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大门洞开着,门外的人来往经过,轻易就能窥探门框里的喧嚣。
高脚杯的碰撞声、高跟鞋的交错声不绝如缕,华贵璀璨的水晶灯饰悬挂在它们之上。
有专门负责接待的服务生守着,在确定请柬无误后,深鞠躬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欣然任由程业扬十指紧扣握住自己,刚踏过门槛,就被一束束“聚光灯”追踪定位。
不管是西装革履的,还是浓妆淡抹的,都定定地投来注目礼,彷佛是约定好的默契。
掌心被包裹的力道暗暗加重。
方欣然默默拢回思绪,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循着四面八方的注视一一环顾回去。
有打扮精致的女人已经转身朝向他们,正单手拎起裙子的一角,却没有抬脚作下一步。
“程总,还真是受欢迎啊。”她半是打趣地说道,没有特意转头看向程业扬。
“吃醋了?”他笑着回应。
“不吃醋,但你得给我结工钱,今晚应该能挡掉不少桃花吧。”
“给个优惠行不行,我的未婚妻。”
“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吗?”
“我错了。”他火速认怂,颇有一种“不敢造次”的觉悟,以及嘴贫得逞的卖乖。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说着不正经的悄悄话,歪头倾向对方的动作宣示着不一般的亲昵。
此时,方欣然完成视线的巡逻,将目光落在程业扬脸上。目之所及是他凌厉的侧脸,唯有眼尾夹起的褶皱噙着清浅的笑意。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靠近宴会厅门口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着的是许泰和跟方欣悦。
他们是作为合作公司被邀请的,在座位的安排上,并没有因为私人关系而特殊对待。
接收到两人的眼神,许泰和跟方欣悦都没有刻意站起身,只是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太过平淡无趣了,方欣然觉得聚焦在身上的目光淡去了不少。
这时候,一个肚皮圆滚的男人迎到程业扬跟前,举着酒杯就是一顿寒暄。
“程总,先敬你一杯,祝程氏蒸蒸日上。”
“谢王总,招待不周多包涵。”
“程总客气了,今晚的年会热闹得很。”
“……”
“……”
两人有来有往地商务互夸着,方欣然也没闲着,因为这位王总跟着的那位王太太。
“方小姐,好久不见。”
“王太太,最近怎样?”
“那当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啦,前不久才乔迁了新居,都说我房子设计得好。”
“王太太满意就是对我工作的肯定。”
“……”
“……”
方欣然照着程业扬有样学样,从容不迫地应付着今晚异常热络的王太太。
正当此时,不远处一位服务生极有眼力地端着托盘走近,上面是倒好在杯子的红酒。
程业扬松开紧握住方欣然的右手,两只手各自拿住两只杯脚,又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我敬王总的。”
节骨分明的手指捏住透明的一管玻璃,顺理成章地将无名指的素戒横在视觉中心。
“程总,你……结婚了?”
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砸到脑袋,那位王总瞬间瞪大了眼睛,旁边的王太太亦夫唱妇随地挂出复制粘贴般的表情。
程业扬假装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举杯碰了一下对方的,便自顾自地仰头一饮。
咣当!
清脆的撞击声余韵犹存,方欣然莫名被戳中了笑点,闷咳了好几声才堪堪压住。
她大抵已经梳理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悄悄锁住风声惊艳所有人。
程业扬肯定是出了明月湾就摘下戒指,所以生日求婚截止今晚,整整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方欣然觉得自己也有点昏头了,除却顾怀安送上祝福,程向山跟赵君妍都没找自己一丁点麻烦,竟也没察觉不对劲。
分不清是窃喜还是纯觉得好笑,她悄咪咪地拨弄自己手上那枚戒指,立马被身旁不知何时空出的右手重新握住。
因着王总这一声不大不小的发问,周围的人纷纷再次投来探究的目光。
程业扬显然不打算善后,牵着人就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的弧度逐渐藏不住。
几步之外,路星月被陈鸿宇同样牵着,跟另外几个人围成一个圈互相攀谈着。
她的脸上盖着厚重的妆容,嘴唇上鲜艳的口红色像是刻意为了掩盖脸色的苍白。
视线下移,只见她两只脚交替着垫起脚后跟,很明显是高跟鞋磨脚的缘故。
“不舒服怎么没在家休息?”
