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隆哐啷!
书房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扰碎了本就脆弱的清晨的寂静。
孙桂芳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拉开卧室门一看,客厅的门窗严实紧闭着。
拄杖一顿一顿地往书房的方向挪动,抬脚间,却莫名地步履轻浮起来。
自从方家的事情平息之后,她就觉得身体大不如从前,总是无力困乏。
啪!
“我勒个艹!”
房门被推开轻轻撞上门后的柜子,猝不及防弹出一声惊叫。
是方天赐。
只见他半跪在保险柜前,膝盖边上躺着一个破旧的背包,鼓鼓囊囊快要撑破。
孙桂芳恍惚想起,为了方便他进出,好几回直接把钥匙给了出去。
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她顿时急火攻心,抄起手中的拄杖就敲下去。
“你在干什么!”
“奶……奶奶,程业扬把我赶出了山城,我只是想回来借钱买点吃的。”
“到现在你还想骗我!我告诉你,休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
闻言,方天赐一把甩掉敲在肩膀上的拄杖,污言秽语随之喷涌而出。
“你个老不死的,滚开!”
“你叫我什么?”
“老!不!死!要不是看你有点用处,一秒都不想看你这张老脸。”
方天赐骂完得劲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捡起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包就要走。
“混账东西,亏我还当你是亲孙子。”
孙桂芳顿时被气得满眼猩红,脸色苍白得失去血色,仍死死抓住对方的背包。
两人一拉一扯向客厅挪动,背包上的拉链被拽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哗啦啦……
金的银的洒满了一地,在破晓未至的昏暗中,折射出暧昧不明的光芒。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开一道曲线,不偏不倚砸落孙桂芳身上。
是钱包。
敞开的夹层上密密麻麻插着的银行卡,还有皱巴巴的红的绿的钞票。
银行卡!
孙桂芳瞬间锁定目光,满心满眼都是印象中藏在暗层里那张红彤彤的卡。
要不是银行卡被偷走了,方欣然这些年何至于那么多苦,连家都不愿意回。
思及此处,顾不得地上的东西,她攥紧钱包就是拉开大门想往外跑。
“老虔婆,给我还回来。”
方天赐当即怒吼一声,手忙脚捡起掉落的东西,立马恶狠狠地追上去。
眼看着钱包的夹层被精准地扒开,他当下明白最后一层伪装已被撕掉。
嘿嘿!
他歪着嘴发出尖锐的讥笑声,不缓不慢地逼近,孙桂芳当下踉跄在台阶上。
他轻轻松松就摸到那个邋遢不堪的鳄鱼皮质,却死活都拽不出来。
钱包里根本不剩几个钱,要不是在外面做生意被骗光,他怎么可能冒险回山城呢!
然而想到这些他就更恨,哪怕卡里分毫不剩,他也见不得对方遂意。
他猛地用力一推,正当要进行下一个动作时,不远处传来了谁说话的声音。
“你直接敲门就行,阿姨等会才到,不过我跟奶奶说了是你接她去医院。”
“那看来应该不用吃闭门羹了。”
“少贫嘴,要不是我出差了,奶奶才不会答应让你陪她做复查。”
“是是是,我的荣幸。”
程业扬不正经地逗着方欣然,双手拨动方向盘,把车停靠在小区门口。
对于孙桂芳这么轻易就答应,他还是挺惊讶,毕竟方欣悦还在山城呢。
不过这也是个好兆头,至少说明孙桂芳已经没有那么排斥跟他打交道。
“话说,奶奶家的不是住家阿姨吗?”
“之前是,奶奶最近睡眠浅,就没让阿姨留下来过夜。”
“其实为什么不接到家里住?”
“那里是她跟爷爷生活过的地方,也是我妈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闻言,程业扬没有继续追问,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劝得动的事情。
过了一会,耳机才再次传来方欣然的说话声,咋咋呼呼的。
“飞机要起飞了,回来再说,拜。”
未等他回话,通话已经被挂断,他笑着摇了摇头,摘下耳机丢进储物格。
正值清晨时分,本该安宁寂静的林荫道,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程业扬穿过小径,刚拐过弯就看到这一幕,顿感不妙立马快步上前。
拥挤的人群停着一辆警车,再往后是一辆救护车,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孙桂芳。
只见她双眼强撑着在寻找焦点,氧气罩布满白色雾气,也模糊了她的呻吟。
“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晕倒,你是病人家属吗?”
“是!”
不等救护人员继续询问,他立马跟着跳上救护车,跟着一同往医院去。
“准备除颤!”
“充电,200焦耳!”
狭小空间内只剩果断的指令声,程业扬拨了好几遍方欣然的号码,都未接通。
他赶紧通知方家其他人,想到刚刚看到的警车,他又赶紧喊徐东过去处理。
滴!滴……
微弱的仪器声一下一下地响动,跳动出高低缓急的线条,也凝重着气氛。
孙桂芳艰难地抬起眼皮,她身上的仪器已经被摘掉,只搭着一条氧气管。
程业扬往后略退一步,任由方舒梅、方欣悦跟许泰和焦急地围在床头。
“妈,妈!”
