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歌。”裴寂川的声音传出,低沉而急促,裴寂川又被一帮黑衣人围了起来。
“沈倾歌,小心。”裴时礼的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正被两名黑衣人拦住去路。
刀尖正逼近沈倾歌的喉咙,寒气刺得她肌肤生疼,沈倾歌瞳孔微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她侧身一偏,刀锋擦着脖颈过去,削落几缕碎发,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
与此同时,她抬脚狠狠踹向黑衣人膝盖窝。那一脚运足了力气,黑衣人腿弯一软,单膝重重跪地,骨骼碎裂的闷响藏在皮肉里。
“这娘们——”黑衣人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骂完,沈倾歌已踩着他的膝盖借力腾空,整个人如飞燕掠出,直朝殿外跃去。
她不能在里面动手,满殿皆是耳目,摄政王妃武功招数厉害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后患无穷,她不怕被人知道她会武功,她怕的是——被人知道她的武功路数来自哪里,天作坊的剑术,百草堂的身法。
殿外夜色如墨,雪光映地,两名黑衣人紧追而出,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站住!”其中一个厉声喝道。
沈倾歌落地瞬间回身,指尖一翻,短刃已在掌中,她用娘亲教的那些精妙剑招里最朴素、最直接的手法——侧身,近前,抹喉。
一气呵成。
两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喉咙已绽开血线,先后倒地,尸体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溅起的雪花落在沈倾歌的裙摆上。
沈倾歌握着短刃的手微微发抖,脱力,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腥甜的气息涌入鼻尖,她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如擂鼓,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染血的手背上,很快便化了,和血混在一起。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她猛地回头,看见有人影正朝外走——来不及多想,她将短刃往袖中一藏,身子一软,直直倒在雪地上。
倒下的时候,她刻意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吓晕的,而不是被人打晕的,脸朝上,四肢自然摊开,呼吸放浅,眼皮留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娘亲教过她,装晕最难的不是闭眼,是控制呼吸,晕过去的人呼吸是浅而快的,不是深而长的,她调整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闭眼的瞬间,她似乎看见有人从殿内冲出。
裴时礼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沈倾歌,他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蹲下身将她半扶起来,一只手探向她鼻下——呼吸平稳,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节,一下,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半截,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
“还有气。”他抬头看向裴寂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藏得很深,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裴寂川一定听见了,“大概是被吓到了。”
裴寂川没有看他,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沈倾歌染血的脸上,落在那道从脸颊蜿蜒到下颌的血痕上,落在她苍白如纸的唇色上,他俯身,直接从裴时礼怀中把沈倾歌夺了过来,稳稳抱在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像是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被人碰了,他要拿回来。
沈倾歌的身体很轻,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和她急促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她在装,她只知道,他的怀抱很暖,大氅上沾了雪,也沾了血腥气,可那些都遮不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
“黑衣人处理得差不多了。”裴寂川的声音冷淡而平静,仿佛怀里抱着的只是一个寻常物什,“你留下领赏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快而稳,石青色的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翻飞,扫过地上的积雪,扬起一小片碎雪。
裴时礼还蹲在原地,保持着方才半扶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他看着裴寂川抱着沈倾歌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抹石青色渐渐融入夜色,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大殿门口,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喊住他,想说“你轻点”,想说“她身上有伤”,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个音节。
“哼。”
一声冷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觉得凄凉,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散开,被风撕碎,什么也不剩,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膝盖处洇湿了一片,冰凉刺骨,他转身回了殿内,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马车已经在殿门外候着了,裴寂川抱着沈倾歌钻进车厢,动作急而不乱,将她放在身侧的软垫上,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裴寂川单手拉开车帘,语速极快地对车夫道:“回府,越快越好。”
“驾——”车夫扬鞭催马,马车猛地往前一窜,沈倾歌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一仰,裴寂川的手及时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肩,将她稳稳按在软垫上。
马车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颠簸起伏,裴寂川坐在她身侧,一手撑着车壁稳住自己,一手始终按在她肩上,像是怕她从软垫上滑下去。
他抬手托起她的脸,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白里透红,气息逐渐平稳,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裴寂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倾歌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冬日里的日光,不烫,却让人无处可躲,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她被发现了?不可能,她演得应该很像,娘亲说过她装晕的本事是一流的。
