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到了,雪在慢慢融化,檐下的冰凌滴着水,一滴一滴。
沈倾歌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从今日起,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裴寂川的书房了,不是偷偷摸摸翻墙,是正大光明地、名正言顺地走进去,坐在他旁边,看他查案,听他议事,摸清所有线索。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怕自己笑出声来。
云袖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沈倾歌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正对镜描眉,她愣了一下,往常王妃总要赖一会儿才起的,今日天还黑着,她就已经梳洗妥当了。
“王妃,今日怎么起这么早?”云袖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今日有事。”沈倾歌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氤氲,声音闷闷的。
“什么事呀?”云袖好奇地问。
沈倾歌将帕子递回去,对着铜镜照了照,唇角微微上扬,梨涡若隐若现:“你猜猜。”
云袖撇了撇嘴,没有追问,手里忙着替她整理妆奁,沈倾歌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白玉兰簪,在发间比了比,皱了皱眉,放回去,又换了一支青玉的,再比了比,还是不满意,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一支银簪,素净又不起眼,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妃今日挑簪子比平时多花了一盏茶的工夫。”云袖在一旁小声嘀咕,“平日里随便抓一支就戴上了。”
“那是因为平日里不挑。”沈倾歌手不停,又拿起梳子理顺鬓角。
“那今日怎么又挑了?”云袖凑过来,笑得暧昧,“是不是要去见什么人?”
沈倾歌手一顿,转头看了云袖一眼,目光凉飕飕的:“云袖,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云袖连忙闭嘴,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嘴角却还是弯着的,她跟在王妃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越是嘴上不承认的事,心里越是当真。
穿的衣服也是素色的,月白上襦,藕荷色裙子,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褙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清清冷冷,不显山不露水。
“王妃今日打扮得倒是素净。”云袖忍不住又开口了,“比平时还素净。”
“去书房,穿那么花哨做什么?”沈倾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
“可您去书房,又不是去赴宴。”云袖眨眨眼,“用得着挑这么久的衣裳吗?”
沈倾歌转过身,看着云袖,目光似笑非笑:“云袖,你今日话很多。”
云袖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一旁,可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只偷了腥的猫。
用过早膳,沈倾歌在屋里踱了两圈,又踱了两圈,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天色还早,去太早了显得刻意,去太晚了又显得怠慢。,她掐着时辰,等阳光刚刚照到回廊的第三根柱子时,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王妃,奴婢陪您去。”云袖跟上来。
“不必。”沈倾歌头也不回,“你在院里待着。”
云袖停下脚步,看着王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说不是去见人……”
穿过回廊,转过假山,摄政王府的书房出现在眼前,廊下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两个侍卫依旧守在门口,见她来了,躬身行礼,主动替她推开了门。
沈倾歌微微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和外面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裴寂川一个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眼,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发束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朗。
“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她发间的银簪滑到她青灰色的褙子,又滑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最后收回来,落回折子上。
“嗯。”沈倾歌应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书房。外间的书架上贴满了标签,“边关军报”“朝臣密折”“各州府卷宗”,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每一卷都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里间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标记,红圈黑叉,密密麻麻。
“我坐哪儿?”她问,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裴寂川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沈倾歌走过去坐下,与他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她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如竹,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卷宗上。
“这些是什么?”她指了指卷宗。
“那夜黑衣人的审问记录。”裴寂川翻开另一本折子,头也不抬,“你先看。看完再说。”
沈倾歌拿起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她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个字都不放过,卷宗上记录着黑衣人的口供、伤口的检验、兵器的来源、逃跑的路线,每一条线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可每一条线索都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查到这里就断了?”沈倾歌抬起头,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标记。
裴寂川放下手里的折子,点了点头:“兵器是军中制式,但各地军营都有,查不出具体出处。”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的一处标记,“逃跑的路线指向城西,但城西地形复杂,巷道纵横,进了那里就像找不到了。”
沈倾歌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舆图,两人并肩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兵器呢?”她问,语气随意,“有没有查出来自哪里?”
裴寂川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兵器出自天作坊的工艺,但招式中混杂着漱玉阁的路数。难以分辨。”
天作坊。
沈倾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稳,目光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天作坊?”她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个铸剑天下第一的门派?”
裴寂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天作坊?”他问。
“听说过。”沈倾歌垂下眼帘,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江湖上的事,小时候听家里长辈提起过几句。不是很清楚。”
裴寂川没有追问,收回目光,指着舆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是城西的废弃仓库区,多年前失火后便荒废了,如今是流民和乞丐的聚集地。黑衣人进了那里,就像一滴水进了海。”
沈倾歌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舆图上划过,从城西划到城东,从城东划到城南,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处,那里标记着一座寺庙,名字被墨迹盖住了,看不清。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指尖点在那团墨迹上,裴寂川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位置,沉默了。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瞬,可沈倾歌捕捉到了——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轻而快。
“废寺。”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荒了很多年了。”
“什么寺?”沈倾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名字。”裴寂川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荒了太久,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
沈倾歌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有追问,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卷宗继续翻。
“我能看看那些黑衣人的遗物吗?”她问,语气随意,像在问午膳吃什么。
裴寂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想看?”
“想。”沈倾歌抬起头,看着他,“也许能发现卷宗里没写的东西。”
裴寂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
“下午让人送来。”他说。
沈倾歌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风。
“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宗,一页一页,一个字都不放过,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案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发亮。
“裴寂川。”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方才说的天作坊——它们的兵器,有什么特征?”
裴寂川抬眼看着她,她的目光还落在卷宗上,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他看了她片刻,放下手里的折子。
“天作坊的兵器,刃口有一道极细的血槽,不是直的,是波浪形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据说是因为铸剑时用了独门的淬火技法,世间仿不出来。”
沈倾歌翻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波浪形的血槽。”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那漱玉阁的招式呢?”
“漱玉阁的招式以诡谲著称,出手角度刁钻,专攻人意料不到之处。”裴寂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夜的黑衣人,出手的路数偏漱玉阁,可兵器的工艺偏天作坊。”
沈倾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查不出来源?”
“查不出来源。”裴寂川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横亘在书案上的距离照得暖洋洋的。
“那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查呢?”沈倾歌忽然开口。
“什么角度?”
“不查兵器从哪里来,查人从哪里来。”沈倾歌将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百个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从哪里集结,从哪里领的兵器,从哪里接的命令——这些,总会有人知道。”
裴寂川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继续说。”他说。
“城西那片废弃的仓库区,是唯一的线索。”沈倾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巷道,“黑衣人逃进了那里,说明他们对那片区域很熟悉。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在那里有据点。”
裴寂川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那片舆图。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所以你想去城西?”他问。
沈倾歌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想。”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雪化完。”沈倾歌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现在去,满地都是脚印,分不清是谁的。等雪化完了,该露出来的东西自然会露出来。”
裴寂川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城西划到城南,从城南划到城东。
“沈倾歌。”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有抬头。
“你为什么会查案?”
沈倾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舆图上的一处标记上,那处标记是城东的一座宅子,上面写着“空置”二字。
“因为身为女子我也想做一些特别的有价值的事情,突破自己。”她说,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摄政王府的日子太清闲了,总要找点事做。”
裴寂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笑意,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藏着什么,他没有看清,他没有追问,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就等雪化完。”他拿起折子,翻开,“到时候带你去。”
沈倾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拿起卷宗,继续看。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细碎的融雪声,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横亘在书案上的距离,照得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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