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陈瑜终于等到了回音。
不是江春山的信,是一个口信。万盛堂的掌柜亲自登门,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普通,混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他站在漱玉阁的密室里,垂着手。
“阁主,上边说了,崔嵬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让您稍安勿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时机到了,自然会联系您。”
陈瑜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崔嵬跟了我二十多年,如今生死不明,你让我稍安勿躁?”
掌柜的面色不改,依旧垂着手:“上边的意思,小的只是传话。阁主若有不满,可以自己跟上边说。”
陈瑜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掌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春山的人,比他想象的更不好对付。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怕他,不求他,甚至不看他。他只是一面墙,墙后面的人才是陈瑜想见的。
“上边在哪里?”陈瑜的声音低了下去。
掌柜的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每次传话,都是上边派人来找小的。小的从未见过上边的真面目。”
陈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喝,又放下。“行了,你回去吧。”他摆了摆手,“告诉上边,我等不了太久。”
掌柜的躬身退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陈瑜独自坐在密室里,望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目光沉沉。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漱玉阁阁主,手下无数,权势滔天,可此刻,他发现自己连一个传话的人都拿捏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散了一室的沉闷。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手下推门而入,跪在地上。
“去查万盛堂的底细。”陈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上到下,每一个人,每一个关系,每一笔生意。我要知道,那个掌柜的,到底是谁的人。”
手下应声退下。
陈瑜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他写的不是命令,不是密信,而是一行字——“时礼,见字如面。”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写。
“为父知你心中多有怨怼,不愿与我亲近。然局势危急,崔嵬已失,江春山下落不明,漱玉阁岌岌可危。为父一生算计,到头来却发现,能信之人,只有你。”
他写到这里,笔尖又停住了。他看着“为父”两个字,觉得陌生。他从未在裴时礼面前自称过“为父”,裴时礼也从未叫过他“父亲”。他们是父子,却比陌生人更疏离。
他叹了口气,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只写了几个字——“九王爷亲启。有要事相商,望移步一叙。”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手下。“送去九王府。亲手交给九王爷,不要经过任何人。”
手下接过信封,收进怀中,叩首退下。
陈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绳,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他想起裴时礼七岁那年,被几个皇子推到御花园的池塘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一个人爬上岸。
他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他想走过去,可他不能。他是漱玉阁的阁主,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人物,不能让人知道他和那个孩子的关系。
裴时礼从水里爬上来,没有哭,没有喊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廊下的他。从那以后,裴时礼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陈瑜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烛火,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裴时礼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那封信会被丢进纸篓,和他的上一封一样。
窗外,风吹过檐下的灯笼,光晕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裴时礼收到信时,正在澄观轩的花圃前给那丛茉莉松土。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枚漱玉阁的暗纹。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拆开,将信放在石桌上,继续弯腰松土。黎杉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裴时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拿起那封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九王爷亲启。有要事相商,望移步一叙。”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枚暗纹,像一枚烙印,烙在信纸的角落。
他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放在石桌上,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
“主子,去吗?”黎杉低声问。
裴时礼看着那丛茉莉,沉默了片刻。“去。”他放下茶盏,“为什么不去?”
当夜,裴时礼独自去了漱玉阁。他没有带黎杉,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穿过夜色,走过窄巷,从那扇他走过无数次的小门进入密室。
陈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副阴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看见裴时礼进来,他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裴时礼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陈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信我收到了。什么事?”
陈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便熄灭了。“崔嵬出事了。”他没有拐弯抹角,“据点被端了,人不见了。江春山那边也联系不上。”
裴时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到桌前,在陈瑜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烟袅袅上升。“所以?”
“所以,我需要帮手。”陈瑜的声音低了下去,“江春山的野心太大,崔嵬又出了事,漱玉阁不能没有退路。”
裴时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他放下茶杯,看着陈瑜:“你想让我帮你?”
陈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是我的儿子。”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信你。”
裴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陈瑜,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上,近乎恳求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茶,沉默了很久。
“你从未叫过我儿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从小到大,你从未在人前承认过我。”
陈瑜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时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时礼。”陈瑜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为父——”
“不必说了。”裴时礼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处标记。“这里是江春山在城东的别院。每个月十五,他都会去那里。”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需要你,帮我盯住那里。”
裴时礼低头看着那张舆图,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你想让我替你卖命?”他抬起头,看着陈瑜。
“不是替我卖命。”陈瑜的声音很轻,“是替你自己。江春山倒了,新皇帝之位就是你的。”
裴时礼沉默了片刻,将舆图折好,收进袖中。“知道了。”他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时礼。”陈瑜唤他。
裴时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陈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十五那天,天还没亮,裴时礼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昨夜下了雨,到现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
他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只荷包,月白色的缎面已经磨得有些发毛,竹叶的颜色也不如当初鲜亮了。他看了很久,将荷包攥在掌心,闭上眼。
沈倾歌的脸浮现在眼前。不是穿嫁衣的那张,是月下廊前托着腮说“可能是月亮太亮了”的那张。那时她还没有嫁给裴寂川,他还没有对她说“我心悦的是别人”。那时他以为,只要他愿意,她就会等他。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裴时礼睁开眼,将荷包重新塞回枕下,起身更衣。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劲装,头发束起,腰间悬剑,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却略显疲惫的脸。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黎杉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一身夜行衣,发间沾着露水,显然已经等了一阵。“主子,城东别院那边传来消息,江春山昨夜就到了。随行的人不多,只有四个贴身侍卫。”
“陈瑜呢?”裴时礼系好剑带,头也不抬。
“陈阁主也到了。带了二十来人,埋伏在别院外,等您的信号。”
裴时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穿过回廊,走过庭院,从后门出了府。黎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城东的别院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万盛堂”三个字,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商号,实则是江春山在京城的老巢。
裴时礼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墙,翻墙而入。他落地的声音很轻,可脚尖刚触及地面,便听见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
他没有躲。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没入半寸,嗡嗡震颤。暗处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黎杉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还在滴血。“主子,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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