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证明下来得很迅速,是程业扬去办的,随后方家带孙桂芳离开了医院。
按照山城的风俗,已故之人需要在殡仪馆停放三天,之后才会被送去火化。
咔哒!
方欣然轻手拧开休息室的门,将外面熙熙攘攘的吵闹声隔绝在外。
只见程业扬正躺靠着小憩,沙发不够长,以至于他的腿就这么悬空着。
因为昨夜彻夜陪着守灵又一大早忙到中午的缘故,他被勒令躺下休息。
方欣然静静地看了一会,将手中的薄毯子给程业扬盖上,是从他车上拿的。
这样靠近着看,他眼底的乌青更加浓重,下巴是冒出来的浅涩胡渣。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灵堂,更别说回程氏了,连身上的黑色西装也是徐东送过来的。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想来应该是方欣悦,方欣然连忙起身去开门。
方舒梅白天都守孙桂芳,许泰和大病初愈不宜劳累,招待来客的工作基本落在她们姐妹身上。
即便葬礼一切从简,可还是来了不少吊唁的亲戚,有些甚至打从方家荣去世后就鲜少往来。
只不过那些叔叔伯伯,在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大多会恭恭敬敬喊上一句程总。
方欣然拉开房门,喧嚣闯入,果然看见方欣悦站在门外。
“姐,堂叔公一家到了。”
“我这就来。”
“你要是想休息的话我自己也行,还有这个,妈说是给姐夫的。”
话音刚落,方欣悦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指腹隔着薄纱隐约压到细小的别针。
是孝章。
依照风俗,逝者的亲属都必须在肩膀上佩戴一块黑布,以表哀思与敬重。
她讷讷地接道手里,分不清是对这类东西仍心有抗拒,还是不适应那声称呼,即便下意识反应过来指的是谁。
方欣然重新关上房门,却呆呆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以程业扬的身份,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方家葬礼,必定会招来不少麻烦。
至少程家那边无法交代。
依他的行事作风,恐怕程家众人这会还不知情,否则他不会这般行动自如。
正当方欣然要将孝章放在一旁,刚转过头去,就看见沙发上的人已经醒了。
只见他慢悠悠地撑着坐起身来,没有出声说什么,但眸色已然清亮。
目光定在她手中仍握着的孝章,他长手一伸,把她拉到身旁坐下。
“你帮我戴吧,单手不好弄。”说着,他就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
“我们还没结婚,戴不戴都行。”
“那就戴上吧,奶奶走之前已经亲口承认我是她的孙女婿。”
“其实不用这样的。”
“不要想太多,都是我该做的。”
程业扬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是不容拒绝的态度,叫方欣然心中一阵动容。
说起来很是荒诞。
孙桂芳曾经放言不让她参见这个葬礼,却在死前拽着他的手,要他彻底认下方家孙女婿的身份。
尖锐的细针刺透昂贵的衬衫布料,松松地勾着孝章,黑白对比格外明显。
方欣然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重新整理好被她扯乱的衣袖。
做完这些,她将头靠在程业扬的肩膀,企图寻找身体与精神的片刻放松。
然而眼前随即浮现出无数的画面,挤满了超负荷运转的大脑。
她记得奶奶牵着她散步的情形,只要有人夸她,奶奶就会咯咯笑不停。
她记得奶奶陪她找小红花的情形,她弄丢了老师的奖励哭声不止,奶奶就陪着一路找,直到大晚上将近十一点。
“业扬……”
“我在。”
“我连奶奶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磕磕巴巴地说着,啜泣声渐起,连带着肩膀也不停地颤抖。
他默默地将她拥入怀里,大手抚上她的脑袋,在她耳边细细说着安慰的话。
嗡嗡!
