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啊!
方天赐像螃蟹一样失控地挥舞着四肢,仍旧无法支援使劲抠住沙发缝的手指。
砰!
过了好一会,他左手扶着腰,右手撑着地面,从茶几底下露出脑袋。
他不过是想翻个身,不成想就直接摔了下来,这会正疼得咿咿呀呀龇牙咧嘴。
他原本是要走的,办公室门刚打开就撞上来堵人的王总,得亏关门的动作够快。
他只好让秘书好茶好水地招待着,自己则藏在许泰和的办公室大气不敢出。
想到这些他心里头更加憋屈,偏偏还要维持好公司的表象,否则更别指望从别处筹措到资金了。
笃笃!!!
没等方天赐发出允许,门外的人便自顾自地推门而入,是销售经理王铮。
见下属如此规矩,他的脸色往下一沉,奈何王总就在门外守着才不好发作出来。
“进来干什么?”
“方总,有几个审批要走流程,人事部说必须有你签字行。”
“行吧,拿来吧。”
方天赐极其不耐烦地伸手接过文件,定睛一看,标题全都是“离职通知书”五个大字。
1、2、3……整整六张!
全部都是公司销售部的经理或者主管级别的,更准确来说,就是业绩最好那群人。
他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王铮,我对你们不差吧,这个节骨眼上一起走?”
“扣除加班时长、未休假期、年假,半个月就可以离职了。”
“要走吧,他妈的现在就给我滚蛋!”
方天赐涨红了脸破口大骂,一把抓过文件唰唰地签上名字丢过去。
王铮索性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忙不迭地接到手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状,方天赐猛然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见公司不好,分明是已经提前找好了下家,这才急急地赶紧抽身。
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放人了!
方天赐直接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抓起刚刚用过的笔就是用力一摔。
纤细的笔杆在空中弹出优雅的弧度,如箭离弦一般直直往他的脖颈射过去。
下颔处顿时一阵火辣辣,他抬手一摸确认是否出血,却只摸得满手脏兮兮的墨水。
“妈的,就没一件顺心事。”
心态快要到炸裂的边缘,方天赐强行压住心里的烦躁,拿起一旁的手机。
他之前洽谈了资产抵押的情况,银行经理说是今天下午给答复,这会已经四点半了。
这几天他跑了好几家银行,基本都一口回绝,只有这家的口风是松动的。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
这回方天赐彻底绷不住了,不仅不通过,还直接把自己拉进黑名单了。
然而他也顾不上气愤,腿下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这是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没了。
他只觉得自己是锅底里的蚂蚁,脚下全是烈火烹油,走两步就要滑一滑。
正当他元神飘离之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没有谁直接闯入,但门早已是洞开的。
看见程业扬出现在方氏的那一刻,方天赐难以置信地伸长了脖子眯起了眼睛。
只见他单手插兜闲适地站在门外,绅士地等待秘书完成报告流程。
那秘书自顾自地敞开门就给人请进去,满脸笑意相迎,愣是没看自己老板一眼。
方天赐拨腿就是上前,自然不是迎客了,现在可不是招惹这号人物的时候。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程业扬抬脚就是往里走,紧跟其后的还有他的助理。
“怎么,方总不欢迎我?”
“哪里的话,程总里面请,请坐!”
方天赐扯着脸皮赔笑,随即转念一想:管他是仇人恩人路人,孙桂芳又不在这!
他一把抓起显眼处那一罐极其精致小巧的咖啡豆,那可是翡翠庄园瑰夏咖啡,一磅就得人民币两千多。
秘书接过被塞过来的咖啡,即刻领会到这人可是大贵客,屁颠屁颠就去冲咖啡。
程业扬自然是不客气,径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随意不失高贵。
正如在医院那次一样,哪怕视觉上处于低位,也丝毫不削减其上位者的姿态。
而他的助理就这样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拎着手机跟公文包,不敢有片刻怠慢。
铮亮的铜牛摆件煞有其事地展示在房间的最中间,与朴素的装潢格格不入。
程业扬冷然一笑暂时敛下眸中的厉色,捏住咖啡杯的杯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方天赐哪坐得住啊,搓搓手掌殷勤道:“程总亲自造访,找我什么事啊?”
“当然是谈生意了。”
“生意……”他小声嘀咕着随即眼睛一亮,“您指的是方氏的股份吗?”
“方总这么惊讶,难不成消息有误,其实没有要转手股份这回事?”
“没错没错,只要程总有意向,价格细节通通都可以谈。”
轻飘飘的反问不出所料迎来响亮的肯定回复,彷佛生怕热情不足让买卖落空了。
程业扬浅浅勾了勾唇角,以示满意于这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态度。
方天赐顿时收到了极大鼓舞,跃跃欲试道:“程总,我手头一共持有百分之五十五的占比,您打算怎么谈呢?”
“我全部要了。”
“全……全部!您是说,百分之五十五您都会买走,是吗?”
