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的缝隙还渗透着室外的潮湿,它却以此延伸,堆砌包围成封闭的老屋。
“救!我……”
挣扎的求救声化作蚊子般的呜鸣,一出口,便淹没在模糊的嗓音中。
“业扬……”
方欣然虚弱地喘着呼吸,不肯死心地,没有任何依据地,重复着同一个的名字。
墙外的人就是程业扬!
可她抓不住他。
明明四肢是自由的,可周身的软绵感,让她连启动喉咙的力量都聚集不起来。
耳朵飘入更加模糊的引擎声,可已经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嗬……”
方欣然徒然泄出一口浊气,沮丧地垂下脑袋,最终放弃了呼救的妄想。
不知道缓冲了多久,她倚靠着粗糙的砖墙,瘫软出一个能够节省力气的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脑的齿轮卡住了锈屑,她仰头往墙上锤了锤,企图借助痛感抖落它们。
别墅完工在即,巡查检验,离开时叫了网约车,于是在马路边等待。
接着,鼻子被人捂住……再次睁开眼睛,便是被关在这个地方。
嘶……
药水残留在鼻腔的刺激跟麻木感同时翻涌,太阳穴跟着一阵眩晕。
方欣然确信,有人用药迷昏了她。
咦!咦……
空洞之中闯进一阵木头转动的声音,原本潜伏在黑暗中门,泄入一道光亮。
兴许是窒闷的时间太长了,方欣然只觉得瞳孔被一扎,下意识眯起半只眼。
笃!笃!笃……
视线偏移到凹凸不平的石砖上,歪扭变形的影子拉长又压短,都听命于那根拄杖。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方欣然面前,老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靠坐在地上的她。
幽深的眼眸冒着冷光,像是审判着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又盈满了厌恶。
“你是……”
方欣然发出警戒的疑惑,屏住急促的呼吸,试图以此掩饰心中的慌乱。
是谁抓她?
抓她来干什么?
老人却并不理会她的提问,只是循着自己的兴致,自顾自地开口。
“方小姐喜欢救人,怎么?没料到自己也有等着被人救的一天?”
“你是……是李恒让你抓我的?”
“不错啊,还知道自己得罪过什么人。”
“恒氏太子爷,那又如何?”
“如何?方小姐是不是以为,有程业扬护着你铁定能万事大吉了。”
“程业扬什么都没做,是我要报警的,李恒自己行事不正才会咎由自取。”
方欣然扬了扬下巴,作出一副敢作敢当的姿态,言语间有意无意地瞥清程业扬。
难道真的是李恒?
她咬住牙根,暗暗忖度这个猜测的可靠度,同时运转大脑分析可供逃生的方案。
可恶的是——
迷药还在发挥作用,她连夺门而出的力气都不足够,哪怕眼前的障碍只是一位老人。
叮咚!
清脆的微信提示音横空响起,自门口的方向,荡入这空洞的潮湿的老屋中。
紧接着,一部手机被人恭敬地双手递上,正是刚刚那声音的来源。
手机!
方欣然本就单手撑着地面,未及往上一扑,注意力立马被送手机的人吸引了过去。
此人正是葬礼上带走程业扬的管家。
那眼前的老人……
大胆的猜测跳进脑袋的同时,嗓子的发音已经脱口而出:“你是程业扬的爷爷。”
即便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可丝毫不能阻碍到语速的连贯,以及笃定。
闻言,程向山从屏幕上挪开视线,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连带着凌厉也缓了几分。
像是被这敏锐的洞察力取悦了,至少没有被打断了游戏的不快。
只是方欣然尚未真正昏头,又或是幼稚到将此视作被欣赏了的讯号。
果不其然。
下一秒,程向山便直奔主题:“既然猜到了,那也该晓得,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
无非是棒打鸳鸯那套戏码。
大抵是经年居于权势,程向山显然不打算苦口劝说,亮明身份后便开始“静待佳音”。
又或者,关于程业扬的种种向来如此蛮横,看不惯,那就抢过来直接丢掉。
思及此处,方欣然逐渐收拢起眉心,没有任何收敛地,展示着被冒犯的恼怒。
礼尚往来,她掷出一个更加不客气的回答:“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铿锵又张扬的尾音,如同榔锤上密密麻麻针头,一齐刺往程向山的耳鼓膜。
握着拄杖的手禁不住一激,抖动间,放大了投影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
饶是被赵君妍的屡屡挫败打足了预防针,他还是不免地,被这番直白的拒绝挑衅到。
良久,程向山重新投下幽深的目光,噙着更浓重的冷意,还有怒意。
“那就慢慢考虑,直到考虑清楚了。”
话毕,他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浅笑,转身,仅留下一个后仰得直挺的背影。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方欣然静默地看着,脑海中兀然浮现出那个方家外面的夜晚。
热闹的晚饭过后,程业扬倚靠在车边,向她倾诉着心中的羡慕。
还有程家与方家的不同。
至少在程家,应该是不存在”坐下来吃一顿饭就彼此达成理解”这种情况。
对话停止,对峙却从未消停,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重新将死寂侵占。
意志对抗着药物。
方欣然撑着屈起的膝盖站起身来,一点一点挺直腰背,直至足够平视程向山。
“你没权利这样做。”
**的控诉落下,程向山幽幽地顿住脚步,须臾才幽幽地收回已经甩出的拄杖。
彷佛在享受着这变相的求饶。
然而,当他傲慢地扭过头去,习惯性的俯视却不得不转变成水平的直视。
不存在半点服软的苗头。
“就算你是他爷爷,就算我们不在一起,那也是他来告诉我,你没有权利,也休想!”
