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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3

马车驶出巷口,光线暗了下来,裴寂川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闭着眼,面色如常,沈倾歌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变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始终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裴寂川。”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夫君?”

还是没有回应,他的睫毛都没颤一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想理她。

沈倾歌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回想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从地下室出来,裴时礼骑马走了,她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那道远去的背影,然后上了马车,然后就到现在了。

难道他舍不得裴时礼离开?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沈倾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他平时虽然话不多,但不会不理她。

“你今天怎么了?”她往前探了探身,“脸色有点不太好。”

裴寂川依旧没有回应。

沈倾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该不会是发烧了吧?她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触手温凉,体温正常,她的手背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正要收回——

裴寂川忽然睁开眼,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沈倾歌的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你脸色不好,叫你也不理人。”

裴寂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的手腕,重新闭上眼。

“没事。”

嘴上说没事,可那语气分明就是有事。

沈倾歌揉着被他攥红的手腕,心里一阵莫名其妙,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男人心海底针。

回到府上,沈倾歌靴上的泥还没干透,便让云袖去取纸笔。

“现在?”云袖愣了一下,“王妃,您还没换衣裳呢。”

“先取纸笔。”沈倾歌解下腰间短刃放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

云袖应声去了,沈倾歌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反复过着地下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那柄匕首上的忍冬花,那满墙的天作坊兵刃,那张画满红圈的舆图,还有那个刀疤脸临死前诡异的笑。

云袖端着笔墨纸砚进来,铺在桌上,研墨,沈倾歌坐下,提笔蘸墨,悬腕,笔尖落下。

“娘亲亲启:今日查至城西废仓,发现重要线索。黑衣人所用兵器,刃口有波浪形血槽,系天作坊独门工艺。其中一柄匕首上刻有忍冬花纹,乃颜舜华个人标记。另,废仓地下室藏有大量天作坊器具,疑似有人长期在此活动。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城中局势复杂,请娘亲务必保重。”

写完之后,她将信纸折好,封入一个小竹筒,用蜡封口,云袖已经从后院提来一只信鸽,灰白色的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叫着,歪着头看她。

沈倾歌打开笼门,将竹筒系在鸽腿上,捧着鸽子走到窗前,鸽子在她掌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她松开手,鸽子振翅飞入夜空,很快便消失在一片墨色里。

“希望能尽快送到。”她站在窗前,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云袖端着热茶过来:“王妃放心,青州的路,这鸽子飞过几十回了,不会出错的。”

沈倾歌接过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到半个时辰,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沈倾歌放下茶盏,快步走到窗前,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窗棂上,腿上系着一只小竹筒。

“这么快?”云袖也凑过来,帮着解下竹筒,递给她,“是二小姐的信。”

沈倾歌接过竹筒,拔开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是沈倾瑶的笔迹,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像是写得匆忙。

“阿姐亲启:我在玄冥夜府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与漱玉阁有关。府中近来多了许多生面孔,来往频繁,行踪诡秘。有人在夜间出入书房,门窗紧闭,连贴身侍从都不得靠近。我几次想探听,都被他巧妙避开了。阿姐,我心中有不安。玄冥夜对我虽好,可我总觉得他有很多事瞒着我。府上鱼龙混杂,你那边也千万小心。保重。”

沈倾歌将信小声读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她将信纸递给云袖,云袖看完,脸色也变了。

“二小姐是说,玄冥夜少国公府上……有漱玉阁的人?”

