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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第二天晚上,子时。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平日里巡夜的侍卫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今夜换防,不必走得太勤。

皇帝的寝宫漆黑一片。龙床上的帐幔低垂,被褥隆起一个人形,床边的烛台空了,连一盏灯都没有点。整间寝宫黑得像一口深井,只有窗外偶尔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亮斑。

摄政王府,卧房。沈倾歌和裴寂川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睡。帐幔低垂,将烛火的光挡在外面,只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昏黄。

“裴寂川。”她轻声开口。

“嗯。”

他的声音很轻。沈倾歌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从帐幔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怕不怕?”她问。

裴寂川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微弱的光。

“怕。”他说,“但怕也要等。”

沈倾歌没有再问。她将目光移回帐顶,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被褥。夜风吹动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更远了,沉闷而悠远。

东宫,太子寝宫。

灯也灭了。整间寝宫黑漆漆的,连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可太子裴晏川并不在寝宫里。他在城西。

那片废弃的仓库区,今夜却灯火通明。五百人集结在开阔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刀剑偶尔碰撞的脆响。所有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腰间悬着兵器,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波浪形的血槽,天作坊的工艺,漱玉阁偷走了一本天作坊的铸造书。

刀疤脸站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悬着那柄长剑,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面色沉静如水。他的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纹丝不动。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刀疤脸侧身让开,低下头。

太子裴晏川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戴冠,头发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

“人都到齐了?”

“齐了。”刀疤脸答道,“五百人,分三路,整装待发。”

裴晏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不来吗?”裴晏川忽然问,没有转头。

刀疤脸自然知道“他”是谁:“少国公已经在大门堵着了。”

裴晏川的唇角又弯了几分。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便开始吧,再次合作愉快。”

刀疤脸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那五百人,抬起手——

“出发!”五百人同时动了起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出城西,分成两股,流向两个方向——一股朝摄政王府,一股朝皇宫。

太子裴晏川站在原处,看着那股潮水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低头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然后将刀收回鞘中。

“走吧。”他对身后的几个贴身侍卫说。侍卫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朝皇宫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城西的仓库区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几只木箱和满地的脚印,证明这里方才聚集过五百个人。

裴晏川带着人潜入了皇帝的寝宫。廊下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值守的太监都不见了踪影。他抬起手,身后的黑衣人无声散开,堵住了每一处出口。殿门被他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轴上的油是他早就让人涂好的。

寝宫里漆黑一片。裴晏川摸到床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了床上隆起的人形。他握紧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猛地刺了下去。剑刃穿透被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拔出剑,剑上沾满了红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血腥味。他俯身凑近剑刃,那红色液体黏稠稠的,不是血,是西瓜汁。

他猛地掀开床帘。床上躺着的不是什么皇帝,是两个切开的大西瓜,红色的瓜瓤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像是什么人在咧嘴嘲笑。“糟了,中埋伏了——快撤!”黑衣人转身冲向殿门,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外面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座寝宫照得如同白昼。殿前司的人马黑压压地站成几排,弓箭手在前,刀斧手在后,兵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统领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柄长刀,面色沉静如水。数百人围在外面,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裴晏川的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马,面色铁青。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握剑的指节泛白。台阶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皇帝从阴影中走出来,冕旒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朕待你不薄。”

裴晏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装的轻松。“待我不薄?你把我的太子权威削得一干二净,让我在朝堂上像个小丑一样任人摆布。父皇,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冷了下去。“你以为我不知道?裴寂川的军功是你给的,裴时礼的兵权是你给的,我这个太子,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空壳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裴晏川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退回殿内,从袖中取出一个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刺耳,划破夜空。远处传来回应,然后是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数百名黑衣从暗处涌出,与殿前司的人马厮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喊杀声震天,鲜血溅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摄政王府。

黑衣人翻墙而入,落在庭院里。裴寂川早已起身,他连外袍都没穿,只着一身中衣,手中长剑出鞘,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名黑衣人朝他扑来,刀锋从不同方向砍下。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剑刃划开第二人的喉咙,抬脚将第三人踹出房门。那人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喷出一口血,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沈倾歌从墙上拔出一柄长剑——是从刀疤脸那里收缴来的天作坊兵器,刃口的波浪形血槽在火光下格外清晰。她握紧剑柄,朝最近的黑衣人刺去。剑刃没入对方肩胛,她拔出剑,侧身避过另一人的刀锋,反手一挥,划开对方的肋下。