上一秒的伶牙俐齿骤然变成了磕磕巴巴,卡住他的不是震惊,而是溢出的狂喜。
债主上门,员工集体离职,银行的贷款下不来,方氏已是大厦将倾之时。
这个时候,只要能甩开这个烫手山芋,无论是谁他都照单全收。
程业扬也没有吝啬自己的笑意,只不过深邃的眼眸中同时也多了几分玩味。
只见他抬头轻轻一点,身后的助理便自觉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文件。
转让协议
当合同的封面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方天赐立刻撅起屁股伸长了手臂就要去够。
合同上彷佛还残留着新鲜的墨水味,指尖正要碰上的一刻,却稳稳落在另一只手上。
程业扬漫不经心翻阅开来,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瞬间勾住了方天赐的眼睛。
“百分之五十五,方老太太是煞费苦心,方总倒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他的语气慵懒而不羁,却意有所指将话题引向了先前在方家发生的不愉快。
眼瞅着抽身的机会就要到手,方天赐哪还会允许它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啊。
“孙桂芳顽固又不讲理,程总要是担心她坏事,我保证搞定她。”
“老太太倒也没说错,毕竟合同一签,方氏就得改姓程了。”
“姓什么没关系,程总高张远瞩能力出众,公司在您手上必定蒸蒸日上大赚特赚。”
“看来方总对我评价很高啊。”
“在山城谁不佩服您年轻有为功成名就,能跟你做生意绝对是我的荣幸。”
谄媚奉承的话一浪接一浪,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兼之以清清楚楚的声情并茂。
方天赐索性一并把跟孙桂芳的密聊抖搂了个干净,只不过调换了主语跟宾语。
程业扬绕有兴味地听着,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是被取悦一看怎么都不腻。
须臾,他大手轻轻一划,薄薄的纸张在摇晃中顺利落在茶几上面。
方天赐即刻如获至宝般抓到手上,飞快翻过封面和目录,精准定位在正文的第一页。
“10元!”
伴随着公鸭嗓剐蹭黑板似的尖叫声,方天赐就跟屁股被鞭炮嘣了一样弹跳起来。
“程总,这比贱卖还不如啊!”
“这难道不是方总的功劳吗,搭上贼船,挥霍根基,欠下巨债,短短几日就让方氏分文不值。”
“这……价格……这……”
相较于刚刚的欢天喜地,此时的方天赐急得直跺脚,却丝毫不敢发作。
程业扬单手斜撑着脑袋,就这样欣赏着方天赐的脸色从青变紫,又从紫变成白。
他冷哼一下直接笑出了声,无言地讽刺着喜极生悲趋利者堕落的趣味。
绝望、恐惧、崩溃,只不过是餐前小菜,抵不过方欣然煎熬的万分之一。
那些年她在海市过得孤苦无依,身体上遭受艰难困苦,怎么可能让方天赐舒舒服服就抽身离开呢!
诱饵撤离徒留**裸的猎网,同时也宣告了猎人的耐心消耗殆尽。
程业扬倾身逼近,压低的声音姑且维持得体,眼底的狠厉已溢于言表。
“方总不会这么天真吧,以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是,程总,怎么说方欣然也跟过您,或者您要是还愿意……”
走投无路的方天赐甚至搬出方欣然,污言秽语即将脱口而出。
殊不知如此更进一步地惹怒了程业扬,阴沉的脸已是风雨欲来。
“我看方总手表价值不菲,不如留下来跟方氏共存亡,如何?”
这样的话落在方天赐耳中,无异于**的预告,而他绝不是能够英勇的人。
他下意识护住手腕的心头好,颤颤巍巍地求饶道:“我签,我马上签!”
用不着谁再去威逼或者利诱,方天赐自动自觉抓起手边的签字笔哗哗写下名字。
寥寥几语之间,方氏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拱手送人,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他还摇着尾巴,举着双手恭恭敬敬地将战利品呈送给“不怀好意”的敌人。
程业扬蔑视地瞥过一眼,手都懒得抬一下,只点头示意徐东合同。
紧接着,在方天赐的注视下,他挑衅一般堂而皇之拿起徐东手里的手机。
直截了当进入对话的动作也昭示着,这通电话从踏进门那一刻就在进行中。
“拍得清楚吗?”
“嗯,那待会医院见。”
他的声音过于轻柔,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温和了。
电话很快挂断,他从容地将手机放回自己的口袋,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站起身来。
“表演环节结束了。”
“什么?电话里的是谁?”方天赐慌张道。
“若不是要让奶奶亲眼看清楚她可信可靠的侄孙子,当真以为我会在这浪费时间?”
程业扬咬了一下后牙槽,冷峻的侧脸下骨骼凸动,是那忍无可忍的怒火燃烧。
啊!
猝不及防间,他伸手一把掐住方天赐的脖子,虎口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卡住喉咙。
骤然而来的呼吸困难让方天赐下意识抓住那只筋骨分明的手,可他丝毫不敢挣扎。
这时候程业扬才转头看向方天赐,深邃的眼眸底下只有不见底的黑洞。
“山城是个好地方,可惜不太适合方总。”
说完,他大手一松径直离去,任由方天赐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