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江春山没有逃。他坐在城东别院的正厅里,等着。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烛火燃了一夜,他坐了一夜。没有人知道他等了多久,也许是在等死,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只是在等一个可以结束这一切的人。
天快亮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从正门、后门、侧门、屋顶,同时涌入。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甲胄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寂川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萧彻、慕风、百里屠苏,还有数百名殿前司的精锐。沈倾歌跟在他身侧,腰间悬着那柄天作坊的长剑,剑刃上的波浪形血槽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幻九音和清梧从另一侧进入,清梧手里握着那柄短刃,幻九音手中提着剑。
正厅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盏烛火。江春山坐在黑暗中,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他面前停下。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
裴寂川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江春山,你冒充先帝二十余年,窃取皇权,残害忠良,挑拨三方门派,罪无可恕。”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墨点。
江春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裴寂川的冷峻,他一个个看过去,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动手吧。”他说。
裴寂川没有动手。他看着江春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沈倾歌走上前,长剑出鞘。
就在这时,正厅的侧门猛地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朝沈倾歌扑来。江春山的贴身侍卫——一直藏在暗处,等着这一刻。他们没有逃,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江春山,是拖延时间。
“保护王妃!”萧彻大喝一声,拔剑迎上。
庭院里顿时乱成一片。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喊杀声震天。沈倾歌没有退,剑锋一转,迎上最近的黑衣人。那人刀法狠辣,每一刀都朝她要害招呼,刀刃上隐约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沈倾歌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剑划开他的手腕,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刀落了地,被沈倾歌一脚踹开。
又有两名黑衣人同时扑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沈倾歌剑走轻灵,避开左边那一刀,顺势刺入右边那人的肩胛,拔出剑时血溅了她半张脸。
左边的黑衣人趁机挥刀砍向她的后颈——一柄长剑从斜刺里伸出,架住了那一刀。裴寂川挡在她身前,剑刃相抵,火花四溅,他手腕一翻,将对方的刀绞飞,剑尖顺势刺入那人咽喉,干净利落。
“小心。”裴寂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倾歌点了点头,来不及多说,又迎上了新的敌人。幻九音和清梧背靠背作战,幻九音的剑术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清梧虽然年迈,刀法却依旧老辣,刀刀见血。
萧彻和慕风带着殿前司的人马从正门涌入,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鲜血溅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慕风以一敌三,剑法大开大合,三个黑衣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试图从侧翼偷袭,被慕风反手一剑削掉了半个耳朵,那人捂着耳朵惨叫,被慕风一脚踹飞。
萧彻更猛,他不用剑,用的是一柄长刀,刀身沉重,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破空之声。一个黑衣人试图架住他的刀,兵刃相击的瞬间,那人的虎口直接被震裂,刀飞了出去,萧彻顺势一刀劈下,那人倒地不起。
萧彻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杀红了眼,越战越勇。百里屠苏站在高处,手持弓箭,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他的箭法精准得可怕,每一箭都射中黑衣人的膝盖或肩胛,让人失去战斗力却不致命——他要留活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被逼到墙角,背靠着背,手中的刀在发抖。殿前司的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尖指着他们的咽喉,只等一声令下。
裴寂川抬手,示意停手。“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那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手中的刀一把接一把落在地上。萧彻上前,将几个人押了下去。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江春山依旧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与他无关。他看着满地的血迹和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倾歌。
“你很像你母亲。”他说,声音很轻,“颜舜华,也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沈倾歌的长剑抵着他的咽喉,剑尖微微颤抖,恨。“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江春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动手吧。”他闭上眼。沈倾歌的剑高高举起,剑刃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冷光如练——落下。
血溅在地上,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沈倾歌站在血泊中,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溅开细小的红花。她低头看着江春山渐渐涣散的瞳孔,看了很久,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十八年的恨,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替颜姐姐报仇了。”幻九音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走过去,将沈倾歌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她碎了。清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倾歌的肩,那双苍老的手微微发颤。
“颜丫头,”清梧的声音有些哑,“在天上,可以瞑目了。”
沈倾歌将剑收回鞘中,从幻九音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还没完。还有陈瑜。”
同一时刻,漱玉阁内室。陈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阴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知道江春山今夜必死,也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他没有逃,不是因为他不想逃,是因为他无处可逃。漱玉阁的势力已经被裴寂川的人一点点蚕食殆尽,他的人死的死、叛的叛,连崔嵬都下落不明。他成了孤家寡人。
门被推开了。沈倾瑶先走了进来,身后是玄冥夜,再后面是萧彻和慕风。
陈瑜看着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茶盏。
“就你们几个?”他问,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裴寂川呢?沈倾歌呢?他们不敢来见我?”
