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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启王朝⑨

中秋过后,暑气渐退,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凝芳殿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的碎金,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倾歌从黄昏坐到晚上,就坐在怡亭居的庭园中,面前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青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她手里握着茶杯,指尖冰凉,却浑然未觉,夕阳从檐角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将她一点一点淹没,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庭中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裙裾垂落,纹丝不动。

云袖来催了三回。

第一回,她说:“再坐一会儿。”云袖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敢多言,退下了。

第二回,她说:“茶还没喝完。”云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早已凉透、一口未少的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三回,云袖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过来,站在三步外,犹豫了很久,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自家大小姐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大小姐,”云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热的。”

沈倾歌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不用了。”

“那……奴婢陪您坐一会儿?”

“不用了。”

云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盏热茶,进退两难,她跟了大小姐这么多年,从青州到京城,从沈府到凝芳殿,极少见过沈倾歌这个样子,不是哭,不是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风吹折了却不肯倒下的竹。

“大小姐,”云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一些,“您要是不想说话,奴婢就在这儿陪着您。您别一个人待着,奴婢看着心里不踏实。”

沈倾歌终于转过头,看了云袖一眼,暮色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映着最后一抹残阳,那光很短,很快就灭了。

“云袖。”她说。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

云袖愣住了,她手里一抖,热茶溅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她也没觉着疼,她跟了大小姐这么多年,云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大小姐……”她蹲下身,将那盏热茶放在石桌上,伸手握住了沈倾歌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奴婢不知道。”云袖老老实实地说,“但奴婢知道,大小姐不是一个人。二小姐在,夫人在,老爷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您要做什么,奴婢跟着您,二小姐也会跟着您。”

沈倾歌低头看着云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热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彻底消失,久到廊下的灯笼被人一盏一盏点亮。

“谢谢你,云袖。”她终于说。

“大小姐说的什么话。”云袖站起身,把披风给她拢得更紧了些,“奴婢去给您换盏热茶。”

沈倾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云袖端着凉透的茶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庭中又只剩沈倾歌一个人。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冷清清地挂在檐角,月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想起幻九音半年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封读了无数遍的信。

“满满,你娘她……是被人害死的。”

“满满,娘亲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

她喉间微动,将那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云袖端着热茶回来,看见她站起来,连忙跑过去。

“大小姐,回屋吧。夜里凉。”

“嗯。”沈倾歌拢了拢披风,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月亮还在那里,冷清清地挂着,像是这世间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她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同一片月色下,澄观轩却是一片肃杀。

黑衣人跪在阶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着头,不敢看座上的人,裴时礼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谁让你来的?找死?”裴时礼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黑衣人浑身一颤,叩首:“少主,阁主让手下转告您——”

“转告什么?”

黑衣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结发以利益为重,王语嫣是不错的选择。”

裴时礼手中的毛笔“啪”地搁在桌上,墨汁溅出来,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盯着阶下那个黑衣人,目光像刀子。

“转告阁主。”他一字一顿,“我的事,不劳他操心。”

“少主,阁主也是为了您好。王尚书掌管户部多年,根基深厚,王选侍在宫里也正得脸。若能与王家结亲,对少主日后——”

“我说了,”裴时礼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事,不劳他操心。”

黑衣人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对上裴时礼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听不懂我的话?”裴时礼的声音更冷了。

“是。属下告退。”黑衣人叩首,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等等。”

黑衣人僵住。

裴时礼从书案后走出来,月色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黑衣人,目光沉沉的。

“告诉阁主,王语嫣的事,免谈。至于漱玉阁想要什么,我清楚。但我的婚事,轮不到他们做主。谁再敢打这个主意,别怪我不念旧情。”

黑衣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书房里只剩下裴时礼一个人,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被墨渍污了的宣纸,伸出手,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然后重新铺开一张新的,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在半空中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沈倾歌的脸——不是盛装华服的那张,而是月下廊前,托着腮说“可能是月亮太亮了”的那张,那脸上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荡的、干净的真诚,他闭上眼。

生母的面容他从未见过,但几年前得知自己的母亲是被皇上夺来的,就算当时已经怀了裴时礼也没有放弃夺人妻,皇上把事情掩盖,除其三人外无人知晓,漱玉阁阁主是他的生父,生母因被迫而脾气固执,裴时礼因此失宠,幼时被其他皇子欺负,摔倒了没人扶,哭了没人哄,只能自己爬起来,把眼泪擦干,笑着说“我没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当作棋子,习惯了身不由己,习惯了在那些人面前装出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可沈倾歌的出现,让他忽然觉得——原来他也会不甘心,他睁开眼,将笔放下,笔搁在笔架上,晃了晃,才稳住。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了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着那些压在心里太久、快要溢出来的话。

裴时礼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清冷如霜,他伸出手,将那扇窗推开更大些,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他望着远处凝芳殿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是另一片星河。

“沈倾歌。”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半个月后。(时间线拉回前言,姐妹二人归家筹备大婚)

青州的晨光,是从驼山顶上漫下来的,马车驶进城门时,天刚蒙蒙亮,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混着油条的焦香和豆花的咸鲜,在清冽的空气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雾,赶早市的农人挑着担子从马车旁经过,担子里是新鲜的青菜和带露的莲蓬,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倾瑶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姐,是青州的味道。”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梨涡深深陷下去,“我闻到了街口那家馄饨的味儿。”

“你是狗鼻子?”沈倾歌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姐,咱们一会儿去吃不?”

