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巷道从泥泞里露出本来的面目,青石板缝里塞着枯叶和碎瓦,风吹过时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沈倾歌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劲装,头发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是一把寻常的铁匕,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出门办事的寻常妇人。
裴寂川站在府门口等她,也是一身便装,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灰褐色的斗篷,腰间佩剑,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停了一瞬。
“不像。”他说。
“什么不像?”
“不像查案的。”他转身朝马车走去,“像个去赶集的。”
沈倾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看了看他的背影,快步跟上去:“赶集就赶集,总比像个去打架的强。”
裴寂川没有接话,唇角却微微动了一下,马车没有停在城西,在两条街外就停下了,两人下车,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街角转出来,马上的人一身月白劲装,勒缰停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
裴时礼。
他面色微沉,目光从裴寂川脸上扫到沈倾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怎么来了?”裴寂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听萧彻说你们要来这里。”裴时礼将马缰扔给随从,走到两人身侧,“一个人不带,就往贼窝里闯?”
“不是贼窝。”沈倾歌开口,“是废墟。”
裴时礼看了看她,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废墟里才容易藏人。你们两个去,我不放心。”
沈倾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裴寂川看了裴时礼一眼,也没有说话,三人沉默了片刻,裴寂川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走吧。”
裴时礼跟在他身后,沈倾歌走在最后,三人一前两后,沿着窄巷往里走,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长着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越往里走,巷道越窄,头顶的天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灰白。
“这里就是那片废弃的仓库区?”裴时礼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
裴寂川点了点头:“那夜的黑衣人逃进了这片区域,之后就消失了。”
“地头蛇的地盘?”裴时礼问。
“也许是。”裴寂川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地上的枯叶,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的。
沈倾歌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新痕。”
裴时礼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划痕,眉头微皱:“不超过半个月。”
三人对视一眼,继续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几间坍塌的仓库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屋梁,地上散落着焦黑的木料和碎砖,杂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已经没了脚踝。
裴寂川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仓库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沈倾歌跟了进去,裴时礼走在最后,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将门轻轻掩上。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日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地上散落着破布、碎陶片、生锈的铁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
沈倾歌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的痕迹,灰尘很厚,上面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新旧交叠,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的手指沿着脚印的方向缓缓移动,忽然顿住。
“这里有拖拽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裴寂川。
裴寂川走过来,蹲下身查看,那是一条长长的、被重物拖过的痕迹,从仓库深处一直延伸到角落的一个木箱旁,痕迹的边缘已经被灰尘覆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箱子后面是什么?”裴时礼走到木箱前,伸手推了推,箱子纹丝不动。
三人合力将木箱移开,后面露出一扇半掩的小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地下,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铁锈和血腥。
裴寂川推开门,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积满了灰,走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裴时礼跟在他身后,沈倾歌走在最后,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握着短刃,目光紧盯着前方。
台阶的尽头是一间地下室,烛火跳了两下,映出满墙的兵刃。
刀、剑、戟、钩,长短不一,有的挂在墙上,有的堆在角落,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地上散落着磨刀石和碎铁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油脂的气味,地下室的正中央有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着红圈和箭头,旁边放着一只茶碗,碗里的水还是温的,有人刚在这里待过。
裴时礼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目光扫过整间地下室,落在墙角的一堆杂物上,那堆杂物动了一下。
“出来。”裴寂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杂物堆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低吼般的声音,一个人影从杂物堆里站了起来,个子很高,身形魁梧,穿着一身脏污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柄短刀,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将那张脸分成两半,一只眼睛被疤痕牵拉得变了形,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白。
“三个人?”那人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器,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倾歌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恶心的弧度,“还带了个娘们。”
裴时礼的剑出鞘了半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沈倾歌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裴时礼看了她一眼,将剑推回鞘中,面色铁青。
“谁让你在这里的?”裴寂川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你管老子?”
话音未落,他握着短刀朝裴寂川扑了过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他那样魁梧的身形该有的速度,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直取裴寂川的咽喉。
裴寂川拔剑,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与此同时,他抬手一掌拍在那人的手腕上,力道精准,那人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那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握拳朝裴寂川的面门砸来,裴寂川低头避过,脚步一错,转到了那人身后,就在这时,那人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不是朝裴寂川,而是朝沈倾歌掷去!
