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十八点,约着对方公司的Mr.Bieber,在酒店楼下的餐厅。”
“晚上十点半,科研部视频会议……”
“后天……”
“大后天……”
徐东逐样罗列着满满当当的出差行程,突然,程业扬没头没尾地插了一句。
“有说航班会取消吗?”
徐东错愕地暂停汇报,这才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阳光是有的,可都躲在了薄薄的乌云背后。
猜测应该是担心天气影响起飞,徐东补充了一句:“已经确认过,航班照常。”
闻言,程业扬只是嗯了一声,便垂下眼眸没再插话,却再次灵魂出窍。
事情明明都挺顺利的。
警方办案效率很高,方欣然辨认完嫌疑人后又做了一次笔录,之后便没什么事。
据说抓捕现场很混乱,还找到了别的东西,路星月的案子被并案侦查。
可他却莫名的心神不宁。
是不想走,以至于寄望于小小的航班延误,好顺理成章推掉整个出差。
“……大后天七点商务晚宴……”
“……分公司。”
徐东翻开备忘录继续确定行程,却发现对老板再次走神,索性停止了汇报。
过了好一会,程业扬才察觉到耳边早没了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他索性开口问道:“恒氏的最后一笔资金,确定到账了吗?”
“是的,按照合作都打过来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程业扬往上一提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了出去。
“后续对接跟紧点。”他补充吩咐道。
徐东点头如捣蒜,这已经是程业扬不知道第几次询问恒氏的合作进度了。
恒氏的对接人这两天大概觉都睡不安稳,以至于工作流程也拖拖拉拉。
理由众所周知。
恒氏太子爷深陷桃色丑闻,包装精美的青年才俊,跟未成年高中生狂嗨。
每个点都踩在大众雷点上,已经被钉在各大热搜榜,舆论那叫一浪接一浪。
徐东暗暗地呸了一口,便赶紧接上老板抛出的新任务,对话再次回归出差上。
宽敞的马路上,黑色的迈巴赫一路直行,却倏忽拐进了弯曲的斜坡。
程业扬是在准备出发去机场前,被陈医生的一通电话拦截到程宅的。
也是那天争吵后第一次回去。
堂屋的屋檐下,程向山倚靠在藤椅上,凹陷的眼睛紧紧闭着,似睡非醒。
茶几上搁着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乌黑黑的中药,热气挥发着刺鼻的味道。
“爷爷。”
程业扬堪堪站定就唤了一声,不犹豫也不试探,直截了当地切入流程。
程向山的身体检查安排很规律,除却特殊情况,陈医生鲜少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今天这通电话,显然是受人吩咐。
其实程向山跟赵君妍是两个极端,不乐意被追着关切身体状况,尤其是明面上的。
仿佛一问,便是无中生的有。
于是,陈医生定期汇总的检查日子,便成为程业扬了解程向山的主要方式。
就像是……
曾经的一张张成绩单,以及后来在程氏,各种报表跟经营汇总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潮湿的风扑到脸上,夹杂着枯叶的细碎,叫人忍不住半眯起眼睛。
三点十七分。
程业扬抬起腕表,秒针一跃一跳,拉扯着分针跟时针的缓慢挪动过。
“爷爷。”
他又换了一遍,这一次,程向山终于从假寐中睁开了双眼。
“来啦。”
“药该凉了。”
程向山慢吞吞地拖出一个“嗯”字,勉作应答,又过了片刻才伸手端起药。
药碗挡住了大半张脸,眼睛被挤出深刻的鱼尾,以至于展现出近似于满意的神情。
相比于上一次碰面的剑拔弩张,这样的情景实在平和得过分,连对冲都找不到支点。
可大抵是跟方欣然一起久了,程业扬同样轻易就察觉跟程向山之间较量的意味。
只是……
似乎已经失去了对抗的兴致。
他失神地看着重新放下的白色瓷碗,药已经空了,只在内壁留下一圈黑色的印滞。
程向山则丝毫未察觉对方的游离,操着浑浊的嗓音,自顾自开口说话。
“恒氏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话说出口,程业扬率先愣住,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做过被程向山追问的预设。
这样实属罕见。
程向山亦跟着一怔,只不过很快就按照自己脑补的可能,自动衔接出下一句。
“你当时没在现场?”
“我跟顾怀安同时赶到的,他报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你怎么瞒住李家的?”
“虽然没跟李恒碰上,不过这种事,应该一问就能查到吧。”
“你就这么放任李家知道?”
“知道就知道,难不成还能绕一个大圈,归咎到程氏头上?”
程业扬懒洋洋地应付着,提问与回答中间无限趋于零的间隙,透露着他的无所谓。
其实,这三个问题他都思考过,否则当时不会把报警的事丢给了顾怀安。
而他也不愧是程向山亲手培养出来,连处理事情的思路都如出一辙。
只是思考过,并不代表作数。
念及此处,他挑了挑浓重的眉毛,像是发掘了什么好玩的乐子。
程向山接连三次提问落空,良久,终于接受眼前的人是当真没有留后手。
布满皱褶的额头上,眉心拧得像长虫一样吸附在上面,昭示着他的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不是不知道,恒氏的恒怎么写?”
