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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太像了

青砖的缝隙还渗透着室外的潮湿,它却以此延伸,堆砌包围成封闭的老屋。

“救!我……”

挣扎的求救声化作蚊子般的呜鸣,一出口,便淹没在模糊的嗓音中。

“业扬……”

方欣然虚弱地喘着呼吸,不肯死心地,没有任何依据地,重复着同一个的名字。

墙外的人就是程业扬!

可她抓不住他。

明明四肢是自由的,可周身的软绵感,让她连启动喉咙的力量都聚集不起来。

耳朵飘入更加模糊的引擎声,可已经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嗬……”

方欣然徒然泄出一口浊气,沮丧地垂下脑袋,最终放弃了呼救的妄想。

不知道缓冲了多久,她倚靠着粗糙的砖墙,瘫软出一个能够节省力气的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脑的齿轮卡住了锈屑,她仰头往墙上锤了锤,企图借助痛感抖落它们。

别墅完工在即,巡查检验,离开时叫了网约车,于是在马路边等待。

接着,鼻子被人捂住……再次睁开眼睛,便是被关在这个地方。

嘶……

药水残留在鼻腔的刺激跟麻木感同时翻涌,太阳穴跟着一阵眩晕。

方欣然确信,有人用药迷昏了她。

咦!咦……

空洞之中闯进一阵木头转动的声音,原本潜伏在黑暗中门,泄入一道光亮。

兴许是窒闷的时间太长了,方欣然只觉得瞳孔被一扎,下意识眯起半只眼。

笃!笃!笃……

视线偏移到凹凸不平的石砖上,歪扭变形的影子拉长又压短,都听命于那根拄杖。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方欣然面前,老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靠坐在地上的她。

幽深的眼眸冒着冷光,像是审判着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又盈满了厌恶。

“你是……”

方欣然发出警戒的疑惑,屏住急促的呼吸,试图以此掩饰心中的慌乱。

是谁抓她?

抓她来干什么?

老人却并不理会她的提问,只是循着自己的兴致,自顾自地开口。

“方小姐喜欢救人,怎么?没料到自己也有等着被人救的一天?”

“你是……是李恒让你抓我的?”

“不错啊,还知道自己得罪过什么人。”

“恒氏太子爷,那又如何?”

“如何?方小姐是不是以为,有程业扬护着你铁定能万事大吉了。”

“程业扬什么都没做,是我要报警的,李恒自己行事不正才会咎由自取。”

方欣然扬了扬下巴,作出一副敢作敢当的姿态,言语间有意无意地瞥清程业扬。

难道真的是李恒?

她咬住牙根,暗暗忖度这个猜测的可靠度,同时运转大脑分析可供逃生的方案。

可恶的是——

迷药还在发挥作用,她连夺门而出的力气都不足够,哪怕眼前的障碍只是一位老人。

叮咚!

清脆的微信提示音横空响起,自门口的方向,荡入这空洞的潮湿的老屋中。

紧接着,一部手机被人恭敬地双手递上,正是刚刚那声音的来源。

手机!

方欣然本就单手撑着地面,未及往上一扑,注意力立马被送手机的人吸引了过去。

此人正是葬礼上带走程业扬的管家。

那眼前的老人……

大胆的猜测跳进脑袋的同时,嗓子的发音已经脱口而出:“你是程业扬的爷爷。”

即便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可丝毫不能阻碍到语速的连贯,以及笃定。

闻言,程向山从屏幕上挪开视线,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连带着凌厉也缓了几分。

像是被这敏锐的洞察力取悦了,至少没有被打断了游戏的不快。

只是方欣然尚未真正昏头,又或是幼稚到将此视作被欣赏了的讯号。

果不其然。

下一秒,程向山便直奔主题:“既然猜到了,那也该晓得,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

无非是棒打鸳鸯那套戏码。

大抵是经年居于权势,程向山显然不打算苦口劝说,亮明身份后便开始“静待佳音”。

又或者,关于程业扬的种种向来如此蛮横,看不惯,那就抢过来直接丢掉。

思及此处,方欣然逐渐收拢起眉心,没有任何收敛地,展示着被冒犯的恼怒。

礼尚往来,她掷出一个更加不客气的回答:“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铿锵又张扬的尾音,如同榔锤上密密麻麻针头,一齐刺往程向山的耳鼓膜。

握着拄杖的手禁不住一激,抖动间,放大了投影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

饶是被赵君妍的屡屡挫败打足了预防针,他还是不免地,被这番直白的拒绝挑衅到。

良久,程向山重新投下幽深的目光,噙着更浓重的冷意,还有怒意。

“那就慢慢考虑,直到考虑清楚了。”

