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早朝的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龙涎香在铜炉里燃着,青烟袅袅上升,却压不住满殿的肃杀之气。
皇帝裴景隆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后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统率跪在殿中央,甲胄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昨夜敌军偷袭我军,伤一百五十人,敌军约百人,有备而来,地形熟悉,我军伤亡九十人……”
“放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生生锯开了殿内的沉默,“何人居然这般能耐?朕的江山,什么时候成了任人进出的菜园子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只余衣料窸窣的细微声响,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天子,又飞快地垂下。
二王爷裴南知许出列,躬身一礼,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儿臣笃定,朝内必有同谋。若无内应,敌军如何能对我军布防了如指掌?”
太子裴晏川垂下的眼睛倏地抬起,他的目光在裴南知许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足以让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他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恭谨,垂下眼帘,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烛火的跳动,只是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了蜷。
“我们抓到其中一位黑衣人。”殿前司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那人说——”
他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皇帝厉声催促。
“皇帝要为自己的恶果买单。”殿前司统领硬着头皮道,一字一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说完便吐血身亡了。发现那人早已服了不知名的药,太医还未检测出此药成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又迅速被皇帝的沉默压了下去。
裴晏川垂着眼,面上一片平静,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便松开了,他袖中的手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攥紧,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裴时礼站在裴晏川右斜方,他的目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不动声色地、牢牢地锁在太子身上,裴晏川垂眼时睫毛的颤动、下颌绷紧又放松的弧度、袖中手指那极细微的动作——一切都被他收进了那双桃花眼里。
他唇角的弧度没有变,甚至还噙着三分惯常的慵懒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
皇帝听到“恶果”二字,陷入沉思,他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冕旒后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那些他不愿想起、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往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内无人敢出声,只有那叩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良久,皇帝开口,声音苍老了几分:“殿前司,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朕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臣遵旨!”殿前司统领叩首。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在太子裴晏川身上停了一瞬,在二王爷裴南知许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裴寂川和裴时礼身上:“寂川和时礼留下,退朝。”
“退——朝——”李顺喜尖细的声音在殿中荡开,百官如蒙大赦,依着品级次序悄然退出,绯紫青绿的袍服汇成一道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刺眼的汉白玉广场,脚步匆忙却不失秩序,衣料摩擦声细碎如蚕食桑叶,没有一个人回头,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殿内只剩下皇帝、裴寂川、裴时礼,和李顺喜。
皇帝靠在椅背上,卸下了方才端着的威严,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整个人陷进了龙椅里,他闭上眼睛,眉心深深地拧着,眉心那道竖纹比早朝时又深了几分,抬手揉了揉眉间。
“父皇。”裴寂川轻声唤了一句。
皇帝睁开眼,看了看阶下两个儿子,目光在裴寂川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裴时礼脸上停了一瞬:“寂川、时礼,昨晚要不是你们两兄弟合作绞杀黑衣人,朕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朕这条命,算是你们两个捡回来的。”
“父皇言重了。”裴寂川微微垂首。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裴时礼接了一句,声音比裴寂川轻快几分,笑意却淡。
皇帝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有劳了。朕心里有数。”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裴寂川和裴时礼几乎同时说出,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裴寂川的神色始终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御座前三尺处的地面上,不卑不亢,裴时礼则微微侧了侧头,唇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许,像是很受用皇帝的夸奖,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夸奖当回事。
皇帝点了点头,抬起眼,目光沉了沉,那沉下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警觉。
“朕留你们下来,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暗中查一查,宫里有没有三方门派的人。”
裴寂川眉头微蹙:“父皇的意思是……昨夜那些人,与三方门派有关?”
“不确定。”皇帝摇头,“但那个‘恶果’二字,让朕心里不踏实。有些旧账,怕是没算干净。”
旧帐?
裴寂川和裴时礼对视一眼,裴寂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裴时礼桃花眼里的笑意则彻底淡了下去。
“儿臣领命。”二人同时拱手。
皇帝摆了摆手,像是累了,连抬手的动作都有些迟缓:“没有什么事了,你们先退下吧。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遵命。”
二人退出养心殿,殿外的晨光刺眼得有些过分,裴寂川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正要抬步,裴时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姑娘,没事吧?”
那声音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若细听,便会发现那随意的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裴寂川脚步微顿,转过身,看着裴时礼,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一张安静而冷淡的脸。
“你嫂子没什么大事。”裴寂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就是有几处剑伤。已经请太医看过了,上了药,将养几日便好。”
他咬字极轻,却极重在嫂子二字,轻得像是不经意,重得像是故意的。
“嫂子”二字。
裴时礼一时语塞,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在上颚,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口上,不深,却疼,疼得他连惯常挂在唇角的那抹笑意都挂不住了。
“……那就好。”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声音涩涩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腰间玉佩上系着的穗子,看了片刻,才抬起来。
“先告辞了。”他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府里还有事。”
“慢走。”裴寂川淡淡道。
裴时礼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在晨风中翻飞,宫道两侧的红墙倒退着掠过他的余光。
裴寂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归于沉寂,他收回目光,抬步朝府邸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殿内,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外头雪化时的潮湿与寒意,吹散了满殿的龙涎香,也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他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指节微微凸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撑着什么。
“皇上,是天作坊寻仇来了?”李顺喜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皇帝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晨风拂过他冕旒上的玉珠,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不再是早朝时那个端坐御座、威仪赫赫的天子,像是一个被往事压弯了腰的老人。
“顺喜。”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她会不会还活着?”
李顺喜一愣,旋即明白了皇帝口中的“她”是谁,他斟酌了良久,才小心道:“皇上,当年的事……确实没有找到那孩子的尸首。可那时她才多大?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算活着,又能知道什么?”
“朕当年不该心软。”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句话,是朕教给他们的,可朕自己却没做到。”
“皇上也是仁厚……”李顺喜想劝。
“仁厚?”皇帝打断了李顺喜的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朕若是仁厚,这龙椅早就坐不到今天了。”
窗外,雪开始化了,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人的血在一点一点地流干。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顺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当年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皇帝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沙哑,“怎么会?”
“就怕当年斩草没除根。颜舜华还有个女儿,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李顺喜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到只有皇帝和他两个人能听见,“万一那孩子还活着,万一她知道了当年的事……”
“朕知道。”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怎么揉都揉不开,“朕知道。”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是朕对不起她。”皇帝说完,抬头看了看外边。
天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没有温度,看不见太阳。
皇帝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顺喜,你说……她叫什么来着?颜舜华的女儿。”
李顺喜一怔,想了想:“回皇上,似乎是叫……满什么的,当年只听说是个女孩儿,具体的,奴才也不记得了。”
“朕也不记得了。”皇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的东西,“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可她若站在朕面前,朕大概也不能认出她来。”
“皇上?”李顺喜不解。
皇帝没有解释,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而空茫,仿佛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一个很远很远的过去。
“有些债,迟早要还的。”他低声说。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炉中的龙涎香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灰烬落在铜炉底部,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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