庭院里啸声骤起。萧彻、慕风带着将士们从侧门涌入,与庭院里的黑衣人扭打在一起。兵刃相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地面上很快积了血水,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倾歌原本在裴寂川身边一同杀敌,一剑一个,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可黑衣人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墙外翻进来,像永远杀不完的蚂蚁。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句话——“快通知崔嵬大人,中埋伏了。”

崔嵬。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直直刺入她的心口。她听幻九音提起过这个名字。追杀颜舜华的人,领头的那个人,就叫崔嵬。

沈倾歌一剑将面前的黑衣人逼退,脚尖一点,身形掠起,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那两名报信的黑衣人。他们翻墙出了王府,沿着屋顶飞檐走壁。沈倾歌远远跟在后面。

黑衣人在一座破败的寺庙前落下,闪身进入。沈倾歌伏在对面的大树上,拨开枝叶往下看——庙里点着烛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风干的树皮,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精光。

两名黑衣人跪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崔嵬大人,中圈套了,我们中了埋伏。”

崔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他放下茶杯,霍然起身,“中圈套了?快通知他们,能撤退的就撤退,不要硬拼。”

五名黑衣人应声退出庙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庙里只剩下崔嵬。他背对着门口,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眉头紧锁。

沈倾歌从树上无声落下,从袖中取出纱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握紧手中的长剑,抬步走进庙门。脚步声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怎么,这么快就通知——”

崔嵬转过身,话未说完,一柄长剑从头顶劈下。剑刃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崔嵬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剑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落几根花白的发丝。

烛火猛地一跳。沈倾歌剑锋一转,身形如燕,幻九音教她的“月映寒江”顺势而出,剑光如水,将崔嵬逼退数步。她手腕轻抖,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是天作坊秘籍上的“流云十二式”——这一式她练了千百遍,在沈府的庭院里,在月下。剑尖点向崔嵬咽喉,他偏头躲过,剑刃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下一小块皮肉。

崔嵬捂着脸颊,鲜血从指缝渗出,他眯着眼盯着面前这个蒙着纱罩的女人,浑浊的眼睛里又惊又怒:“你究竟是何人?”

沈倾歌没有回答。她的剑更快了,一剑接着一剑,每一招都是天作坊的绝学,当年颜舜华亲手抄录在秘籍上的剑法,此刻在她手中重现。剑气在破庙里激荡,烛火被剑风吹得明灭不定。

崔嵬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他举起右掌想反击,沈倾歌的剑已先一步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飞溅,他闷哼一声,左手捂着伤口连连后退。沈倾歌追上前去,剑尖又在他肋下划开一道口子。

崔嵬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案。茶壶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血水流淌在青砖上。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惊怒交加地盯着沈倾歌:“天作坊的剑术……你是颜舜华什么人?”

沈倾歌依旧没有回答,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就在剑尖即将没入皮肉的刹那,身后破空声骤起。一支飞镖划破空气,直取沈倾歌后心。她侧身避过,飞镖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铛”的一声钉在柱子上,没入半寸。肩头一阵火辣辣的疼,布料被划破,渗出一道血痕。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黑衣人从暗处掠出,剑锋直奔她面门。沈倾歌抬剑格挡,两刃相击,火星四溅。那人力气极大,剑势凌厉,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沈倾歌被逼得连退数步,与那人缠斗在一处。崔嵬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右手举掌。

沈倾歌余光瞥见,心头一凛——掌。幻九音说过,崔嵬的毒掌是出了名的,中一掌五脏俱裂,无药可解。她想退,却被面前的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崔嵬看准时机,一掌拍在她的后心。

那一掌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沈倾歌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撞进那黑衣人的剑锋——那黑衣人收了剑,没有刺下去。

沈倾歌踉跄跪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青砖上,在烛光下触目惊心。她的纱罩被血浸透,贴在脸上,呼吸都变得困难。剑撑在地上,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她猛地拔剑而起,不是向前,是向门外。掠出破庙。崔嵬抬脚要追,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别追了。现在还不是恋战的时候。”

崔嵬脚步一顿,转过身,低下头:“是,少主。”

那黑衣人摘下了帽檐,烛火落在他脸上——裴时礼。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落在地上那摊鲜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崔嵬捂着身上的伤口,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不甘:“少衣,那女子会天作坊的剑术,极有可能是颜舜华的——”

“我知道。”裴时礼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那个踉跄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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