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收银台上从天而降一瓶东西,刚好截住了排到队伍前头的方欣然。
她转头一看,不曾想竟对上一张趾高气昂的脸,是钱静娴。
“哟!原来是方小姐啊。”
“……”
“方小姐招呼都不打一个,甩脸就走掉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吧。”
懒得纠缠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想耽误后面的人结账,她抬脚便要离开。
钱静娴生怕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急急地就倒出脑子里为数不多的信息。
“也是,这家里跟公司都出事了,心情不好也是能理解的。”
听出钱静娴知道什么,想到钱家秦家都是一个圈子内的,方欣然停住离开的动作。
这网撒出去有好几天了,她倒是好奇事态发酵到什么程度了。
她明知故问:“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堂哥方天赐嘛,借钱都堵到人公司门口了,不过我也是跟太太们喝下午茶听说的。”
“那他借到了吗?”
“这谁敢借啊,指不定哪天方氏一倒,岂不是全都打水漂了。”
闻言,方欣然神色仍旧淡淡的,完全看不出丝毫的起伏。
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钱静娴更加来劲:“程业扬对你这么上心,求求他肯定管用。”
“……”
“对不起,我忘记了,这个公司跟你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
“奶奶还没出院爸爸又病倒,你堂哥转眼就把公司抢走了,那确实不救也无妨。”
想着如今不必讨好程业扬,钱静娴幸灾乐祸起来可谓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方欣然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辩驳也不恼,反而打量起对方来。
钱静娴依旧从头到脚都是名牌,穿着运动风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
相较于之前刻意的端庄知性,这样的打扮更加年轻活力,至少看不出是已婚人士。
兴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钱静娴翘起右手的食指,状似不经意地炫耀上面的钻石。
正当她若有所思时,孙桂芳正在保姆的陪同下要药店的方向走来。
这两天她陪着孙桂芳回乡下老宅拜拜,回程的路上见到药房,便下车补点常备药。
要是让孙桂芳知道钱静娴是程业扬招惹过来的,到时候又要说不清了。
她顺势瞥去一眼,正好看见手掌下压着的药盒,醒目地印着“叶酸”两个大字。
正要把目光移走,她转念一想,反而一动不动地盯住在原处。
发现自己的**被人窥探,钱静娴啪地丢出手中的钞票就把药胡乱塞进包包里。
见状,方欣然不动声色地压下嘴角的弧度,顺势抛出一个台阶。
“钱小姐,我奶奶要过来了,她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以为我很乐意跟你在这浪费时间吗?”
嘴上过足了瘾,钱静娴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心满意足地麻溜离开了。
莫名间,她竟觉得程业扬的圈子也不算多难缠的麻烦,是心境发生改变了吗?
正当方欣然有些出神之际,孙桂芳已经站定在跟前:“还没买好吗?”
“都拿齐了,付一下钱就好。”
她连忙回到付款的队伍里面,幸好这会人不多,很快便结完账出来了。
陪着孙桂芳一同回到旧宅子,她想着给程业扬发消息,便借口困了躲进客房。
方天赐俨然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是时候来一个大火收汁最后出锅了。
“方便说话吗?”
她刚把文字敲完发送出去,就听到外面有谁在敲门的声音。
“奶奶,你这两天跑哪去了?”
“啊?最近家里到处不顺,我就回乡下旧宅拜拜祖先了啊。”
“那怎么连电话都不接了?”
“那应该是乡下信号不好,怎么了?”
孙桂芳被问得一脸懵然,见方天赐十万火急的样子,赶紧敞开门让人进屋。
他刚往里走了几步,就被放在客厅地上的绊了一脚,差点没翻了过去。
嘴里骂了一声顾不上痛,他伸手把人扯到跟前:“奶奶,你有多少钱,赶紧都转我?”
“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不是我,是公司,哎呀别问这么多,给我就行了。”
“不!你先告诉我公司到底怎么了?”
孙桂芳哆嗦着被方天赐抓紧的手,这一上来就让她掏家底,绝对是出大事了。
她之所以答应把股份交给方天赐,无非是相信他能够守住丈夫留下的基业。
见躲不过孙桂芳的追问,方天赐立刻换上一副痛哭流涕的受害者嘴脸。
“奶奶,是……是合作方卷钱跑路了,现在公司急需要资金周转。”
“谁啊?好端端的怎么会跑掉呢?”
“是……是我新谈的客户,生产的产品不符合规定被人举报查了。”
闻言,孙桂芳气得抬手拍打了好几下,从方家荣建立公司开始没有出过这种岔子。
“你啊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奶奶,是我识人不清,可你一定要救救我也救救公司啊!”
