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沈倾歌从裴寂川口中零星听到一些消息——那夜的黑衣人查到了些眉目,但线索断断续续,她心里清楚,皇上会让裴寂川多多少少彻查此事,而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不能直接开口要查案,那样太刻意,也太可疑,她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一个让裴寂川主动带上她的理由。
下午,日头西斜,将庭院里的雪光染成一片暖橘色,沈倾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在庭院附近走来走去。
云袖跟在她身后,不解地问:“王妃,您这是在散步还是在绕圈?”
“在等时机。”沈倾歌头也不回。
“什么时机?”
“待会你就知道了。”
沈倾歌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假山后面看了看,再绕到梅树旁假装赏花,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的腿有些酸,脚也有些凉,可她没有走,终于,裴寂川出现在庭院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剑,剑光如练,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的招式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衣袂翻飞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倾歌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练剑,她不得不承认,他练剑的样子确实好看——一种浑然天成的、力与美交融的好看,剑锋破开空气,发出“飒”的一声短促清鸣,雪花被剑气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又过了不知多久,裴寂川终于收剑,剑尖朝下,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坑,他气息微促,胸膛起伏不定,汗流浃背。
沈倾歌看准时机,从回廊下走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脚步轻快,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关切中带着一丝心疼,心疼中带着一丝娇柔。
“夫君,看你这满头的大汗。”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将帕子覆上他的额头,动作轻柔,一下一下地擦着,“妾身给你擦擦。”
裴寂川垂眸看着她,没有动,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唇色因为天冷而显得格外红润,她擦得很认真,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他眼神柔和地看着她,任凭她摆弄,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纵容。
沈倾歌擦完汗,又转身去倒了一杯茶,双手捧到他面前:“夫君,喝口茶歇歇。”
裴寂川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微凉,他的却是滚烫的,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夫人伤还未痊愈。”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今日怎么有雅致来看本王练功?”
沈倾歌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目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她侧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像一只温顺的猫。
“夫君近日辛苦了。”她的声音软了几分,“那夜的事,皇上想必会交给夫君彻查吧?妾身想着,夫君一个人查案,又要上朝,又要处理政务,还要练功,实在太累了。”
裴寂川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沈倾歌顿了顿,身子微微向他倾了倾,满脸心疼地望着他:“夫君,妾身也想和你一同查案,替你分担分担。”
她说着心疼的话,眼神里满是关切,可心里却是另一副模样——他会不会答应?有没有哪里露了破绽?
裴寂川看着她的表情,竟着了迷,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关切和心疼,眉眼间的温柔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吹得人心头发软,他还是觉得好看。
“噢?那夫人还真是关心我。”他放下茶盏,微微侧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夫人该不会喜欢上我了?”
沈倾歌的双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弯起一个疑惑的笑,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在说什么?她明明在说查案的事,他怎么扯到喜欢不喜欢上了?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们已成婚,当然要为对方考虑考虑。”她一本正经地说,声音不疾不徐,“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互帮衬才是夫妻之道。”
她没有回应他说的“喜欢”,那两个字她听见了响声,却装作没听见。
裴寂川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向她靠近,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汗水的味道,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她的唇,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倾歌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慌,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的头不自觉地向后仰,身体也跟着往后缩。
窄然,裴寂川阴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她脊背一凉,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了如指掌的笃定,像是在说——我看穿你了。
他没有说话,站起身,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沈倾歌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回廊的转弯处。
“夫君——”她连忙站起身,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夫君,你考虑考虑嘛——”
裴寂川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沈倾歌追得急,裙摆被风吹得翻飞,绣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追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追到房间里。
他推门进去了,她看都没看清楚,跟着就跨了进去。
“夫君,你听我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裴寂川背对着她,正在解衣服,外袍已经被他褪下,搭在屏风上,中衣的带子也松了,露出精壮的肩背,他的肩很宽,脊背笔直,皮肤上有一道旧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沈倾歌懵住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裴寂川转过身,看着她,手上解衣带的动作没有停,“夫人这是想和本王共浴?”
