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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沈倾歌跌跌撞撞地走出老庙,拐进一条窄巷,才敢摘下蒙面的纱罩。纱罩内侧沾满了自己的血。她将纱罩攥在手里。巷子很长,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来的时候是殷红色的,现在还是殷红色的,只是颜色更深了,像是被什么浸透了。

崔嵬那一掌有毒,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沿着血脉蔓延,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钻,又麻又痒,又冷又疼。

每呼吸一口,胸口都像被人拿针扎,又疼又闷,喘不上气。肩上的飞镖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整条袖子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毒开始发作了,她的视线一阵阵发黑,指尖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墙壁的粗糙。

腿越来越软。她咬着牙,又走了几步,扶墙的手指在打颤。青石板上的血滴越来越密。膝盖一软,她差点跪下去。巷口有脚步声传来。沈倾歌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只看见一个人影朝她冲过来。

她看见了那张脸——裴寂川。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布满了血丝,袍角沾着泥和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一把扶住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触手是一片濡湿。

“沈倾歌。”

沈倾歌看着他,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唇刚张开,就尝到了一股腥甜。她伸手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是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殷红色的衣裳,又看了看裴寂川扶在她肩上的手。她只来得及看他一眼,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没有摔在地上。

裴寂川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急而不乱。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殷红的血蹭上了他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变成深黑色,看不出来是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眉心紧蹙,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他收紧手臂,大步朝王府走去,步伐又快又稳。

摄政王府的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衣人的尸体,青石板被血洗了一遍,踩上去黏腻腻的。十几名园丁正在清理,有人拖着尸体往外走,有人端着水桶冲洗地面,水泼上去,立刻变成淡红色,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血腥气和尘土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王爷——”有园丁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要行礼。

裴寂川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庭院,走过回廊,一脚踢开卧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将沈倾歌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和方才踢门的粗暴判若两人。

“云袖快打热水来。”。

云袖看见沈倾歌满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出去。裴寂川坐在床边,伸手将她肩上的衣料轻轻揭开,飞镖的伤口不大,却很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毒气正在扩散。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热水端来了。裴寂川站起身,让开位置:“先给她换身衣裳。”云袖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沈倾歌脱去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袍。衣裳脱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声音都在发颤:“王爷,您看——”沈倾歌的后背上,一个乌黑的掌印,五指分明,周围的血脉都变成了暗紫色。

裴寂川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掌印,瞳孔骤缩。他认得这个掌印。江湖上用这种毒掌的人不多,崔嵬是其中一个。这掌法叫“腐骨掌”,中掌者血脉逆行,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三日便会五脏俱腐。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先给她擦拭身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敢多问,“不要动那个掌印。”

“王爷,您去哪儿?”云袖抬起头。

“请郎中。”裴寂川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从门外传来,“照顾好她。”

马厩里只剩一匹马,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府门。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急促而沉闷。他伏在马背上,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将马拴在树下,穿过树林,走到一栋木屋前。木屋不大,院子里种着一些草药,月光下看不清楚是什么。他走到门前,抬手敲门,声音不急不缓,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白夹黑,面容慈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草叶的碎屑。

“嬷嬷。”裴寂川唤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川儿有事来找你。”

门缝开大了些。中年妇人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拉开门,让他进来。她的脚步有些蹒跚,却还是快步走到桌边,点亮了烛火。

“川儿?”清梧借着烛光仔细看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你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腰,声音有些哽咽。

裴寂川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怎么了?”清梧擦了擦眼角,看着他,“这么晚来找嬷嬷,出什么事了?”

“有人中了毒掌。”裴寂川的声音很低,“腐骨掌。”

清梧的脸色变了。她是百草堂的人,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药箱,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

“谁?”

裴寂川跟在她身侧,将她手里的药箱接过来,“我夫人,嬷嬷,能治吗?”

清梧没有立刻回答。她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裴寂川的眼睛。那张年过半百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医者特有的、沉甸甸的认真。“腐骨掌,”她说,“不是不能治,但要看中掌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

清梧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拿过药箱,背在肩上:“那走吧。路上说。”

两人出了木屋。马蹄声再次响起,在深夜的树林里回荡。

清梧下了马,脚步比裴寂川预想的要快。她提着药箱,径直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推开了卧房的门。云袖正守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眼眶红红的,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妇人进来,愣了一下。

“这位是……”云袖站起身,挡在床前。

“清梧嬷嬷。”裴寂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医术高超。让她看看。”

云袖侧身让开。清梧走到床边,将药箱放在矮几上,在床沿坐下。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上沈倾歌的腕脉,闭目凝神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内伤不轻。”她收回手,掀开沈倾歌的衣领,看了一眼后心那个乌黑的掌印,目光沉了沉,“崔嵬的毒掌,中者五脏移位,经脉逆行。幸好她底子好,内力扎实,换作旁人,早已七窍流血而亡。”

裴寂川站在屏风旁,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紧紧的。清梧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药丸不大,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她将药丸递到沈倾歌唇边,拇指在她下颌轻轻一按,沈倾歌的嘴微微张开,药丸被送了进去。

“水。”清梧头也不回。

云袖连忙递上温水。清梧接过,小心地喂了几口,看着沈倾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碗放下。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摊开在床边,银针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扶她侧过身。”清梧说着,手指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云袖小心翼翼地将沈倾歌侧过来,露出后背那个乌黑的掌印。清梧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落下,银针刺入皮肤,一寸,又一寸。沈倾歌在昏迷中眉头紧皱,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没有醒。清梧的手指不停,一根接一根,银针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掌印周围。

裴寂川站在屏风旁,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倾歌的脸。她眉心紧蹙,嘴唇发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清梧将最后一根银针落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看着裴寂川。

“掌心的毒已经扩散到了经脉,我用银针封住了,暂时不会继续蔓延。”她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要彻底清除,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裴寂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血竭花。”清梧看着他,“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红色小花,花开七瓣,瓣如凝血。这种花极难寻得,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采下后两个时辰内入药,否则药效全失。”

裴寂川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地方有?”

“城南的落霞山。”清梧将银针一根根收回,放入药箱,“山阴面的悬崖上,我曾见过一株。但那里地势险峻,猿猴难攀,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我去。”裴寂川没有犹豫。

清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劝,只是点了点头:“带上绳索。天亮前回来,否则药效过了。”

裴寂川转身就走。

清梧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和他母亲一样。”

云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倾歌,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眼眶又红了。她在床边跪下,握住沈倾歌冰凉的手,将脸埋进被褥里,肩膀微微发抖。

清梧转过身,看着云袖,没有说什么。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明明灭灭。

皇宫天牢深处,烛火昏黄。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和太子裴晏川。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音。

裴晏川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衣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缓步走来的皇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父皇是来看儿臣笑话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

皇帝没有回答。他在裴晏川面前蹲下,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看了很久。

“你以为,你是在替谁卖命?”皇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墨点。

裴晏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臣败了,无话可说。父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帝没有动怒。他微微前倾,凑到裴晏川耳边,“其实,孤根本就不是皇帝。”

裴晏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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