“奶奶!”
“妈!”
孙桂芳慢慢地转动眼睛,幽幽的目光先是落在许泰和身上。
“泰……泰和。”
“妈。”
“好孩子,别熬,顾好身体。”
她虚弱地叮嘱着,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声音沙哑得厉害。
许泰和没有说什么,只重重地点头应和,同时用力握紧那双苍老的手。
“欣悦……”
“奶奶,奶奶,我在这。”
“公司交给你,奶奶很放心,别学你爸,身体最要紧,记住了吗?”
“记住,记住了。”
方欣悦硬撑着绷住身体,生怕自己的哭腔遮盖住那微弱的气息。
孙桂芳扯出一个轻浅的微笑,缓缓地释出一口气,慢慢地转过头去。
“梅儿……妈对不起你。”
“妈!”
“我总想着守住你爸的公司,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是妈错了。”
话至此处,方舒梅伏在她的掌心下,往日寡淡的脸布满泪痕,压抑不住地啜泣着。
孙桂芳艰难地挪动自己的手指,企图用最后那点力气安抚着,哄着。
程业扬默默地守在床边,听着孙桂芳一样一样地交代着,告别着。
不舍!
无尽的不舍!
在生命的尽头,顽固的老太太亦变得慈爱和温柔,早已忘却往日的执念。
他本来只是认真地旁观着,心潮触动,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孙桂芳抬眼环视一圈,找不到想要找的身影,眼神逐渐恍惚起来。
突然间,她的目光落在程业扬身上,暗下的眸光忽而有亮起。
“钱包,卡,卡!”
她朝他喊着,急切中猛然提起一口气,身体马上咳嗽起来。
他即刻上前一步侧,重新将手里的钱包放进她手里,替她紧紧握住。
“放心,我会亲手交给欣然。”
“我的葬礼,你必须以孙女婿的身份参加。”停顿片刻,她不放心又强调道,“必须是孙女婿……”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程业扬,这个承诺非同小可,更何况方欣然又不在。
然而,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郑重地应道:“奶奶,我答应您,我也会照顾好她护好她,不让她受委屈。”
似乎终于得到了安慰,孙桂芳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同时也变得更加虚弱。
“告诉欣然,不要难过,奶奶的身体奶奶清楚,迟早的事。”
“欣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妈,你要撑住,撑住!”方舒梅拔声地喊着。
孙桂芳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反复地呢喃着:“工作好,工作好……”
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利针一样扎在胸腔直至肺部,同时又刺痛着神经。
方欣然赶到医院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的事情,孙桂芳已宣告死亡。
有那么一瞬……
她大脑一片空白,记忆中断在机场被程业扬接走那一刻,他的神色好凝重。
又比如眼前这一幕!
孙桂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霜发淹没在白花花的床单中,连带着血色也被抽走。
不再疾言厉色,不再顽固蛮横,容颜安详得分明只是进入了睡梦中。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
方欣然整个人被打懵了,仍旧不可置信,无声地征询着父母跟妹妹。
然而他们神色惨淡,又或者是满眼通红,脸上全是交错的泪痕。
方欣然当即脚下一软,整个人止不住往下滑,幸亏程业扬稳稳扶住。
宽宏的肩膀,犹如巍峨的大山,让强撑着的躯体得以依靠。
知道她在家人面前不好放声痛哭,他找了个借口,把她带到休息隔间里。
房门刚闭上,她立马止不住地啜泣,尤其是想到未能赶上孙桂芳的最后一面。
“奶奶……”
像是听懂她言而未尽的话,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我都听见了。”
“奶奶说什么?”
“她希望你不要难过,她的身体她清楚,迟早的事情。”
“还有呢?”
“她要我是必须参见她的葬礼,以孙女婿的身份参见。”
闻言,方欣然先是一顿,随后无声地哽咽着,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须臾,她稍稍缓过神来:“还有呢?”
“她让我亲手把这个交给你。”
她低头一看,撞入视线中的是一个黑色的钱包,是方天赐的钱包。
方天赐找过奶奶!
脑海中浮现出的猜想,让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刀锋般尖锐。
“奶奶到底是怎么没的?”
“是邻居报的警,他们看到奶奶摔到晕在了家门口。”
“发生了什么事?”
“放心,有我,我会处理的。”
她抬头望去,听出了措辞中的尽量客观,压下继续追问下去的**。
既然他这么说,那一定是有所谋划,只是事情尚未落实不愿多说。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阳光斜横入室,却遮盖不住冷冽的消毒水气味。
程业扬看着怀里的方欣然,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只见她蜷缩着身体,脸上是厚重的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银行卡。
她是哭累了才好不容易睡着的。
嗡嗡!
手机响起来电震动,他没有挂断,而是将她轻轻放下,起身到外面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