裴寂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脖颈上,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刀锋擦过时留下的,他又往下看,从腰际到手臂,目光在袖口处洇开的那片暗色上停住了,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撩开她的袖口——一道寸许长的刀伤赫然在目,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半干,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肩上还有一处,虽不深,却也在往外渗血,月白色的中衣被血浸透,洇开一片暗红。
裴寂川的眼睫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衣袖轻轻放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稳。
裴寂川一把将沈倾歌抱起,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走得很快,步伐却很稳,像是怕颠着她,大氅在夜风中向后翻飞,露出下面玄色的袍子,袍角沾了血,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身后的侍从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去请太医。”他边走边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准备热水,干净的白布,还有金创药。快。”
云袖匆匆应声,转身去安排,裙摆在回廊的石板地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寂川一脚踢开寝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将沈倾歌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和方才踢门的粗暴判若两人,他亲手解下她沾血的外袍,手指碰到她肩头的伤口时,明显放轻了力道,像是在试探那伤口有多深。
云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去取干净的白布和金创药,裴寂川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浸入热水中,拧干,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擦去沈倾歌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血迹擦净后,那张脸白净如初,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痛楚。
“云袖。”裴寂川将毛巾递给她,嗓音有些发紧,“替王妃清理一下身子,仔细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动作轻些。”
他站起身,退到屏风外,负手而立,他背对着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屏风那头的每一丝声响。
云袖手脚麻利地替沈倾歌脱去中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身上的血污,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上也有几处细小的划痕,幸好都不深,没有伤到筋骨,云袖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王妃您可千万别有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办……”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王爷。”太医拱手。
“进去看看王妃。”裴寂川侧身让开,嗓音低沉。
太医入内,跪在床边,手指搭上沈倾歌的腕脉,他闭目凝神了片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嘴里念念有词,沈倾歌感觉到那根手指搭在自己腕上,脉搏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心虚。
“如何?”裴寂川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医收回手,转身对着屏风拱手:“王爷莫忧。王妃脉搏跳动略快,应当是受了惊。身上的几处刀伤虽不深,但也要仔细将养,以免留疤。”
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他将药粉均匀地撒在沈倾歌手臂和肩上的伤口处,白色的药粉覆盖在翻卷的皮肉上,很快被血浸透,变成淡红色。
药粉触及伤口的那一刻,火辣辣的刺痛袭来,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针在伤口上来回扎,沈倾歌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了一个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滑,没入鬓发中,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被面被抓出一道道褶皱。
疼。真的很疼。
可她不敢动,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胸腔的起伏幅度太大,被人看出她在装,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那个下药膏的太医——轻点,轻点行不行?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听见裴寂川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在床边站定,垂眸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道拧紧的眉头上。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按在她的眉心,将那道拧紧的结一点一点抚平,那手指微凉,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花瓣。
“忍一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沈倾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是在对“昏迷”的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只知道,他的手指在她眉心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差一点就要睁开眼。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沈倾歌睁开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手臂和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针在里头扎。,她偏头看向窗外,天光灰蒙蒙的,雪积了半尺厚,把窗棂都压弯了几分。
云袖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王妃,您可算醒了。”
“我没事。”沈倾歌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还说没事,昨夜太医来的时候,您浑身是血,奴婢吓得腿都软了。”云袖将药碗递过来,“王爷守了您大半宿,天快亮才走的。临走时吩咐奴婢,等您醒了,把这碗药喝了。”
沈倾歌端着药碗,汤药黑漆漆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低头看着那碗药,她垂下眼,将药一口一口喝完,苦得她皱眉,却没有说苦,云袖接过空碗,又递来一块蜜饯:“王爷说,喝完药吃这个。”
沈倾歌拈起蜜饯,没有吃,只是看着,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糖霜。
“嗯,看来我昨晚演的还挺好,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还真不错,我要好好“用”他才好,我的好夫君啊。”沈倾歌心里小算盘打的劈叭啦响,一也想着一边笑了笑吃掉了那块蜜饯。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人在轻声数着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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