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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6

马车留下雪痕,最后在太和殿前稳稳停住。

裴寂川先一步下了马车,石青色的吉服褂在夜色中泛着沉稳的光泽,领口袖口处的紫貂出锋被殿前灯火映出一圈暖绒绒的金边,他抬手整了整暖帽,帽顶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在雪光与灯火的交相辉映下,灼灼生辉,他并未先行入殿,而是回身立在马车旁。

车帘被侍女从内侧挑起,沈倾歌探身而出,她头戴薰貂吉服冠,冠顶镂金二层,九颗东珠均匀镶嵌,最上衔着一颗鸽血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抬眸,先看了看裴寂川,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太和殿高悬的匾额。

“进去吧。”裴寂川低声道。

沈倾歌点头,收回目光,提裙踏上汉白玉台阶,身后的侍女云袖双手捧着一个雕花紫檀木大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步履极轻,生怕磕碰到手中的贵重之物。

大殿之内,远比想象中更为恢弘。

金柱高耸,蟠龙绕梁,数百盏琉璃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烟气自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将满殿的沉香气息织成一层薄薄的暖纱。

早已到场的王公贵族三五成群,低声寒暄,每个人的衣冠皆是锦绣辉煌,珠光宝气交相辉映。

沈倾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爹!瑶瑶!”

她扬声唤道,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眉眼间那层端庄的壳子在看见亲人的瞬间裂开,露出里头藏着的雀跃。

沈云舟正与幼女说着什么,闻声转过身来,一张国字脸上立刻绽开了笑纹:“满儿!刚还说到你,你就来了,哈哈哈!”

沈倾瑶也回过头,朝姐姐甜甜一笑,三人凑在一处寒暄了几句,沈倾歌便拉着妹妹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来,沈云舟也不跟过去,只负手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姐妹二人——珠冠华服,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看着看着,面上笑意渐深,眼底浮起一层温热的满足。

窄然,一道沉稳的男声在他身侧响起。

“岳父大人好。”

沈云舟侧首,见裴寂川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朝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女婿好。”沈云舟笑着回礼,目光在裴寂川身上打量了一番,语气随意却透着关切,“和满儿……你们二人过得还惯?”

裴寂川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掠向不远处正与妹妹说笑的沈倾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度。

“嗯,过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夫人她很细心体贴。”

沈云舟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拍了拍裴寂川的手臂,没有再多问。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一声悠长的赞礼响起,万寿宴的主角——皇帝裴景隆,自内殿缓步而出,明黄色龙袍在灯下流光溢彩,九条五爪金龙盘绕其间,随着他的步伐仿佛活过来一般。

满殿王公齐齐俯身,山呼万岁。

礼毕,众人按品级落座。

沈倾歌随裴寂川行至摄政王席位,敛裾坐下,案上已摆好了御膳房特制的万寿宴席——献礼的环节即将开始。

诸王、将军、少国公依次上前,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每一份礼都价值连城,每一句贺词都精心雕琢,满殿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轮到摄政王府。

裴寂川起身,从身后的内侍手中接过一只锦盒,行至御前,单膝跪地。

“阿玛生辰快乐。”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儿臣在外巡视时,偶得一株神物。”

他打开锦盒,殿内烛光映照之下,一株形体巨大的灵芝静静卧于明黄缎中,其形酷似祥云,又似如意,通体泛着温润的紫金色光泽,纹路如层层瑞霭,竟不似凡间之物。

裴寂川双手呈上贺表,朗声道:“此乃上天感念皇帝圣明,特降之神物。儿臣不敢私藏,特献于御前,愿我皇万寿无疆,国祚永昌。”

满殿哗然。

如此形体的灵芝,在场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裴景隆的目光落在那株灵芝上,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伸手轻轻抚过那如云似霭的纹路,龙颜大悦。

“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好,笑声朗朗,“摄政王有心了,此乃万寿之瑞!”

裴寂川叩首退下。

回到席间,他朝沈倾歌微微颔首。

沈倾歌起身,理了理裙裾,从云袖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锦盒,步伐端庄地行至御前。

她没有急着打开锦盒,而是先盈盈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妇礼。

“臣女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礼毕,她才轻启锦盒。

一道温润的光芒霎时从盒中倾泻而出,竟将殿内的烛光都比了下去,满殿目光齐齐聚来,只见那锦盒之中,一百零八颗东珠串成的朝珠静静盘卧,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流转,如一捧凝固的月色。

沈倾歌双手托起朝珠,朗声道:“臣女寻得极品东珠一百零八颗,串为朝珠,敬献吾皇。愿吾皇如龙珠在握,威加四海,寿与天齐!”

