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肃穆的停灵间里,天花板往下投射着微弱的光,却不免仍觉得昏暗。
孙桂芳躺在棺木中,瘦小的身躯穿着平日最爱的中式衬衫,面容苍白且安详。
化宝盆升着橙黄色的火苗,方欣然跪在旁旁的拜垫上,一张一张地,将手里的纸钱火里送去。
寡淡的脸庞被烤出得通红,可她依旧神色淡然,只是喃喃地轻声说着什么。
她的脸被烤出一层薄汗,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喃喃地低声说着什么。
“妈刚刚都跟你说了吧,警察已经找到方天赐了,他也已经认罪了。”
“邻居阿姨家的监控正好拍到门口的画面,还答应了出庭作证。”
“因为人证、物证、口供都对得上,警察说最后应该会落案控告谋杀。”
话音刚落,火苗歘地一下往上窜,映在深色的棺木上格外清晰。
今天一大早,方舒梅就接到警察通知,说是案件有了重大进展,需要家属过去确认跟补充口供等证据。
据说,方天赐是昨天半夜在警察局门口被发现的,半醉半醒满口酒气,逃脱的时候还打伤了警察,抢了警车横冲直撞。
虽说态度异常恶劣,且不存在自首什么的,可该交代的一样都没有落下。
方欣然暗暗地出神着,双眼失焦于逐渐熄弱下去的火苗,若有所思。
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过了今晚孙桂芳就不能再停留,要去安排火化了。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她仍旧没适应过来,恍若在梦中。
或许……
能够在此葬礼结束前抓到方天赐,已经是唯一的慰藉了。
思及此处,方欣然低头看向所剩无几的纸钱,俯身往旁边的篮子又拿了一把。
大抵是跪了太久的缘故,她刚挪动一下两条腿,立马传来刺痛的麻感。
火依旧燃烧着,黑色的灰烬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缓缓飘落在了遗照上面。
她静静地看着,过了好一会才撑着垫子起身,伸手将灰烬轻轻拂去。
停灵间逐渐弥漫着香火烟气,仿佛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起来。
方欣然独自陪着孙桂芳,说了好多自己的事情,比如在大学认识的人,接手过的项目,还有跟程业扬的趣事。
她细细碎碎地说着,忽而间,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在跟奶奶说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双男士皮鞋出现在视线中,紧接着是笔直的西装长裤。
正当她顺着目光昂起头,他径直在她身旁蹲了下来,自顾自地接了一把纸钱放进化宝盆里面。
“你怎么进来了。”
他没有在意她的错开话题,只是淡淡地回道:“伯父在外面,我进来看一眼。”
从警察厅回来后,方舒梅单独跟孙桂芳说了会话,便提出回老屋休息,方欣悦负责开车陪着回去。
其实该来的亲戚都来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倒是多了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哪怕孙桂芳从来不在公司露面。
刚刚许泰和跟方欣悦都离开了,是程业扬独自在灵堂负责接待的。
“吃东西了吗?”
“还没有,不急。”
“现在就去吧,趁现在没事。”
“等下就去,再陪你待会。”
正当两人拉锯之际,程业扬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就直接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那现在什么情况?”
“让他处理好了再来找我。”
“……”
“那你过来一趟吧。”
虽然声音被刻意压低放缓,方欣然还是听出了怒意,似乎是手下的人犯了什么错一直拿不定主意。
这两天一直忙碌于葬礼的事宜,他没去公司,手机响起的频率倒是越发频繁。
“徐东要过来?”她主动问道。
“嗯。”
“你要不要回公司看看?”
“不用。”说着,他把手机收回侧口袋中,陪着重新蹲跪下来。
僻静的斜坡公路上,两旁皆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斑驳的影子交替连接着。
火化的时间预约在早上九点钟,跟殡仪馆并不在一处,需要开车出发。
徐东一大早过来给程业扬送文件,同时被安排了留下来充当司机。
被围堵是始料未及的状况。
又或者,没有料到行事之人连这种场合都不愿意放过。
汽车稳稳驶入停车场,一行人正要推开车门,突然间,一群人不知从哪个角落蹭地一下都冒了出来。
“来了,来了。”
“快,在那!”
兴许是认出了车边的徐东,那群人立刻认定了程业扬也在车上,直直涌上前。
霎时间,徐东被围在车外,方舒梅、方欣悦、许泰和皆别堵在车上。
怎么会有记者?
未及作它想,坐下另一辆车的方欣然立刻推开车门,想要查看情况。
哎!