沈倾瑶站在玄冥夜身侧,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们还有别的事。陈瑜,你勾结江春山,残害天作坊门人,挑起三方纷争,罪无可恕。”
陈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你是沈家的二姑娘?”他问。
沈倾瑶没有回答。
“你姐姐,杀了江春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瑜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杯中那盏凉透的茶。“裴时礼呢?他来了吗?”
沈倾瑶没有说话。玄冥夜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九王爷让我转交给你。”
陈瑜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父亲,来世不要再做父子了。”
陈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猛地被撞开,四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刀,直扑沈倾瑶。玄冥夜一把将沈倾瑶拉到身后,长剑出鞘,剑锋迎上最前面的黑衣人。
两刃相击,火星四溅,那人的刀法诡异,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是漱玉阁的毒功。萧彻和慕风同时出手,迎上另外三个黑衣人。
萧彻的长刀劈下,一个黑衣人试图架住,兵刃相击的瞬间,那人的刀直接被劈断,刀锋划过他的胸口,鲜血飞溅。慕风以一敌二,剑法凌厉,两名黑衣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试图从侧翼偷袭,被慕风反手一剑刺穿手腕,惨叫着松开了刀。
玄冥夜这边,黑衣人刀刀致命,招招朝他要害招呼。玄冥夜不退反进,剑锋直取那人咽喉,那人侧身躲过,刀锋擦着玄冥夜的手臂划过,划破衣袖,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玄冥夜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刺入那人的肩胛,拔出剑时,那人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个黑衣人都被制服。萧彻将一个活口按在地上,刀架在他脖子上。“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咬着牙,嘴角溢出一道黑色的血线——服毒了。萧彻掰开他的嘴,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瞳孔已经散了。
“和崔嵬一样。”萧彻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死士,不留活口。”
陈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几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动手吧。”他说,闭上眼。
沈倾瑶看着陈瑜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沉默了片刻,转身朝门口走去。“你来吧。”她对玄冥夜说。
玄冥夜走上前,长剑出鞘。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一眼陈瑜,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瑜睁开眼,看着玄冥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告诉裴时礼,我想他。”说完,他闭上了眼。
玄冥夜没有回答。剑落,烛灭。天亮了。
裴时礼站在澄观轩的花圃前,看着那丛茉莉。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黎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黎杉。”裴时礼忽然开口。
“在。”
“江春山死了。陈瑜也死了。”
黎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裴时礼伸出手,摘下一朵茉莉花,放在掌心。花瓣洁白,香气清淡。他看了很久,将花瓣握在掌心,慢慢攥紧,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青砖地上。
“主子,您——”黎杉欲言又止。
裴时礼摇了摇头,松开手,看着掌心里那团被揉碎的茉莉花。“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他转身走进屋里,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他没有写诏书,没有写圣旨,只写了一行字——“沈倾歌,见字如面。”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又写了几个字——“退位诏书”。
他没有犹豫,一笔一画,字迹刚劲有力。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阳光正好,茉莉花开得正盛,香气从半开的窗棂间飘进来,混着墨香,在他鼻尖萦绕。
裴时礼将退位诏书封好,唤来黎杉。“送去摄政王府,交给八王爷。”
黎杉接过诏书,迟疑了一下:“主子,您真的想好了?”
裴时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丛茉莉花,沉默了很久。“想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这皇位,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裴寂川收到退位诏书时,正在书房里和沈倾歌下棋。他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沈倾歌拈着一枚白子,看着他的表情。“怎么了?”
“裴时礼要退位。”裴寂川将诏书递给她,“他要让我当皇帝。”
沈倾歌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你怎么想?”
