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青州天未亮,沈府就亮起了灯,整条青州街都被惊醒,天还没亮,街坊邻居就听见了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一声接一声,人们披着衣裳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路边张望,看见一队红彤彤的队伍从沈府门前铺开来,一条红色的长龙,蜿蜒着向城门方向延伸。
沈府的门前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百姓,是来送嫁的,沈家在青州扎根三代,诗礼传家,门生故旧遍布州府,今日沈府两位千金同时出嫁,嫁的又都是皇亲贵胄,整个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门前停着两顶花轿,不是普通的花轿,八抬大轿,轿身通体朱红,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着百子千孙、龙凤呈祥的纹样,每一处镂空都嵌了金箔,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轿顶四角垂着流苏穗子,缀着拇指大的东珠,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轿帘是大红织金缎子,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光这两顶花轿,就花了沈府半年的进项,但沈老爷说,值得。
“我沈家的姑娘出嫁,不能寒碜。”他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顶花轿,眼眶有些红。
嫁妆更是惊人,从沈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前面是八抬嫁妆,一抬一抬,用红绸扎着,抬嫁妆的脚夫个个穿着簇新的红褂子,腰上系着红腰带,脸上喜气洋洋,再后面是三十六抬家具,紫檀木的拔步床、花梨木的梳妆台、红木的衣柜、黄花梨的书案,一件件都用红绸包裹,由八个壮汉抬着,一步一晃,红绸在晨风里飘飘荡荡。
还有七十二抬细软,绫罗绸缎,一匹一匹摞得整整齐齐,大红的、品红的、藕荷的、月白的,颜色多得叫人数不过来,锦被、绣枕、帐幔、桌围,每一件都是幻九音带着绣娘赶了三个月绣出来的,鸳鸯戏水、并蒂莲花、榴开百子,花样繁复,针脚细密。
再后面是书箱,沈家是书香门第,嫁妆里少不了书。整整四箱,经史子集,琳琅满目,沈老爷说,姑娘家嫁了人也不能忘了读书,书箱后面是琴、棋、画、香具、茶具一应俱全,每一样都精挑细选,不是名家的不要,不是上品的不要。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沈府这嫁妆,怕是能把半个青州买下来。”
“人家嫁的是天启王朝的王爷和国公爷,这点嫁妆算什么?”
“我数了数,光抬嫁妆的就有一百多人,这得花多少银子?”
“沈家姑娘真是有福气啊。”
沈倾歌被云袖从被窝里捞出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喜烛已经点上了,满屋的红,映得人脸上也染了颜色,梳头的是沈府请来的全福妇人,手里握着玉梳,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沈倾歌端坐着,铜镜里映出一张敷了脂粉的脸,眉眼被描画得比平日更浓了几分,唇上点了口脂,红得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沈倾瑶那边亦是如此,姐妹俩隔着两道门,各自被一群人围着,梳妆、穿衣、戴冠,忙得脚不沾地,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凤冠戴上去的时候,沈倾歌的脖子猛地一沉,金子打的,嵌着红宝石和东珠,沉甸甸地压在她头上,她下意识伸手扶住,被云袖轻轻拍开:“大小姐,别动,歪了。”
“这凤冠怎么这么重?我感觉我的脖子都要断了。”沈倾歌皱着眉,小声抱怨。
“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说这种话,这是福气,越重越好。”喜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吉时已到”,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幻九音推门进来,沈倾歌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住,沉默了很久,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微凉,指尖有细细的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满满,祝你们幸福美满,我永远是你的娘亲,沈府永远是你的娘家人,嫁妆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幻九音的声音有些哑。
沈倾歌反握住娘亲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娘亲,您别难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也会好好照顾瑶瑶的,等我们回门,您再给我们做桂花糕吃。”
“好,做,做一大盘。”幻九音的声音微微发颤。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握里了。
吉时到,沈云舟按顺序背着她们上了花轿,父亲的背很宽,很稳,和她们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时一样,她们把脸埋在父亲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是沈府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爹爹,您别送了,回去吧。”沈倾歌轻声说。
“嗯。”沈云舟应了一声,却没有把她放下来的意思。
两顶花轿起驾,唢呐声震天响,幻九音跟在轿子后面走了很远,直到沈云舟拉住她:“九音,不能再送了。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站在路边,看着花轿越来越远,红彤彤的一团,像一团火,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轿子晃晃悠悠,沈倾歌靠坐在里面,手里攥着那只平安符,符角绣着并蒂莲,针脚有些乱,是幻九音熬红眼睛赶出来的。她低下头,隔着盖头,轻轻亲了一下那只平安符。
【摄政王府】
裴寂川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口迎亲,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门口铺着红毯,从门槛一直铺到街边,红毯两侧站着两排侍卫,穿着崭新的甲胄,腰悬佩刀,威风凛凛。
府门大开,里面也是一片红,回廊上挂满了红绸,每一根柱子上都贴着金灿灿的喜字,庭院里摆了一百桌酒席,座无虚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勋贵名流,人头攒动,衣香鬓影。连皇帝都派了李顺喜来送贺礼,是一对通体碧绿的翡翠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裴寂川站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萧彻却看见他站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像是刻意挺着的。
“王爷,您紧张?”萧彻低声问。