“不是有漱玉阁的人。”沈倾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寸卷曲、发黄、化为灰烬,“是漱玉阁的事,和玄冥夜府有关。”

云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倾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她想起沈倾瑶在信里写的那句话——“阿姐,我心中有不安。”

她了解妹妹,沈倾瑶不是多疑的人,她既然能写出这句话,说明那种不安已经压了很久。

“云袖。”沈倾歌转过身。

“奴婢在。”

“备纸笔。我要回信。”

云袖连忙去准备,沈倾歌重新坐下,提笔蘸墨,这一次,她的笔迹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

“瑶瑶亲启:信已收悉。你那边的事,我心中有数。玄冥夜府上鱼龙混杂,你务必小心,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试图去查他,不要让他察觉你的怀疑。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不许你出事。”

她写到“最亲的人”四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没有重写,继续往下写。

“漱玉阁的事,我和八王爷已在查。等有了眉目,我会告诉你。城中局势复杂,你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传信给我。切记,不要独自冒险。”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系在鸽腿上,鸽子在她掌心里咕咕叫了两声,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振翅飞入夜空。

沈倾歌站在窗前,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王妃,夜深了,该歇了。”云袖轻声提醒。

“嗯。”沈倾歌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想起那柄匕首上的忍冬花,想起颜舜华,想起幻九音,想起沈倾瑶,她们母女三人,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裹在中间,每个人都在查,每个人都在找,可每个人都只看到了一角。

“云袖。”

“奴婢在。”

“你说,玄冥夜到底知不知道瑶瑶在查他?”

云袖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奴婢觉得……少国公是个聪明人。二小姐在他眼皮底下待了这么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沈倾歌闭了闭眼。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事。

“回信的时候,我要再加一句。”她转过身,走到桌前,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没有封竹筒,而是折好,递给云袖,“明日让人走陆路送去,不要用鸽子了。”

云袖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句话:“若事有不测,立刻离府,去城东如意糕点铺,会有人接应你。”

沈倾歌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

玄冥夜府上,书房里烛火通明。

“……废气仓库出事了。”手下跪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头几乎触到地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青瓷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溅了手下一身,手下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废物。”玄冥夜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眼底那股阴鸷的怒意,让整间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窗外,沈倾瑶蹲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她从没见过玄冥夜这个样子,在她面前,他一直是温和的、克制的,即便沉默寡言,也从不失礼。可此刻,书房里那个男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腿有些发软,却不敢动,茶杯碎裂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她轻手轻脚地从廊柱后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回走,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廊下挂着一只鹦鹉,羽毛翠绿,歪着头看她,沈倾瑶经过时,那鹦鹉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张开嘴——

“人、人!”

沈倾瑶浑身一僵,回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门依旧关着,便赶快跑了起来。

书房内,玄冥夜听见鹦鹉的叫声,走到窗前,推开窗,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那只鹦鹉在架子上跳来跳去,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的目光扫过廊柱后的阴影,扫过通向花园的小径,在远处一道快要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藕荷色背影上停了一瞬。

手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子,方才外面……”

“鹦鹉没吃饭,饿了。”玄冥夜收回目光,关上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让人喂饭。”

手下愣了一下,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沈倾瑶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间,推门进去时,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听雪正在沏茶,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刚刚运动了一下。”沈倾瑶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她的手指捏着书页,指节泛白,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雪。”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奴婢在。”

“要是有人问我这半个时辰在做什么,你就说——我们两个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听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将沏好的茶放在她手边。

沈倾瑶捧着茶盏,茶水温热,透过瓷壁渗进掌心,可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她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前浮现的却是玄冥夜摔碎茶杯时的样子——阴鸷的、陌生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样子。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倾瑶手指一紧,书差点滑落,听雪看了一眼,走过去开门。

是府上的婢女,垂手恭立:“少夫人,少国公在浴池等您,说有事和您说。”

沈倾瑶坐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合上,站起身。

“好…我这就去。”

沈倾瑶声音很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心却跳的飞快。

婢女走后,沈倾瑶还坐着,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听雪关上门,走回来,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您要是不想去,可以推辞的……就说身子不适,少国公不会强求的。”

沈倾瑶摇了摇头,将那本书放下,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能让他怀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他已经在疑心了。我若不去,他只会更疑。”

她放下胭脂,对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弯了弯唇角,扯出一个看似平静的笑。“走吧。”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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