“知道,李恒的恒,李恒的父母当年特意用儿子的名字来命名。”
“知道你还招惹?”程向山掷出一问。
“李恒的父母亡故,恒氏早就改朝换代了,现在当家做主的是他叔叔。”
见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程业扬索性挪动左边的空椅子,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况且,恒氏跟程氏合作的最后一笔资金,已经按照合同全部到位了。”
“全部?”
“嗯,就今天下午。”
闻及事情迎刃而解,程向山露出惊讶的表情,一副“怎么可能”的不可置信。
程业扬不加掩饰地盯着程向山,逐渐下垂的眼眸,像是被上面的皱纹一点点压下去。
于是他清晰地看见,在那惊讶之中,释放着期待落空的失望。
兴许某种程度而言,维护程氏利益跟钳制住他,对于程向山是具备同等分量的。
“他叔叔是待他不错,物质上没缺过,明里暗里给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
“只是从来也不掩盖这些,纵得他无法无天,实则早就容不下这位侄子。”
“……”
子虚乌有的谋算,程业扬描绘得言之凿凿,只想尽快结束掉这场对话。
只有他自己清楚,里头赌的成分有多浓,以至于由衷地感慨运气的眷顾。
就好像,老天也在期盼着,他跟方欣然跟顺遂一点,再顺遂一点。
两家公司的合作摆在那里,又要确保案子背地里不受干扰,本来是很棘手的事情。
不料李恒自己先爆了雷,成全了他叔叔的袖手旁观,倒因此省却了筹谋的功夫。
程氏的利益分毫未损。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糊弄住程向山,或是没能摁下那颗不依不饶的心。
“你这样凭一己之私,有没有考虑过程氏,有没有考虑过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考虑程氏……
向董事会交代……
类似的套路早已在意料之中,像是要拿着大锤硬生生凿进他的脑袋里。
程业扬摩挲着冰凉的表盘,蓦然回想起,初听之时自己才……三四岁?四五岁?
他垂下眼眸,良久才回答道:“恒氏都不计较,哪来的交代。”
“别以为我不知道,受害者只是方欣然的朋友,跟顾怀安可没有关系。”
“那就请爷爷做好保密工作,否则可是会给程氏带来麻烦的。”
程业扬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同时脸不红气不喘地将包袱丢回给程向山。
程向山骤然一噎。
程业扬是他精心培养出来,一点一点磨棱角,才有了如今的深沉稳重。
就算方欣然牵涉其中,也没人会相信,这样的人会连同对方朋友的事情也包办了。
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
意识到这一点,程向山握在掌心的拄杖一滑,惊得他陡然攥紧了拳头。
哪怕爷孙俩向来温情甚少,甚至为了婚事大吵一架,可行事处世是一致的。
不知何时,竟已失去掌控。
他不由地联想到赵君妍的屡战屡败,可两人在一起满打满算连一年都不足。
寒风扫过屋檐之下,簌簌落叶追随其中,最终被遗落在墙角。
程业扬跟程向山一左一右,坐在屋檐之下,任由静默在两人之间漫延。
他仔细地琢磨着程向山的眼眸,甚至主动投去温和的对视,试图勾起下一个话题。
哪怕他心中并没有期待。
可是什么都没有。
程向山对此熟视无睹,大抵更加确定谈话不会如期所愿,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讽刺涌上心头。
生长在程家,程业扬无疑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很多东西不用开口就能得到。
至于剩下的……
则是连开口的必要都没有。
他甚至记不清,高一那场声嘶力竭的挣扎,到底有没有进行过辩论这一环节。
山城的细雨记不清连绵了几日,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切,都沾染着潮湿。
程业扬踩了一下脚边的枯叶,却整片黏糊在地上,抹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大脑兀然浮现起那个雨夜,雨水顺着墙角的伞尖漫延,地上也是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滞留在昏暗的楼道口,因为一句“为什么不走”,从此再也不用一直回头。
记忆疯涌,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手腕,表盘贴合掌心,似乎能够感受到秒针的跳跃。
堆砌的青砖散发着尘埃的味道,彷佛浸染在时光中,便自带了威严。
程业扬幽抬头一看,小时候觉得不可攀的堂屋高墙,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挪开右手看了一眼时间,也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准备离开的打算。
“爷爷,我还要赶飞机。”
话音未落,亦不等程向山应允,程业扬便自顾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连呼吸都是平稳,全然不见上次的满身竖起了长刺。
其实也不是非和解不可,其实只需要一个明白的人,就足够了。
只是兜兜转转,始终只是方欣然。
连接堂屋的长廊很长,程业扬几步就从头走到了尾,经过主屋回到了车上。
“开车吧。”程业扬温声催促。
黑色迈巴赫早就提前掉转车头方向,一声令下,便径直驶出了程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