“先回家。”

“哦。”沈倾瑶缩回车里,靠在姐姐肩头,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那晚上去。”

沈倾歌没有回答,却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门房老远就看见了,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沈倾歌和沈倾瑶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门里便涌出一群人。

幻九音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裙裾翻飞,发间的银簪坠子晃成一串凌乱的星子,她在女儿们面前站定,目光从沈倾歌脸上扫到沈倾瑶脸上,又扫回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缺的都补上。

“回来了。”声音很稳。

“娘亲。”沈倾瑶一头扎进幻九音怀里,搂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幻九音伸手拍拍她的背,目光却落在沈倾歌脸上,沈倾歌站在一步之外,没有扑过来,只是微微欠身,唤了一声“娘亲”,可幻九音看见她的眼底也有光,只是她不肯让它落下来。

沈云舟站在幻九音身后,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外袍,像是正在穿衣服听见消息就跑出来了,他看着两个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沈老爷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没有迎出来。可沈倾歌分明看见,祖父的手在微微发抖,拐杖点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家人进了正厅,茶还没端上来,幻九音便拉着两个女儿的手,问长问短。

“宫里吃得惯吗?瘦没瘦?”她捏捏沈倾瑶的脸,又捏捏沈倾歌的手腕。

“没瘦,胖了。”沈倾瑶笑着说,“娘亲你看,我脸都圆了。”

“圆了好,圆了好看。”

沈云舟坐在一旁,看着妻女说笑,忽然开口:“婚期定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倾歌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定了。下周四。”

“八王爷那边……”沈云舟斟酌着措辞,“可曾见相处过?人如何?”

沈倾歌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洞房花烛夜他冷冷地说“并非心悦”,想起月下他站在回廊里说“可惜了”,想起那日她被雨淋湿,他解下外袍递过来,她没接,他便随手搭在了那丛枯萎的茉莉花上。

“见过几次。”她说,“人……不坏。”

沈云舟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幻九音握住沈倾歌的手:“满满,这桩婚事,你愿意吗?”

沈倾歌看着娘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她张了张嘴,想说“愿意”,想说“圣旨已下,愿不愿意又如何”。可她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倾瑶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我愿意,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幻九音没有再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婚期定在下周四,满打满算只剩七天。

沈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喜服是早就备下的,可还要试、还要改。嫁妆单子翻出来重新对,一样一样清点,生怕漏了什么,喜帖写好了送出去,亲戚朋友的、朝中同僚的,一拨一拨地来人道贺,沈云舟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沈倾歌反倒清闲。她每日早起练剑,用过早膳便去给祖父请安,午后在房里看书,黄昏时坐在庭园里喝茶,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沈倾瑶知道,姐姐的剑练得比从前更狠了。

那日清晨,沈倾瑶被院中急促的破空声吵醒,她推开窗,看见姐姐在庭中舞剑,剑光如练,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衣袂翻飞间,几片竹叶被剑气搅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沈倾瑶披衣下楼,站在廊下看着。直到姐姐收剑,她才走过去,将帕子递过去。

“阿姐,你这是在练剑还是在泄愤?”

沈倾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都有。”

沈倾瑶被她的坦诚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倾歌将剑收入鞘中,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霞:“瑶瑶,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在七天之内,喜欢上另一个人?”

沈倾瑶愣住了,她看着姐姐的侧脸,那张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冷如常,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我不知道。”沈倾瑶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得,感情这种事,不是用时间来算的。有的人认识一辈子,也生不出半分情意;有的人只见一面,便记了一辈子。”

沈倾歌没有接话,只是将剑挂在廊下,转身进了屋,沈倾瑶站在廊下,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姐姐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八王爷,是因为她自己。

天启王朝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大婚。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内务府送来了喜服、喜烛、合卺酒,一样一样,按着规矩摆放整齐,萧彻每日来点卯,看着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裴寂川却像没事人一样,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

“王爷,您就不去看看喜服合不合身?”萧彻终于忍不住了。

裴寂川头也不抬:“合不合身,穿上便知。”

“那合卺酒——”

“待会喝。”

萧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裴寂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萧彻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你想说什么?”

萧彻深吸一口气:“王爷,您对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寂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日在廊下,沈倾歌给他指路时的模样,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托着腮,说“可能是月亮太亮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可他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忘记。

“皇上的旨意。”他说,“没什么想的。”

萧彻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可萧彻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无所谓,他是不肯说。

“王爷。”萧彻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拿军功换来的。”

裴寂川端起茶盏,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只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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