沈倾歌的脸“唰”地红了。
裴寂川一边解衣服,一边一步一步往她面前走,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
“不过看夫人现在身子不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肩头——那里还缠着纱布,“还是不可为好。”
见沈倾歌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倾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如果夫人要是硬要的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你知道的,男人是难以控制自己的。”
沈倾歌一步步往后退,差点没站稳,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他的脸觉得不好意思,看他的身子更不好意思,她只能盯着他那双眼睛,可余光里全是他越走越近的身影。
不是,她明明是在说查案的事,怎么变成了这个局面?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使劲往中间拢,帮他盖起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又急又慌,语无伦次,“我……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被狼撵了,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沈倾歌站在门外,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又摸了摸耳朵——更烫。
“什么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裴寂川,还是在骂自己。
门内,裴寂川听着门外那声嘀咕,唇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觉得有趣,非常有趣,她抓着他衣服帮他盖起来时那又急又慌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有趣。
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水声,他走进浴池,热水漫过肩头,将他包裹在一片氤氲的雾气里,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的表情——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的笑。
门外,沈倾歌终于平复了呼吸,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整了整衣襟,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她转身,朝回廊走去。
刚走到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萧彻。
他手里端着一叠文书,显然是来找裴寂川的,他看见沈倾歌从浴室方向走来,脸色微红,鬓发微乱,脚步还有些慌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躬身行礼。
“八王妃好。”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八王妃这是……”
“路过,路过。”沈倾歌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僵硬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可眼底全是心虚。
萧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后的房间,又收回来,面色如常。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沈倾歌说完,也不等萧彻回答,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快。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八王妃落荒而逃的背影,懵住了,他端着文书站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又抬头看了看房间的门,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回去,晚点再来。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残雪,落在他的肩头,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人留出足够的时间。
沈倾歌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那幕——裴寂川解衣带的样子,他朝她走来时的眼神。
转过假山,她看见云袖蹲在庭园一角,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收拾花圃。
“王妃,您怎么出来了?”云袖抬头看她,一脸疑惑。
“没事,吹吹风。”沈倾歌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花圃,那里有几盆茉莉,枝叶枯黄,花瓣萎谢,在雪后显得格外萧瑟。
她忽然停下脚步。
“茉莉花”她想起裴时礼澄观轩院中那丛茉莉,想起他说“你喜欢茉莉?”时的笑容,想起他将那枝带着露珠的茉莉递给她时的样子,那些记忆像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明明才过去不久,却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蹲下身,伸手捡起一朵从枝头吹落的枯萎茉莉,花瓣已经干瘪,颜色从雪白变成了枯黄,轻轻一碰就要碎,她将小心翼翼的将它托在掌心,低头看着。
但还是没留住,一阵风吹过,那朵枯萎的茉莉从她掌心飘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越过墙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沈倾歌的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了,她看着那朵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王妃?奴婢在收拾庭园。昨夜的风太大了,把好些树枝都吹断了,落叶也到处都是。奴婢想着趁雪化了收拾干净,省得您看着心烦。”
”云袖唤她。
沈倾歌低头看着她那双冻得发红的手,沉默了片刻,云袖跟了她这么多年,从青州到帝京,从沈府到王府,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抢着做,什么都替她想着。
“起来吧。”沈倾歌伸出手,“别收拾了。等雪化透了再弄。”
云袖犹豫了一下,沈倾歌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云袖膝盖蹲久了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沈倾歌带着云袖拐进厨房时,灶上的火还没熄,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药材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云袖掀开锅盖一看,眼睛顿时亮了:“王妃,是党参黄芪炖鸡汤!还热着呢!”
沈倾歌凑过去看了一眼,汤色金黄透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脱了骨,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碗,吹了吹,抿了一口,鲜甜温润,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和娘亲从前炖的味道竟有几分相似。
“王爷让人准备的?”沈倾歌随口问。
厨房的嬷嬷笑着点头:“王爷吩咐的,说王妃身上有伤,让每日炖些滋补的汤品。”
沈倾歌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又舀了一碗递给云袖:“你也尝尝。”
云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喝!比青州的还鲜!”
沈倾歌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慢慢喝着碗里的汤,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厨房的窗棂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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