裴寂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沉默了良久。“不想当。”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倾歌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不当。”
裴寂川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当皇后?”
沈倾歌摇了摇头。“当皇后有什么好的?每天被人跪来跪去,说话都不能大声,吃饭都不能随便。”她将诏书折好,放在桌上,“还是当摄政王妃自在。”
裴寂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倾歌看见了。
“那这皇位怎么办?”他问。
沈倾歌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让给裴时礼。”
裴寂川挑了挑眉。
“他不是不想当吗?”沈倾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可他不想当,不代表他当不好。这天下,总得有人坐那个位置。”
裴寂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你觉得他能当好?”
沈倾歌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裴寂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能。”
裴时礼接到裴寂川的回信时,正在花圃前给那丛茉莉浇水。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皇位,还是你来坐。”
裴时礼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黎杉。”他唤了一声。
“在。”
“备马。去摄政王府。”
裴时礼到摄政王府时,裴寂川正在庭园里练剑。剑光如练,将满园的阳光搅得细碎。沈倾歌坐在回廊下喝茶,看见裴时礼进来,朝他举了举杯。
“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裴时礼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他点了点头,走到回廊下,在她对面坐下。
“喝茶。”沈倾歌给他倒了一杯。
裴时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清甜回甘,是他喜欢的龙井。
“你瘦了。”沈倾歌看着他。
裴时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裴时礼放下茶杯,看着庭中练剑的裴寂川,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剑锋所过之处,竹叶簌簌飘落。
“他答应了?”裴时礼问。
沈倾歌摇了摇头。“他没答应。但他觉得,你能当好这个皇帝。”
裴时礼低下头,看着杯中残茶。“可我不想当。”
“我知道。”沈倾歌的声音很轻,“可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该不该。”
裴时礼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沈倾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不甘,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静的笃定。
“你希望我当吗?”他问。
沈倾歌看着他,看了很久。“我希望你,做你自己。”
裴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庭中,裴寂川收剑入鞘,朝他们走来。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在沈倾歌身侧坐下,端起她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谈完了?”他问。
裴时礼点了点头。“谈完了。”
“所以?”
“所以——”裴时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要回去准备登基了。”
裴寂川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想好了?”
裴时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一个是他曾经嫉妒过的兄长。他们并肩坐在回廊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想好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裴时礼。”沈倾歌唤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当皇帝。别让我们失望。”
裴时礼的肩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整座皇城就亮起了灯。裴时礼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太极殿上,冕旒后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想起七岁那年被人推到御花园的池塘里,浑身湿透,一个人爬上岸。陈瑜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十几岁时被陈瑜逼着学武功、学用毒、学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些事也都已经过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荷包,却从未握过任何人的手。
“陛下,该宣读诏书了。”李顺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裴时礼回过神,看着殿下那些跪伏的百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登基为帝,改元永安。从今往后,愿天下永安,百姓永安。”
他看着殿下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裴寂川和沈倾歌,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他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
“退朝。”
“退——朝——”李顺喜尖细的声音在殿中荡开。
永安元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废除了许多前朝的苛政,减轻了赋税,开仓放粮,百姓奔走相告。裴时礼做了很多好事,也杀了不少坏人。他把裴寂川封为摄政王,把沈倾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他把清梧接进宫中奉养,把幻九音封为安国夫人。
可他自己,始终是一个人。他休了九王妃后没有纳妃,没有立后,连一个侍寝的宫女都没有。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裴寂川没有说话,只是将茶递给她。沈倾歌接过,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抬起头,看着裴寂川。
“裴寂川。”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青州?”
裴寂川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沈倾歌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风。
“那就明天。”
“好。”
那天夜里,裴时礼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他忽然想起沈倾歌说过的那句话——“可能是月亮太亮了。”那时的月亮确实很亮,亮得他至今还记得她的侧脸。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月白色的缎面已经磨得发白,竹叶也歪了。他看了很久,将荷包凑近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那些艾草、龙涎香、桂花香,早就在岁月的消磨中散尽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他将荷包重新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龙涎香,也吹动了他鬓边的碎发。
“沈倾歌。”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愿你一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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