手机响起震动。
程业扬瞥了眼来电显示,抱着方欣然就直接按下接听键。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只沉默地听了许久,应了一个“好的”便直接挂断。
须臾,他轻抚着她的后背,确定她的气息平稳下来才开口说话。
“整理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闻言,她没有多问,知道等待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迈巴赫一路疾驰,穿过热闹的市中心,停在了郊区一处废旧小屋。
杂乱的草丛随处可见,周遭人影罕至,只有一个人守在门外等候着。
是顾怀安。
方欣然记得上次碰面还是在海市,她深陷谣言风波,他帮着张罗了不少事。
思及此处,她心中已有了个大概。
这是程业扬鲜少显露的一面,在某些事情上,会用一些不寻常的手段。
“嫂子,你们来了。”
“嗯。”
“我听说了,你节哀。”
“谢谢。”
简短的招呼过后,顾怀安没有过多寒暄,转头朝程业扬看去。
只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程业扬垂眸轻声道:“进去吧,我就在外面。”
白天烈日正当空,屋内却是一片昏暗,只从窗户糊着的旧报纸透出微弱光线。
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的地上,满头满身都是灰尘泥土,狼狈不堪。
果然是方天赐
他周围堆满了杂物,却没有被绳子控制住,彷佛丝毫不怕他会生出什么乱子。
她瞥了一眼沾满灰尘的桌子,上面散乱着一堆纸张,还有密密麻麻的照片。
很显然!
就是这些东西让他安分下来的。
“……”
“病人送过来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
“那如果当时送医及时,我奶奶是不是本来可以救回来?”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
空荡荡的屋子回荡着医生的话,侵蚀着人的意志,还有冷静。
孙桂芳的离世已然是事实,可有些账该算清楚的,必须算清楚。
方欣然抬脚朝角落的人走去,幽幽的眼神冰冷且锋利,居高临下如判官。
“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呵,我为什么要叫救护车!?”
“是你推倒奶奶的。”
“谁叫她非要抢那张破~卡!”
刻意拖长的读音是那样的刺耳,像是利刃在耳朵上来来回回地拉扯。
下一秒!
方欣然一俯身一伸手,猛然扼住方天赐,半掐半提地迫使他绷紧脖子。
巨大的冲击之下,他与墙体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顿时飞尘扬起。
兴许是终于看清她红肿的双眼,或是肩膀上的孝章,他的笑声迅速扭曲起来。
“老子大不了坐几年牢,换老太婆一条命,不要太值了。”
“看来还有力气说话。”
“要不是攀上程业扬,攀上程家的势力,就凭你能抓得了我?”
“你住口!”
“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啊!”
“……”
方欣然不再理会,面无表情地从收紧手上的力道,指尖之下尽是暴起的青筋。
方天赐本能地想发出喊叫,却立马被窒息感绞杀在喉咙中,伴随着死亡的恐惧。
这下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是真的敢!
他瞪大了眼睛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躲避,却丝毫不敢冒犯地挣脱她的手。
黄色的液体自他身下漫延在地上,空气中散发出越来越浓重的腥臭味。
呵!
方欣然冷笑一声,满意地松开手,任由方天赐完全瘫软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粗喘着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眼底却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那种将死未死,确信很快再次降临,却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恐惧。
她很确定程业扬一定是做了什么,才让方天赐不管不顾激怒她,找她垫尸底。
可惜!
算盘已经落空!
“方天赐,我们来日方长。”说完,她慢悠悠地直起身体,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吱呀!
布满锈迹的铁门从里面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折射着刺眼的光。
方欣然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程业扬,正跟顾怀安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侧对着她,以至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手臂上的孝章。
钳住对方脖子的一瞬……
恨意袭来,她的确有想过,要不就这么悄无声息解决掉方天赐吧!
是的,悄无声息。
也是这个瞬间!
她充分认识到程家的势力有多大,否则程业扬不会直接就这么带她过来。
方天赐说得没错,要不是程业扬动用程家的势力,她未必抓得到他。
至少不可能这么快。
方欣然转眸再次看向程业扬,才发现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星火若隐若现。
抽烟的动作让他凌厉的脸颊凹陷下去,无形中也把人衬得更加瘦削。
“业扬。”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立马转头,一刻不耽误地抬脚迎向她。
只不过两三步的功夫,他就站定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衬得她格外娇小。
“打算怎么处置方天赐?”她主动问。
“你呢?”他反问。
“桌上的东西我都看到了,现在就全部交给警察吧。”
“现在?”
“嗯,我想快点结束。”
闻言,程业扬默默地看向方欣然,深邃的眼眸小心观察着她眼底的起伏,又像是只单纯没听听清楚她的话。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整理好他手臂上歪掉的孝章。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烟,随后丢到地上,抬脚用力地碾了碾。
“回去吧。”
“好。”
她轻声应着,主动牵上他的手,朝顾怀安点了点头以作谢意。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理会他在离开前递给顾怀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