程业扬伸手想要把人拉住,却是手下一空,立刻下车追了上去。
“程业扬在那里!”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那群家伙立刻锁定目标,调转方向如同蝗虫一般围上来。
两人顿时被团团围住。
程业扬当机立断,朝徐东使去了一个眼神,示意抓紧将方家人送到里面。
徐东接收到信号,自然片刻也不敢耽误,引着扶着先把人往里面护送。
方欣然踮起脚尖望去,焦灼的心当下缓了几分,心里是很害怕葬礼被影响的。
下一秒。
五花八门的话筒直勾勾怼到鼻前,杂乱的人声化作天罗地网从头顶罩下来。
“请问程先生……”
“请问……”
“请问你们……”
方欣然被逼得连连后退,猛然撞在后视镜上,当下痛得嘶!地一下闷哼出声。
混乱之中,只见程业扬长手一揽,一转,将她整个人裹到坚实的怀抱中。
顷刻间,风雨骤停。
只是这样一来,黑色衬衫上的孝章也顺理成章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毫无遮挡。
“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席方家葬礼呢?”
“你跟方小姐是什么关系?”
“程氏跟方氏,是否不日就会对外公布联姻的消息?!”
记者们更加追求不舍了,当即以更直白、更尖锐的方式迎面袭来,大有不打破砂锅不罢休之势。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温柔又沉稳的嗓音,穿过层层汹涌荡入耳中。
“跟着我,不用怕也不用紧张。”
方欣然贴着程业扬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呼吸中不寻常的起伏,却让人心安。
“这是程某私事,恕难奉告。”
极度官方的话语没有一丝波澜,却自带生人勿进的疏离,叫人望而生退。
又或者说……
这样的回答大大偏离了提问者的预期,深谙公关套路的都知道,某种程度上这相当于一种默认。
然而,偏偏有不死心的,想进一步得到更确凿的答复:“那程先生……”
“山城新闻的记者,是吧!”
程业扬干脆利落地打断,依旧不缓不急,却浸满了不容冒犯的威严。
如果说上一句尚留体面,那么这样点明家门的举措,便是**裸的警告。
态度不可谓不强硬!
霎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
那可是山城程氏,莫说小小的记者,就是整个老巢给你掀掉,那也是洒洒水的事。
都是打工人,犯不着犯不着!
见状,程业扬稍稍收紧搂着方欣然的力道,挤出人群径直离开。
高大宽阔的休息厅里,规整的地砖向四面八方延伸,映着巨大却模糊的倒影。
方欣然低头呆坐着,紧紧捧着手中的骨灰盒,丝毫不敢松懈。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方舒梅,淡然的神色中看不出太多东西。
想到刚刚发生的骚乱,她仍旧心有余悸,又或者说,是抱歉。
不应该的!
在这最后一程路,不该让奶奶看到那一幕,让她走得不安心。
没错!
她大抵已经猜出,今天这一出戏,背后多少有程家授意的成分。
所幸!
后面没再出岔子,徐东找来了保安,那群记者很快做鸟兽散。
火化的流程已经结束,只待方欣然办完手续,他们便直接去墓园。
当初方家荣去世,孙桂芳定的是双穴位,为的就是百年之后合葬在一起。
方欣然静静地出神着,远远便看见朝她走来的一道颀长身影。
是程业扬。
为了避免还有记者守候在外面,他特意提前到外面查看情况。
“怎样?”她询问道。
他没有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不一会,方欣悦便带着火化证明回来,一行人起身出发去墓园。
骨灰是由方舒梅捧着的,遗照则是由许泰和捧着,方欣然跟方欣悦分别扶着。
停车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零星三两辆车,他们的车都提前挪到了台阶边上。
方欣然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余光中是不远处出现的中年男人。
只见他背脊挺直,身上的西装规矩得体,一步不错地朝他们走来。
她转头一看,原本跟在身旁的程业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
他的眉宇间紧紧蹙成一个“川”字,脸上的怒意渐浓,直视着这意图不善的来者。
“陈叔,你来干什么?”
“程总,老爷子有事找你,需要你现在回一趟老宅。”
“跟爷爷说,我晚点回去。”
程业扬绕开一步,抬脚就要继续往前走,却被这位“陈叔”迅速截住了去路。
“这……”
那人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为难地转头看向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伸直的手却是分毫不让。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像是盛夏夜梦中扰人的蝉鸣。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程业扬接过电话后,神色立马凝重了几分。
方舒梅弯身将骨灰盒放好在车内,随后开口道:“业扬,你有事就先回去吧。”
“伯母,这……”
“没事的,回去吧。”
程业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临行前留下了徐东。
方欣然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望向后座降下一半的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