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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30

晚膳过后,暮色将整座摄政王府笼罩在一片深蓝的静谧中,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

沈倾歌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衣裳,月白色的交领衬得脖颈修长,裙裾上绣着几枝素白的兰草,行走间若隐若现,云袖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糕体晶莹,桂花金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快到书房门口时,沈倾歌停下脚步,转身从云袖手里接过那碟桂花糕,“你在这儿等着。”她压低声音。

云袖点点头,识趣地退到廊柱后面。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蓝色,和外面的雪一样清冷,她抬手叩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三声响。

“叩叩叩——”

“夫君,我做好了桂花糕,给你尝尝。”

里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裴寂川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沈倾歌推门而入,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和廊下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裴寂川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听见脚步声,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沈倾歌进门后,先是假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书架、屏风、里间——确认没有第三者在场,她的目光在屏风后多停了一瞬,确定那里没有藏人,才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将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

“尝尝吧。”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裴寂川放下书卷,拿起桌上的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沈倾歌站着,裴寂川坐着,两人对视时,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是上者俯视着下者,又像是下者仰望着上者。

沈倾歌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拈起一小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又笑了笑,眉眼弯弯,梨涡若隐若现,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裴寂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散开。

“怎么样?”沈倾歌问,目光殷切,像个等着先生夸赞的学生。

“适度刚刚好。”裴寂川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微甜不腻。”

沈倾歌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是雪地里忽然燃起的一盏灯,“夫君喜欢吃就好,”她说,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往后若是想吃,和我说,我又给你做。”

她说着,身子慢慢蹲下来,双手托着腮,撑在桌案上,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望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跃,将那双眼映得亮晶晶的,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像是夫妻之间模样。

裴寂川被她的反常震惊到了,他端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她托腮的手,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笑意,有殷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夫人若是真心对我好,”他放下桂花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声音不急不缓,“为夫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沈倾歌的笑容更深了,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倘若还是今天那件事的话——”裴寂川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本王还是不同意。”

沈倾歌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寂川。”

她挺直腰,气鼓鼓地看着他,手指指着他的鼻尖,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伸爪子。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寂川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等着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倾歌瞪了他一眼,收回手指,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裙摆都飘了起来,青蓝色的衣袂在烛光中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裴寂川放下茶盏,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拈起桌上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糕体软糯,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久久不散,他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的笑。

门外,沈倾歌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云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空碟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走。”沈倾歌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妃,您没事吧?”云袖小声问。

“没事。”沈倾歌抬步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去。”

云袖连忙跟上去,小跑着才能追上她的步伐,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倾歌走在前面,脸上的热度被夜风吹散了几分,可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也不愿意去想,只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方才看她的眼神。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夜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沈倾歌便起身梳洗,今日要入宫请安,她换了一身品竹色的宫装,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却不失端庄。云袖在一旁替她整理衣襟,小声嘀咕:“八王妃今日真好看。”

沈倾歌对着铜镜照了照,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裴寂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沈倾歌走到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沈倾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裴寂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页也没有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两人下车,沿着宫道往里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远一近。

转过回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太子裴晏川。

他一身明黄太子常服,腰系白玉带,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他的目光在裴寂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倾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了几分。

“瞧瞧,这不是八弟吗?”裴晏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很快到你母妃的祭日了,哎呦,瞧,我给忘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唇角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你母妃不在皇族谱上。”

裴寂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淬了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沈倾歌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会扑上去。

“太子。”裴寂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沈倾歌第一次见裴寂川这么生气,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哪怕是那夜被黑衣人围攻,他脸上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不是怒,是恨,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被人揭开伤疤的、刻骨的恨。

裴晏川却不以为然,反而笑得更开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怎么?我说错了?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沈倾歌看着裴晏川那张笑得温润无害的脸,心里一阵恶寒,她上前半步,挡在裴寂川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子殿下,话不要说得太难听。做人留三分余地,日后才好相见。”

裴晏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八弟妹倒是会说话。”

他没有再多说,笑了笑,转身走了。袍角在晨风中翻飞,步伐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寂川站在原地,看着裴晏川远去的背影,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沈倾歌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僵硬,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她说。

裴寂川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嗯。”他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宫里走。

给皇后请安过后,众人在花亭里喝茶,花亭四面通风,檐下挂着竹帘,遮住了外头刺眼的日光,沈倾歌坐了没多久,便借口更衣,提前出去了。

她没有去净房,而是绕到了花亭后面的小桥上,那座桥是回东宫的必经之路,桥面不宽,两侧没有护栏,只有几级石阶,桥下的池塘水不深,但足以让一个人狼狈不堪。

沈倾歌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小瓶油,倒了几滴在石阶上,又用帕子抹匀,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的水渍,她站起身,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破绽,才将小瓶收回袖中,若无其事地走回花亭。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不多时,裴晏川大摇大摆地从花亭方向走来,他手里摇着一柄折扇,面上带着笑,显然心情极好,步伐从容不迫,袍角在晨风中翻飞。

他踏上小桥,脚步轻快,折扇摇得呼呼生风,走到桥中央时,脚下忽然一滑——那石阶上的油迹被他踩了个正着,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折扇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地落进池塘里。

“扑通——”

水花四溅,惊起了池中一群锦鲤,裴晏川在水里扑腾着,头上的冠歪了,发髻散了,明黄的袍子被水浸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救命——救——来人——咳咳——”他连喝了好几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随行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捞上来,裴晏川浑身湿透,坐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间挂着水草,脸上还有泥巴,明黄的袍子上沾满了青苔。

“这桥——这桥上的青石板怎么这么滑?”裴晏川怒道,目光四处搜寻,想看看是谁干的,却只看见几个惊慌失措的太监和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宫女。

有太监凑过来检查桥面,摸了摸石阶,回头禀报:“殿下,石阶上有水渍,大约是昨夜霜重,今早化了,没来得及擦。”

裴晏川骂了一句,被人扶着往东宫方向去了。

沈倾歌从花亭的竹帘后面探出头,看着裴晏川那副狼狈相,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梨涡深陷,眉眼弯弯,她捂着嘴,无声地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表情,整了整衣襟,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裴寂川坐在花亭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池塘方向,唇角微微上扬,他看见沈倾歌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笑意,亮晶晶的。

裴寂川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沈倾歌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茶盏,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笑意,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可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依旧安静。

沈倾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心里却在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做什么,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府门。

穿过回廊时,裴寂川忽然停下脚步。

沈倾歌没留神,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她抬起头。

裴寂川转过身,看着她,暮色落在他肩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幽深如渊。

“那日你同我说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同意了。”

沈倾歌一怔:“什么事?”

“查案。”裴寂川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是要和我一起查案吗?从明日起,跟我去书房。”

沈倾歌愣住了,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到什么,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你……”沈倾歌张了张嘴,“你怎么忽然同意了?”

裴寂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

沈倾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暮色将那道挺拔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花亭里,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柔软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笑的合不拢嘴。

“还愣着做什么?”裴寂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跟上。”

沈倾歌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暮色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裴寂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沈倾歌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出卖了他。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知道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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