方欣然对准程向山就是又一阵炮轰,没有任何缓冲,彷佛只是单纯因为不吐不快。
大抵不曾料想墙角的人尚有力气,又或是攒着力气,就为了吼出这么一句话。
程向山脸上的威严,有过一瞬间的凝固,哪怕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可她偏要逮住它,似是受了极大地鼓舞,更加不依不饶地站得笔直。
“程业扬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你打骂,任程家搓圆摁扁的傀儡。”
“那很可惜,他姓程,出生就决定了。”
“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不管什么事,也不管他是不是做得足够好了!”
方欣然陡然拔高音量,血液奔涌上头,更凶猛地催促着药效发挥作用。
其实程业扬很善于忍耐。
当初她不过轻淡地暗示一句,他就无师自通,甚至偷偷制定了一个宏达的计划。
又或者是太知道,一旦将喜爱宣之于口,就不得不做好被抢夺的打算。
程向山始终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孔早已恢复寻常,以至于格外的麻木无情。
只有那快要竖起的浓眉,宣示着主人唯一的情绪,因恼怒而生起的熊熊烈火。
“那是程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当然相干,他的喜、怒、哀、惧、爱、恶、欲,都告诉了我。”
方欣然倒抽一口冷气,压下翻涌在喉咙的酸涩,抬脚往前又逼近了几分。
“那你们,你们有听说过吗?”
她一字一顿,回报以**裸的审视,全然忘记自己才是正在被囚禁的困顿者。
最后一句话,仅有质问的本意。
但很显然,程向山将此仅视作权力的宣示,否则,那拧作一团的眉眼何至于燃烧得更旺盛了呢!
哼哧!
他冷冷地从鼻腔挤出一个短促的音,便重新转过身去,抬脚大步跨出了门槛。
于是,唯一的光亮也消逝了。
拄杖敲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是敲击在骨头之上,咚咚地作响。
方欣然脚下早已不稳,往后一跌,抵着粗糙的青砖便直往下滑。
力气被耗尽。
她当然知道刚刚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更知道惹恼了程向山,绝对没好果子吃。
至于那些根深蒂固的念头,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可以动摇。
但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替程业扬说话,她知道他不会说了,她就偏要说个痛快。
方欣然回想刚刚那张脸,与程业扬极其相似,却始终无法重叠。
程业扬看她时,眼底总是温柔的,让人知晓,他内心到底藏着柔软的部分。
可程向山不一样。
哪怕提及唯一倚重的孙子,眼睛始终不兴波澜,除了威严被挑战时的恼怒。
咦……
咔哒!
沿着经年累月的轨迹,厚重的大门被重新闭上,夹杂着铁环敲击的哐啷声。
程向山停顿在门前,背手而立,压下眼帘,试图压下脑子里蜂拥的陈年记忆。
可是……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同样光亮的一双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向他,是锋锐的,也是倔强的。
有那么一瞬,他差点以为站在自己对面的,是十五岁时候的程业扬。
萧萧凉风扫荡而过,浑浊的气息刚刚释出,转眼便不知道消散到哪个方向。
程向山倏地掀开眼睛。
屋檐之下,刚刚还坐着人的椅子依旧并排而立,中间横着黑色大理石茶几。
上面的白瓷药碗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佣人趁机回收到厨房了。
是啊!像又如何。
再像,也改变不了同样的结局。
“料理好这里。”
程向山丢下一句吩咐,还有躬身听命的管家,便支着拄杖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