方欣然疑惑地嘀咕一句,犹豫着是否往路星月的方向走去,脚步下意识顿住。
兴许正是这一瞬间的走神,原本扣紧的十指一空,程业扬已经往前跨了半步。
因为左手还拿着红酒杯,他只能腾出牵着的右手,去迎接对方抛出的握手邀请。
“业扬,干得不错啊。”
“过誉了,跟赵叔比起来差远了。”
“程氏继续追加投资,看来智能与医疗这个领域,明年又是一番新景象了。”
“赵叔要是感兴趣,程氏肯定欢迎。”
“……”
“……”
程业扬单手闲适地插兜,无形中透露着某种从容,交谈的内容却是有来有往的试探。
对方是一位父辈年纪的男人,鼻梁架着一副儒雅的金丝眼镜,却莫名透露着精明。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脸上挂着不耐烦的,显然是被父亲逮着过来交际。
要不是想起这个宴会厅就是路星月办婚礼的地方,方欣然恐怕还记不得,这个男生就当时截住她攀谈的花花公子。
她上前半步站定在程业扬身边,左手自然又亲昵地搭在他曲起的手臂上。
中年男人稍微一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一眼,即刻又将注意力扯回在交谈上。
“话说,好久没见你爷爷了。”
“爷爷最近需要静养,就不折腾他老人家了。”
“那可惜了,往年你爷爷都在,刚刚还跟我家臭小子说今晚带他见一见呢。”
“多谢挂念,我一定转达给爷爷。”
程业扬信手拈来地应对着一连串的探询转客套,从容得像是出厂自带的功能。
方欣然从小练就着察言观色的本领,自问也没办法多卡待机、随时启动。
从入场走到主桌不过百来米,中间零零碎碎的点头和招呼,堪称十面埋伏应接不暇。
奢华宽阔的宴会厅莫名变得拥挤又沉闷,热情的暗涌的,都争先恐后往耳朵里钻。
方欣然挽着手臂的掌心往下一滑,更加地贴合着手臂的轮廓,无端生出几分催促的意味。
似是感应到什么。
程业扬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手臂,两人的距离极其微弱地拉近了零点零一分,又像是只单纯地改变一下长时间维持的姿势。
交谈很快结束,索性主桌就在几步之外,新一轮的寒暄已经赶不到挤上这个缝隙。
主桌的人已经到齐,只有正对着台上屏幕的两个座位还空着,右侧挨着赵君妍。
程业扬领着方欣然走过去,站定在最中间那张椅子后面,微微躬身倾向母亲。
“妈,我跟欣然来了。”他温声说道。
“伯母。”她跟着喊了一声。
“嗯。”赵君妍冷冷应了一个单音节。
打招呼环节在勉强中推进,程业扬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又或是早有预料。
他拉开偏左的椅子让方欣然乖乖坐下,又绅士地接过她手里的酒杯搁在餐桌上。
“我待会还要致辞,该去准备了。”
程业扬的嗓音有些低沉,话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的,只是搭配夺走酒杯的动作,对其中一方莫名多了几分管教的霸道。
隔着一个空座,赵君妍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包括收起脸上绷紧着的冷漠表情。
纵使方欣然向来采取“能忍则忍,事后再告状”的策略,也不得不由衷地感叹——
程业扬胆子太肥了!
中间就隔着一个座位,结果他还跑开了,可这跟火跟油搁一个屋有啥区别。
又或者说,对于两人同场出现,他的预期就是维持最表面的和平即可。
方欣然暗暗地在心里头嘀嘀咕咕,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几分。
思绪悠转,她捏住酒杯饮了一口,淡红色的液体仿佛沾染上程业扬的气息。
一束目光穿透她手中的高脚杯,像是在打量什么,被发现后又马上避开。
作为整张桌子唯二认识的,方欣然抬眼一迎,便精准锁定在斜对面的钱静娴。
不知道在暗暗琢磨什么,然后得到了满足,钱静娴昂起头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她凑到身旁男人耳语了几句,不经意地亮出手上鸽子蛋大小的戒指,这才拎着裙子起身离开座位。
至于其他人,大抵都是程氏的这董事那董事吧,全都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对于方欣然,这不难琢磨。
在这群野心家眼里,方氏远远够不上给程家什么助力,由此便是一盘新的账目。
可她没有继续探究。
程业扬没有带着她轮番介绍,显然并没有让她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打算。
啪!
台上的聚光灯忽而一亮,灯柱倾斜下来,瞬间捕获了方欣然的全部注意。
“下面欢迎程业扬总裁致辞。”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程业扬跨着长腿一步两个台阶,几下就站定台中央。
他单手抚在胸前的暗红色领带,搭配藏蓝色西装,整个人衬得矜贵又挺拔。
“欢迎各位莅临程氏的年会。”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暗掉大半,目之所及,台下恍惚有种色彩皆褪淡的错觉。
唯有一个例外。
红宝石耳饰折射着台上的光,却到底比不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得炙热。
程业扬举着手中的话筒,空气的流动撞击在上面,扩散出起伏断续的沙沙声响。
“过去一年,程氏获得了不少成绩,无论是质量口碑还是最终营收……”
“……”
“尤其是网络与科技部,更是取得了成立十年以来,最大的成果突破……”
“……”
“在此,我要感谢各位管理层以及每一位员工的全力支持与辛勤付出……”
“……”
平缓有力的嗓音自话筒传递而来,充盈着整个宴会厅,以至于耳朵再无旁的杂音。
方欣然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台上的人,格外地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释出,感慨着过去一年的慌乱躁动,以及堆叠的种种经历。
聚光灯彻底地将程业扬罩住,留下光也留下影,眼眸因高耸的眉骨亦变得深邃。
记忆莫名转动。
在陌生礼堂的毕业典礼上,她曾经同样安静地注视着他,却是隔着一层镜头。
她抬眼重新凝望,只见台上的程业扬眸光轻轻一转,轻而易举地落在她身上。
只见他将话筒换到抬起的左手,顺理成章地展示出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没有喧宾夺主的介绍,只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小举动,偏又要所有人都知晓了。
素净的银圈折射出轻盈的光芒,在黑色话筒的扩散下,一下子传递到宴会厅的最末端。
除去距离最靠近的主桌。
因为此时的他们,正齐刷刷地把目光落在方欣然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同样戴在无名指的戒指上。
“再次感谢……”
精心准备的致辞宣告结束,掌声逐渐热烈或喧闹,直至填满了偌大的宴会厅。
万众瞩目之下,方欣然捏起一旁的高脚杯,朝着程业扬一举,随即一饮而尽。
红色的液体奔流向前又跳跃着荡回底部,像是在为刚刚的精彩致辞而欢呼,又像是在催促台上的人赶紧重新落座。
此时此刻,没有人敢挑破或探听,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一件事情——
程业扬即将成婚。
对象便是这位首次亮相的方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