话毕,他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浅笑,转身,仅留下一个后仰得直挺的背影。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方欣然静默地看着,脑海中兀然浮现出那个方家外面的夜晚。

热闹的晚饭过后,程业扬倚靠在车边,向她倾诉着心中的羡慕。

还有程家与方家的不同。

至少在程家,应该是不存在”坐下来吃一顿饭就彼此达成理解”这种情况。

对话停止,对峙却从未消停,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重新将死寂侵占。

意志对抗着药物。

方欣然撑着屈起的膝盖站起身来,一点一点挺直腰背,直至足够平视程向山。

“你没权利这样做。”

**的控诉落下,程向山幽幽地顿住脚步,须臾才幽幽地收回已经甩出的拄杖。

彷佛在享受着这变相的求饶。

然而,当他傲慢地扭过头去,习惯性的俯视却不得不转变成水平的直视。

不存在半点服软的苗头。

“就算你是他爷爷,就算我们不在一起,那也是他来告诉我,你没有权利,也休想!”

方欣然对准程向山就是又一阵炮轰,没有任何缓冲,彷佛只是单纯因为不吐不快。

大抵不曾料想墙角的人尚有力气,又或是攒着力气,就为了吼出这么一句话。

程向山脸上的威严,有过一瞬间的凝固,哪怕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可她偏要逮住它,似是受了极大地鼓舞,更加不依不饶地站得笔直。

“程业扬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你打骂,任程家搓圆摁扁的傀儡。”

“那很可惜,他姓程,出生就决定了。”

“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不管什么事,也不管他是不是做得足够好了!”

方欣然陡然拔高音量,血液奔涌上头,更凶猛地催促着药效发挥作用。

其实程业扬很善于忍耐。

当初她不过轻淡地暗示一句,他就无师自通,甚至偷偷制定了一个宏达的计划。

又或者是太知道,一旦将喜爱宣之于口,就不得不做好被抢夺的打算。

程向山始终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孔早已恢复寻常,以至于格外的麻木无情。

只有那快要竖起的浓眉,宣示着主人唯一的情绪,因恼怒而生起的熊熊烈火。

“那是程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当然相干,他的喜、怒、哀、惧、爱、恶、欲,都告诉了我。”

方欣然倒抽一口冷气,压下翻涌在喉咙的酸涩,抬脚往前又逼近了几分。

“那你们,你们有听说过吗?”

她一字一顿,回报以**裸的审视,全然忘记自己才是正在被囚禁的困顿者。

最后一句话,仅有质问的本意。

但很显然,程向山将此仅视作权力的宣示,否则,那拧作一团的眉眼何至于燃烧得更旺盛了呢!

哼哧!

他冷冷地从鼻腔挤出一个短促的音,便重新转过身去,抬脚大步跨出了门槛。

于是,唯一的光亮也消逝了。

拄杖敲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是敲击在骨头之上,咚咚地作响。

方欣然脚下早已不稳,往后一跌,抵着粗糙的青砖便直往下滑。

力气被耗尽。

她当然知道刚刚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更知道惹恼了程向山,绝对没好果子吃。

至于那些根深蒂固的念头,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可以动摇。

但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替程业扬说话,她知道他不会说了,她就偏要说个痛快。

方欣然回想刚刚那张脸,与程业扬极其相似,却始终无法重叠。

程业扬看她时,眼底总是温柔的,让人知晓,他内心到底藏着柔软的部分。

可程向山不一样。

哪怕提及唯一倚重的孙子,眼睛始终不兴波澜,除了威严被挑战时的恼怒。

咦……

咔哒!

沿着经年累月的轨迹,厚重的大门被重新闭上,夹杂着铁环敲击的哐啷声。

程向山停顿在门前,背手而立,压下眼帘,试图压下脑子里蜂拥的陈年记忆。

可是……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同样光亮的一双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向他,是锋锐的,也是倔强的。

有那么一瞬,他差点以为站在自己对面的,是十五岁时候的程业扬。

萧萧凉风扫荡而过,浑浊的气息刚刚释出,转眼便不知道消散到哪个方向。

程向山倏地掀开眼睛。

屋檐之下,刚刚还坐着人的椅子依旧并排而立,中间横着黑色大理石茶几。

上面的白瓷药碗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佣人趁机回收到厨房了。

是啊!像又如何。

再像,也改变不了同样的结局。

“料理好这里。”

程向山丢下一句吩咐,还有躬身听命的管家,便支着拄杖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