赵君妍自是不肯。
“就凭谣言因你而起，我朋友本来只想高高兴兴地低调养胎，却要被你破坏。”
“那只能怪她运气不好，跟你做朋友。”
“的确倒霉！因为不满意我跟程业扬要结婚的事实，就要被牵连安排这么一大出戏。”
方欣然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话里话外完整表达的都只有一个意思——
路星月怀孕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纯粹是无辜地被赵君妍拿来针对她的工具。
程业扬依旧站在两个人中间，一言不发地抿紧唇线，彷佛在消化这反转的控诉。
真的是这样吗？
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脑子却嗡嗡作响，如同丢失零件又非要强行运转的机械。
程向山也好，赵君妍也好，都不是做事不管不顾的人，尤其今晚还是程氏的年会。
但结果同样摆在面前。
对路星月的伤害是真的，对方家的侮辱也是真的，那么方欣然的敌意便是真的。
程业扬伸出重新握住她，顺利地抚摸到无名指的戒指，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赵君妍多年苦心经营的高雅形象，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地任由旁人写下反面的判词。
“方小姐，讲话可要负责任。”
“那程夫人最好敢作敢当。”
“你有什么证据？”
“安排记者捣乱我奶奶的葬礼，借工作刁难我，跟踪并且将我囚禁在程家老宅的堂屋，桩桩件件的，难道不是事实？”
方欣然一口气把之前的事和盘托出，大有一副用赵君妍的名声给路星月垫背的架势。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反击的筹码。
程业扬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呼吸逐渐粗重，叫人分不清是放任还是无力挽回。
现场则是一片哗然。
这群生意人游走在各个地带，或多或少都有点手段，可终归还是会维持体面的形象。
他们当然不敢当面置喙哪个真哪个假，可闹到这个份上，无疑是双方都彻底撕破脸。
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伯母，你怎么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像是得到指令一般，赵君妍立马瘫坐在椅子上。
程业扬右手还束缚着她，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几分钟前还嚣张的手变得软绵绵。
他立刻俯身去看，只见母亲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汗珠。
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煞白。
“妈，你怎么样了？”
“……”
“应我一下！”
“……”
“快叫救护车。”
他下意识地大吼一声，再也来不及慢慢询问，即刻将母亲抱起冲出围观的众人。
程业扬一刻不停地加速，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部里钻去，莫名有种被割开的疼裂感。
“喂，这里是荣东酒店，有人晕倒。”
耳边是方欣然在通话的声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哪怕他的步伐走得越来越急。
悬空的心莫名往下沉了沉，分不清是电话拨通了，或是她还在的缘故。
救护车来得很快，救护人员检查后马上将赵君妍抬上担架，同时套上了氧气罩。
程业扬看了一眼意识不算完全丧失的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让方欣然跟着上车。
“然然！”
他喊了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将车钥匙塞到她手中，是让她跟过去的意思。
呜~呜~呜呜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注视中逐渐远去，模糊间，护士双手交叠着压在赵君妍胸口。
是做心肺复苏的动作。
方欣然顾不得还在宴会厅的许泰和跟方欣悦，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