匕首破空,快如流星,沈倾歌轻松侧身一避,匕首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刃身没入半寸,嗡嗡震颤。
裴时礼的剑已经出鞘,他没有说话,剑锋直取那人的咽喉,那人来不及躲闪,只能用胳膊格挡,剑刃划过他的小臂,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桌,舆图和茶碗散落一地。
裴寂川上前一步,扣住了那人的咽喉,将他按在墙上。
“再动,就死。”裴寂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人终于不动了,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裴寂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沈倾歌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柄匕首。刃口上有一道极细的波浪形血槽,她抬起头,看向裴寂川和裴时礼。
“天作坊的工艺。”裴时礼也看清了,眉头紧皱。
沈倾歌将匕首翻过来,匕身的另一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含苞待放的忍冬花,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将匕首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柄匕首递给裴寂川。
裴寂川接过,看了一眼那个标记,眉头微蹙:“忍冬花?”
“天作坊的标记。”裴时礼走过来,沉声道,“但天作坊的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偷袭一个女子。”
沈倾歌站起身,走到木桌前,捡起散落的舆图,舆图上画着城西的详细地形,标注着几条隐蔽的路线,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她将舆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三日后,老地方。”沈倾歌念出声,抬头看向那个刀疤脸,“什么老地方?在哪里?”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裴时礼上前一步,剑尖抵住那人的咽喉:“说。”
那人咧嘴笑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笑声又像是哽咽的声音,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流出一道黑色的血线。
沈倾歌上前掰开那人的嘴,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服毒了。”她放开手,看着那人缓缓倒下去,声音平静,“牙齿里藏的毒囊,和那夜的黑衣人一样。”
裴时礼收回剑,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面色铁青。
裴寂川蹲下身,检查了那人的手掌和指节,站起身,沉声道:“虎口有厚茧,是用刀的老手。但茧的位置不对——他不是天作坊的人,也不是漱玉阁的人。他用的刀法,是野路子。”
“雇佣兵?”裴时礼问。
“也许是。”裴寂川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挂着的兵刃,“这些兵器来自天作坊,但用它们的人,不是。”
沈倾歌站在木桌前,再次展开那张舆图,仔细看着上面的标记。红圈标注的是城西的几处废弃建筑,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最后汇合在一处——城南的一座宅子。
“这里。”她指着那个汇合点,“三日后,他们会在这里集结。”
裴寂川和裴时礼走过来,低头看着舆图,城南的那座宅子被红笔圈了三道,旁边写着一个字——“集”。
“集?”裴时礼念出声,“集结?”
“也许。”沈倾歌将舆图折好,收进袖中,“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机会。”
裴寂川看着她:“你想去?”
“难道不去?”沈倾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们留了线索,说明他们不怕我们查。或者说,他们希望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我们就查。将计就计。”
裴时礼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去。”
裴寂川和沈倾歌同时看向他。
“我一个人去。”裴时礼收起剑,整了整袖口,“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两个目标太大。”
“不行。”沈倾歌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时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熄灭。
“为什么不行?”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倾歌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想说“太危险”,想说“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们一起去。”
裴时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
“好。”他说。
裴寂川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视的那一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裴时礼脸上移到沈倾歌脸上,又从沈倾歌脸上移回裴时礼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清的情绪。
“先回去。”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沉闷的心跳,裴时礼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地下室的方向。
“裴寂川。”他忽然开口。
裴寂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柄匕首上的忍冬花,是真的。”
裴寂川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知道。”
沈倾歌站在两人之间,听着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朵忍冬花,是颜舜华的习惯,天作坊的标记是剑与锤,不是花,忍冬花,是颜舜华个人的记号,只刻在她亲手打造的兵器上。
那柄匕首,是颜舜华铸的。
走出仓库时,阳光刺得沈倾歌眯了眯眼。她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驱散了几分地下室里的腐朽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板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裴时礼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
“三日后。”他没有看沈倾歌,声音却很清晰,“老地方。不见不散。”
说完,他勒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窄巷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际里。
沈倾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动不动。
“走吧。”裴寂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他已经上了马车,她走过去,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马车晃动了一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倾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舆图的边缘,舆图的纸页微凉,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她想起那柄匕首上的忍冬花,想起颜舜华,想起那封读了无数遍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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