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裴晏川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面上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阶下几名黑衣人的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阴沉沉的,叫人脊背发凉。
“明晚,”他将扳指套上拇指,不紧不慢地转了转,“可得好好给父皇准备个惊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阶下跪着的黑衣人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交待你们的事,好好办好。”裴晏川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似是冬日里猝然坠入冰窟,“不然,提头来见我。”
“是!”几名黑衣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意。
裴晏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窜,又落回去,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照不亮这满院的黑暗。
“东西都备齐了?”他问,没有回头。
“回殿下,都备齐了。”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低声道,“人已经安排进去了,只等明晚。”
“可靠吗?”
“殿下放心,都是死士。事成之后,不会留活口。”
裴晏川转过身,看着阶下那几个黑衣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大笑。
“好戏开始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哈哈哈——”
黑衣人跪在阶下,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出声,他们只能听着太子殿下在那笑,笑得毛骨悚然,笑得脊背发凉,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
裴晏川笑够了,收了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他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大笑的人不是他。
“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平静,“明晚,本王等着看你们的好戏。”
黑衣人如蒙大赦,叩首告退,鱼贯而出,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裴晏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父皇啊父皇,”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您说,这天下,到底该是谁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的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太子殿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
傍晚的摄政王府,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满室染成昏黄,沈倾歌坐在案桌前抄写经文,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墨汁从笔尖沁出,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小小的、黑色的云。
“小姐,您想什么呢?这行字都写歪了。”云袖在一旁磨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出声提醒。
沈倾歌回过神,低头一看——果然,一行簪花小楷写到一半,笔锋忽然偏了,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皱了皱眉,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好了,云袖,今日就先写到这。”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按了按脖子,“有些闷,我想弹一下琵琶。”
云袖点点头,手脚麻利地去取琵琶,沈倾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涌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和庭院里残存的桂花香。
“小姐,琵琶。”云袖将紫檀琵琶递过来,沈倾歌接过去,抱在怀中,指尖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叹息。
“云袖,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沈倾歌口吻委婉,难得的好兴致。
云袖眼睛亮亮的,双手托腮,一脸期待:“我想听《彩棠船》。”
“你倒是会挑。”沈倾歌唇角微微弯起,指尖落下,琴声如泉水般流泻而出,那是一首江南小调,曲调婉转明快,像春日里摇橹划过水面,水波荡漾,船头挂着彩灯,船上的人唱着歌。
云袖高兴得摇头晃脑,左点一下头,右点一下头,发间的珠花跟着一晃一晃的,像两只蝴蝶在翩翩起舞,一曲终了,云袖意犹未尽,沈倾歌却将琵琶放到了一边。
“来,下棋。”她将棋盘摆上,黑白子分好,两人隔着棋案对坐,云袖的棋艺不精,沈倾歌让她九子,她还是输得一塌糊涂,可她输得开心,每落一子都要念叨半天。
“小姐,您这是让我的吧?”
“没有,是你下得好。”
“那为什么我又输了?”
“……运气不好。”
云袖嘟着嘴,不服气地又摆了一局,刚落两子,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云袖立刻放下棋子站起身,沈倾歌却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一枚白子,在指尖慢慢转着。
门被推开,裴寂川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腰间束着墨玉带,外面披着同色的大氅,肩头落了几片未化的雪,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倾歌身上。
云袖已经屈膝行礼:“王爷。”
沈倾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她垂着眼,没有看他——自从那日书房的事之后,她看见他就觉得别扭,那种“我干了蠢事还被你当场抓包”的尴尬。
“下去吧。”裴寂川对云袖说。
云袖应了一声,偷偷看了沈倾歌一眼,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暮色已经退尽,烛火跳了两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远一近。
沈倾歌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白子,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她心里还想着那日的事——她以为书房里只有裴寂川一个人,结果萧彻、慕风、百里屠苏全在,她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有劳夫君了”,结果一转身,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当时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此刻和裴寂川独处一室,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脸上又开始发烫了。
“下一盘棋?”裴寂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沈倾歌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到棋案前坐下,正在捡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黑子白子在他指尖利落地分开,各自归入棋盒。
她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有这雅兴?”她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裴寂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他将棋盒推到她面前:“你执白。”
沈倾歌没有推辞,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开局便占天元,不是常规的下法,甚至有些冒进。
裴寂川看着那枚白子,指尖在黑子棋盒里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落了一枚黑子,稳稳地占据了右下角。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沈倾歌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看似温和实则凌厉,表面步步为营,暗地里处处设伏,裴寂川则是另一种风格——不动声色,不紧不慢,等你把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他才轻轻落下一子,断了你所有的后路。
下了十几手,沈倾歌的白子渐渐被围困,她皱了皱眉,拈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肯落下。
“王爷的棋,和您这个人一样。”她忽然开口。
“嗯?”裴寂川抬眼。
“让人看不透。”
裴寂川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明灭不定,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指尖,又收回来,落回棋盘上。
“你不需要看透我。”他说。
“因为你只需要知道——”他落下一枚黑子,将她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我不会害你。”
沈倾歌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沉默了许久。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我凭什么信你?”
裴寂川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她拈着棋子的那只手轻轻按回了棋盘上,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手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就凭——”他松开手,淡淡道,“我若是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沈倾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将手中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
裴寂川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他只是将那枚白子旁边的黑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在棋盒里。
“你输了。”他说。
沈倾歌看着棋盘上溃不成军的白子,抿了抿唇。
裴寂川将棋盒推到她面前,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沈倾歌盯着棋盘上溃不成军的白子,抿了抿唇,伸手去捡那些被吃掉的棋子,她的手指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放进棋盒,而是攥在了掌心里。
“王爷平日也这样和人下棋?”她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抱怨还是在试探。
“怎样?”
“寸步不让。”
裴寂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让了,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沈倾歌抬眼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你挑不出错,却也听不出哪句是真心的,她将掌心里那枚白子放回棋盒,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王爷方才说不会害我——”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是真心话,还是对对手的‘尊重’?”
裴寂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雪落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寂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幽暗,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倾歌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找补——
“沈倾歌。”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
沈倾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不是觉得,”他微微前倾,隔着一桌棋盘,那双眼离她近了几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算计?”
沈倾歌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这么觉得,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裴寂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倔强的、从不轻易示弱的眼睛,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沈倾歌。”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没那么闲。”
沈倾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上——那是她方才不小心落在死路上的那一枚,此刻看着,竟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裴寂川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越过棋盘,将她落在死路上的那枚白子捡了起来,他的指尖捏着那枚棋子,在烛光下转了转,然后,他将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盘上——不是放回死路,而是放在了一个新的位置。那个位置,恰好能让她活。
沈倾歌看着那枚被挪动的棋子,愣住了。
“这不合规矩。”她说。
“棋是死的,”裴寂川收回手,端起茶盏,“人是活的。”
沈倾歌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倒影,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她的心跳有些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被挪动的白子拿起来,重新落在自己方才下错的位置——那个死路上。
裴寂川看着她,微微挑眉。
“棋是死的,规矩也是死的。”沈倾歌垂下眼,将棋盒里的黑子取出一枚,放在他面前,“但人不是。王爷让了我一回,我还王爷一回。扯平了。”
裴寂川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看不清。他拿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稳稳地,不急不躁。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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