殿中再次响起低低的惊叹。

东珠本就珍贵,而这一百零八颗竟颗颗大小如一,光泽无瑕,堪称绝世珍品。

裴景隆凝视着那串光泽流转的东珠,微微颔首,目光在沈倾歌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席间的裴寂川。

“摄政王王府有心了。”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但嘴角分明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沈倾歌叩首谢恩,起身退下,步履从容地回到席间,在裴寂川身侧落座。

裴寂川将一盏温好的酒轻轻推到她的手边,沈倾歌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没有推辞,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殿中丝竹声又起,觥筹交错,热闹依旧,而在这满殿的繁华与喧嚣之中。

万寿之夜,才刚刚开始。

殿中献礼仍在继续……

诸王公卿依次上前,金银珠玉、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满殿流光溢彩,贺声不绝,每一份礼都价值连城,每一句贺词都精心雕琢,热闹非凡。

忽而,赞礼官高声唱名——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进献贺礼!”

满殿目光齐齐投向左侧。

太子裴晏川自席间起身,一袭杏黄色吉服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不失沉稳,他身旁的太子妃郑氏身着香色吉服,头戴镶东珠吉服冠,步履端庄,眉目温婉,与太子并肩而行,恰是一对璧人模样。

二人行至御前,齐齐跪拜。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太子妃郑氏亦随之叩首,声音柔而不弱。

裴晏川抬手,身后内侍捧上一只鎏金镶玉的长盒,他亲手打开,取出其中一幅卷轴,缓缓展开。

竟是一幅丈余长的《万里江山图》。

画上山川壮丽,江海奔涌,城郭巍峨,笔触精妙绝伦,更令人惊叹的是,图中所有山脉走势与河流脉络,竟与当今天下版图分毫不差。

“儿臣历时三载,遍访天下名山大川,延请当代画师百余人,合绘此图。”裴晏川的声音不疾不徐,“愿父皇坐拥江山万里,圣寿与天同齐。”

裴景隆的目光从画上缓缓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赞许,却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沉。

“太子有心了。”皇帝颔首,声音温和,“此画当悬于御书房,朕每日观之。”

太子妃郑氏此时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小巧的紫檀匣,轻轻打开,露出一对通体莹润的白玉如意,如意之上,以金丝镶嵌着“福寿绵长”四字,工艺之精湛,令人叹服。

“臣女恭祝父皇圣体安康,万事顺遂。”苏氏声音柔婉,双手呈上。

裴景隆笑着点头,示意内侍收下。

二人叩首退下,退回席间。

赞礼官再次唱名——

“九王爷裴时礼、九王妃王氏,进献贺礼!”

话音刚落,席间起身二人。

裴时礼生得极俊美,一双桃花眼,仿佛世间万事都不放在眼里,他身着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步履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身旁的九王妃王语嫣紧跟其后,一身品月色吉服,头戴青绒吉服冠,冠上东珠颗颗圆润,衬得她面容姣好,气质温婉,她微微垂眸,跟在裴时礼身侧半步之后,举止恭顺。

二人行至御前。

“阿玛万寿。”裴时礼行了一礼,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聊家常,“儿臣无大本事,寻遍大江南北,只得了这个——您瞧瞧。”

他抬手,身后侍卫捧上一只狭长的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柄通体黝黑、纹路如龟背的古琴。

“此琴名曰‘绕梁’。”裴时礼难得正色了几分,“相传为唐代雷氏所斫,音色绝妙,天下无双,臣听闻阿玛近日雅好音律,特寻来献上。”

裴景隆目光落在那柄古琴上,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伸手抚过琴身,微微点头:“老九有心了。”

王语嫣此时上前一步,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白玉盘,盘上盛着一株形体奇特的灵芝——虽不及摄政王那株巨大,却色泽赤红如珊瑚,形如宝塔,亦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臣女恭祝皇上福寿安康,江山永固。”王语嫣声音轻柔,礼数周全。

裴景隆含笑点头,示意收下。

二人叩首退下。

裴时礼转身回席时,目光掠过摄政王府的席位——恰好与沈倾歌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眼说不上长,却也不短,殿中灯火辉煌,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对视。

沈倾歌怔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别处——落在殿中那盏琉璃灯上,落在案上的酒盏边缘,落在裴寂川放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上——落在一个任何一个不是裴时礼的地方。

裴时礼看着她垂眸避开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席间,撩袍落座,端起酒盏,仰头饮尽,酒入喉肠,辛辣如刀,他垂眸盯着盏底残液,那一点微光晃得他眼眶发涩——她躲了,像从前每一次一样,躲得干脆,躲得决绝,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施舍。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