孙桂芳恨铁不成钢,可即便如此,为难一会过后终究没有打算见死不救。
次卧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打开了一条缝隙,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方天赐的脸。
至于两人的对话内容,方欣然藏在门后早已听了个清清楚楚。
趁着方天赐仍在声情并茂地表演,她幽幽地拉开房门,将自己整个暴露在视线中。
“等公司周转回来……哎??吖!方欣然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不料想有第三个人突然冒出来,还是最得提防的那个,方天赐直接从跳着后退一步。
方欣然并不跟他废话,给了孙桂芳一个安慰的眼神,扯住他的衣裳就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
方天赐嚷嚷起来试图引来孙桂芳的帮助,见状,她勾唇一笑不慌不忙地凑到他耳边。
“不想奶奶知道你挪用公款的事,最好嘴上嘴巴跟我出来。”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既不敢相信对方明目张胆的要挟,又惶恐于自己被抓住了把柄。
方欣然放下狠话,安慰了一下孙桂芳,便径直抬脚往门外走去。
方天赐咽了一下口水,又恐事情败露了弄不到钱,权宜之后只好先跟出去。
“方欣然,你到底要干嘛?”
“不干嘛,但你敢动奶奶一分钱试试。”
“前事先不计,现在救公司要紧,我现在这样可是纯纯为了……”
“你觉得……”
她的打断强势又漫不经心,甚至是玩味,却让人在酷暑的晌午下意识地心头一颤。
一时之间,他竟不敢直视,只晓得立正在原地乖乖等待余下半句话掉落。
“我更在意公司的死活,还是你的死活?”
说完,她头也不回到了屋内,徒留方天赐缩在昏暗角落中瑟瑟发抖。
看见方欣然顺手就把门关起来,孙桂芳赶紧迎上前:“天……天赐呢”
“他接到电话,说是有办法了就走了。”
“什么电话?就这么走了?”
“我估计是抓到坏人了,放心吧奶奶,公司很快就能渡过危机的。”
她扶着孙桂芳在沙发上坐好,又安抚了几句,便转头整理占在地上的东西。
见她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孙桂芳终于不疑有他,只当是抓捕及时虚惊一场。
方欣然刚扒拉开袋子里面的东西,便发现里面多了一个黑色的男士皮夹。
“奶奶,这是谁的?”
她还正疑惑着,却一眼瞥见透明隔层底下十分眼熟的卡通图案,那是一张银行卡。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指往外一抽,卡面凸起工艺清晰地印着长串的卡号。
“4951”
她不自觉地低声读着,孙桂芳已经凑到身旁:“这不是天赐的钱包吗?”
“奶奶,你确定?”
“确定啊,他刚刚在这被绊了一下,应该是不小心掉出来了。”
孙桂芳言之凿凿的话撞得她脑子晕乎乎,却撞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想到附近就有这家银行的营业厅,她手忙脚乱一通收拾完,便借口离开了。
行驶而过的汽车带起一阵又一阵灰尘,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充斥着耳神经。
正值下班高峰,每趟公交车都挤满了上下的人,唯有方欣然独自坐在候车棚底下。
手机上是一张被放大到极致的银行卡照片,右上角还有一个凹进去的磕痕,是她出门前偷偷拍下来的。
这就是高考后家里给她的那张!
要不是拿着身份证去银行就成功报失,她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出来的。
2013年10月21号,支出3000元
2013年11月30号,支出3500元
2014年01月02号,支出4000元
……
……
……
她来来回回地看着银行流水单上的数字,纸张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了。
整整二十万,足够覆盖她大学期间学费、生活费,甚至偶尔旅游也绰绰有余。
“……我跟你爸一开始天天盯着银行的短信……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脑海回荡着方舒梅说过的这句话,重复着,循环着,也撞击着她的神经。
原来那些年里,爸妈是真心实意以为她过得好,所以才不打扰她。
她没有因为不符合期待就被置之不理,她不是被方家流放过的孩子。
嗡嗡……
握在掌心的手机兀然震动,酥麻的感觉仿佛一下子牵动了脉搏的跳动。
她依旧茫然地将手机贴在耳边,话筒传来熟悉的温热的声音。
“干嘛去了,说话开个头就没影了。”
风唰唰地掠过她的脸,夜色渐渐降临,所幸街边的路灯已经按时上岗。
可她竟组织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心里头只剩下被堵塞的委屈。
程业扬仿佛收到了感应一般,再次开口的声音轻缓得无限温柔。
“发生什么事了?”
“是方天赐拿走了那张银行卡。”
她的话太过平静太过简短了,让人一时难以拆解出里面巨大的信息量。
然而他也只是短暂地错愕,随即更加温柔地问道:“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耳朵紧紧贴着手机的听筒。
他也没再说话,任凭电话传递着他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