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的药让崔嵬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次日黄昏,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房的木架上,四肢瘫软,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药效过了。
他抬起头,看见沈倾歌站在面前。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银簪,腰间悬着那柄天作坊的长剑——剑刃上的波浪形血槽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面色平静,目光清冷如霜,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幻九音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柄短刃。清梧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烟袅袅上升。裴寂川没有来。他说,这是沈倾歌的事,让她自己了结。
崔嵬看着沈倾歌,看着她那张与颜舜华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笑了。“你是颜舜华的女儿,我早该猜到的。那天晚上,你用的剑术,是天作坊的路数。”
沈倾歌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长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刃在烛光下流转着泠泠的光,映着她的眼睛。“崔嵬,十八年前,你追杀颜舜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女儿会站在你面前?”
崔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沈倾歌将剑尖抵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垂眸看着那柄剑。剑刃上映着她的脸。
崔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颜舜华的,天作坊的,百草堂的,无数人的。他以为那些血早就干了,可此刻他才发现,那些血渗进了他的皮肉里,洗不掉,擦不干,永远都在那里。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动手吧。”
沈倾歌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将长剑高高举起,剑刃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冷光如练——落下。血溅在烛火上,“噗”的一声,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沈倾歌站在血泊中,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溅开细小的红花。她低头看着崔嵬渐渐涣散的瞳孔,看了很久,然后将剑收回鞘中。
“娘亲。”
幻九音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她走过去,将沈倾歌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摄政王府书房——
“王爷,有动静了。”萧彻单膝跪在书房地上,。他穿着一身夜行衣,发间还沾着夜露,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裴寂川放下手中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萧彻跟了他十几年,从不多话,能让他深夜翻墙回来禀报的事,必然不是小事。
“御前的王公公,”萧彻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今晚值夜时,无意间撞见皇上在寝宫密室里对着一个牌位说话。他不敢靠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春山’、‘快了’。”
裴寂川的睫毛颤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喝茶,只是看着杯中的茶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就这些?”他问。
“不止。”萧彻的声音压得更低,“王公公说,皇上从密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完的信,封好后交给了他,让他明日一早送去城东的万盛堂。”
裴寂川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水香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几年前,他就发现了现在这个皇上的不对劲,那些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是习惯。真正的裴景隆,批折子时喜欢用左手蘸朱砂,右手执笔。而这个皇上,两只手都用得很自然,像是刻意训练过,有一次,他在御书房门口看见皇上用左手端茶——裴景隆是右利手,从不用左手端茶。
还有走路的姿态。裴景隆年轻时征战沙场,右腿受过伤,走路时右肩会微微下沉,别人看不出来,可他观察了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现在的皇上,走路时双肩齐平,步伐矫健,像是一个从未受过伤的人。
他对裴寂川的态度也是。裴景隆虽然忌惮他,但从不掩饰对他的器重。而这个皇上,每次看他时,眼底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还不确定能不能用的工具。
裴寂川没有声张。他花了三年时间,在皇上身边安插了五个人。御前的太监、殿前司的侍卫、御膳房的厨子、太医院的太医、翰林院的编修——每一个都是不起眼的角色,每一个都在最关键的位置。萧彻是这条线上的人,负责传递消息。
“老狐狸终于上钩了。”裴寂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他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如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
“王公公还说了什么?”他没有回头。
“皇上让他送信时,走密道,避开所有人。”萧彻顿了顿,“王公公觉得反常,才来禀报。”
裴寂川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像是刻上去的。他写了几个字,折好,封入信封,递给萧彻。
“明日一早,亲自交给王公公。”裴寂川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让他按信上说的做。”
萧彻接过信封,收进怀中,叩首,起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裴寂川一个人。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冰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动檐下的灯笼,光晕摇摇晃晃,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陈瑜坐在漱玉阁内室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阴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派人去联络崔嵬,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这是一种他很少有的情绪,心慌。
崔嵬跟了他二十多年,从没错过一次联络。哪怕是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他也会想方设法传回消息。可这一次,五天了,没有任何音讯。
“阁主。”门外传来手下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手下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地上有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手下的声音顿了顿,“据附近的人说,前几日夜里,曾见过一队人马从那里带走了一个人。看装束,像是朝廷的人。”
陈瑜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陈瑜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手下叩首,起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陈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起了毛,是江春山十几年前写给他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陈瑜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寸卷曲、发黄、化为灰烬。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另一名手下推门而入,跪在地上。
“去查江春山的下落。”陈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越快越好。”
手下应声退下。陈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着。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江春山第一次找上他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漱玉阁的少阁主,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江春山给了他一个承诺,他给了他整个漱玉阁。
如今,那个承诺该兑现了。可江春山在哪里?陈瑜不知道。陈瑜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手下。
“送去城东的万盛堂。”他将信封递给手下,“交给掌柜的,就说——故人来信。”
手下接过信封,收进怀中,叩首退下。陈瑜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目光沉沉。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江春山手中,也不知道江春山会不会回信。
窗外,夜色更深了。风吹过檐下的灯笼,光晕摇摇晃晃,明明灭灭。陈瑜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冰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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