有什么资格疼呢?当初放手的人,是自己。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酒盏险些脱手,他用力握紧,指节泛白,面上那抹风流笑意却分毫未减——他早已习惯了把千疮百孔藏在荒唐皮相之下。

王语嫣侧目,捕捉到那颤意。

她的目光停在他指尖,像针尖落在冰面上,无声,却裂开一道细缝,原来他也会疼,她抿了抿唇,将那抹复杂的情绪咽回喉间,垂眸饮了一口酒,嘴角那丝笑意,不知是嘲讽他,还是嘲讽自己。

裴寂川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沈倾歌身上。

沈倾歌摩挲着盏沿,一圈,又一圈,心跳如擂鼓,却不敢抬头——她怕只要一眼,所有粉饰的太平都会碎成一地,那盏温酒入喉,暖不了指尖的凉,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殿中丝竹声又起,觥筹交错,热闹依旧。

而在这满殿的繁华与喧嚣之中,那一个短暂的对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只有当事人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有刺客…有刺客——!”

护卫的嘶吼尚未落地,数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殿顶跃下,黑衣蒙面,身形矫健,手中利刃在琉璃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护驾!护驾!”

赞礼官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满殿哗然,杯盏落地之声此起彼伏,惊呼与尖叫交织成一片混乱。方才还觥筹交错的王公贵族们乱作一团,有人仓皇起身欲逃,有人钻入桌案之下,有人瘫坐原地面如土色。

裴景隆猛地站起身,龙颜骤变,厉声道:“御林军何在!”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已掠至御前三丈之内,长剑直指龙椅,那一剑快如惊雷,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取皇帝咽喉。

“父皇——!”

太子裴晏川一边喊着一边扑上前去,可他尚未触及皇帝衣角,那剑锋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裴寂川,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右手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灯火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大殿,裴寂川的软剑如灵蛇般缠上那刺客的长剑,手腕一抖,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剑身汹涌而出,那刺客只觉虎口剧震,整条手臂瞬间发麻,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刺客大惊,身形疾退,裴寂川却如影随形,左手成掌,一掌拍在刺客胸口,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千钧之力——刺客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金柱之上,口中鲜血狂喷,落地时已没了动静。

“老八!”裴景隆失声。

裴寂川没有回头,软剑在手中一抖,剑身嗡嗡作响,他沉声吐出两个字:“护驾。”

殿外御林军终于涌入,与黑衣人缠斗一处。刀光影,血溅玉阶,裴寂川立在御前,手中软剑化作一道银色匹练,剑锋过处,必有一名黑衣人倒下。他的招式凌厉至极,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是杀招——刺、挑、抹、带,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战局也已展开。

三名黑衣人趁乱扑向沈云舟所在的方向,幼女沈倾瑶将沈云舟护在身后,踢开黑衣人,玄冥夜侧身避开当头一刀,反手扣住那刺客手腕,一拧一送,那人的臂骨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可另外两人已从两侧包抄而来,刀锋一左一右,封死了他的退路。

沈倾歌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那两柄刀朝父亲劈去,脑海中一片空白——可她的手比脑子更快。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运足腕力掷了出去,那茶盏在空中急速旋转,精准地砸在左侧黑衣人的手腕上,“砰”的一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那黑衣人的手腕被砸得骨节错位,刀锋偏了三分,擦着沈云舟的发髻飞过,削落几缕发丝。

沈倾歌来不及喘息,又抓起一只酒盏,朝右侧那人掷去,这一掷力道稍逊,却胜在角度刁钻——酒盏正中那人的面门,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赶来的御林军一刀毙命。

沈云舟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作欣慰。

“好腕力。”他低声道。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裴寂川一剑斩落扑至御前的刺客,回身厉声道:“萧彻、慕风,护皇上从后门离开!快!”

“王爷,您——”萧彻迟疑。

“这是命令!”

萧彻咬牙,与慕风一左一右架住裴景隆,护着他朝后殿退去。

沈倾歌退至金柱之后,又有两名黑衣人扑来,她指尖一翻,短刃已在掌中——却只能格挡,不能还击,娘亲教的剑术太过精妙,一招一式皆露锋芒,满殿皆是耳目,她不敢用。

刀锋擦着手臂划过,她闷哼一声,只守不攻,步步后退。

裴时礼一眼便看见了她——被四名黑衣人围在柱后,只守不攻,步步后退,他的心猛地揪紧,再也顾不得什么,拔腿就朝她冲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石青色的身影也从殿中掠出。

裴寂川。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奔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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