“没有。”裴寂川面不改色。
“您手心出汗了。”
裴寂川不动声色地将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花轿落地,新郎踢轿门,新娘出轿,红绸两端,牵着两个人,沈倾歌看不清路,只能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走过庭院,走上台阶,他的手很稳,红绸绷得笔直,不松不紧,恰好够她跟上,不至于绊倒。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都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听见周围的宾客在笑,在道贺,在说“恭喜八王爷”,那些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真切,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送入洞房——”
喜婆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的喧嚣。
红绸被收回去了,一只手伸过来,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温热,沈倾歌迟疑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那手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牵着她,穿过回廊,走进新房。
门关上了。
只有她一个人在等着,等着天黑。
沈倾歌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去应酬宾客,也许是去做别的什么事,她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
喜烛的光透过盖头,朦朦胧胧的,像是在梦里,她百无聊赖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瑶瑶那边什么情况啊……等得好无聊啊——”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脚步声传来,她听见他倒酒的声音,走过来的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酒香在空气中弥漫,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气,在她鼻尖萦绕了一瞬。
盖头被挑开,烛光涌入眼帘,她眯了眯眼,抬头看见他站在面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正低头看着她。
“让你久等了。”他说,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喝合卺酒。”
两人交臂,饮尽杯中酒,沈倾歌喉间微动,那口酒辛辣滚烫,烧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礼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喜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坐在床沿,他站在几步外,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一整条看不见的河。
下一步就是行夫妻礼,喜婆今天还教过的,流程是……沈倾歌想着想着只觉一阵发烫,耳根烧得厉害,她在心里暗暗嘀咕:他怎么不动手?这件事,我怎么开始啊?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沈倾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可她看见他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是桂花糕。
她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一点。”
裴寂川将盘子放在她手边,自己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沈倾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和她从前在青州街口吃的那家不太一样,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八王爷。”她开口。
“嗯?”
“往后……请多关照。”
裴寂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喜烛的光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将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她唇角的笑意很淡,却没有敷衍。
他将茶杯放下,站起身,端着茶向她走去。“沈倾歌,”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我们慢慢来,不急。”
沈倾歌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沈倾歌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压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光。
半个时辰后,两人洗漱完,并肩躺在床上,喜烛还燃着,将帐幔上的鸳鸯照得明明灭灭。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沈倾歌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他也没有睡着。
沉默,两个人就那么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
一夜无事。
【少国公府】
沈倾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她站在床边,低头解着婚服的腰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越着急越解不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腰带怎么这么难解……”她小声嘟囔着。
玄冥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却不自觉地向她那边飘,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烛光下泛着柔柔的光,他恍了神,手一顿,杯子在唇边停住了。
“需要帮忙吗?”他忽然开口。
沈倾瑶吓了一跳,手指一抖,“啪嗒”一声,腰带终于松开了,婚服的外袍落了地,绸缎堆在脚边,她抬起头,看见玄冥夜正盯着自己看,那双幽深的凤目里有什么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轻声唤了一句:“夫君——”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玄冥夜放下杯子,站起身,朝她走去。她没有退,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指尖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将那些细软的发丝拢到耳后。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低声问,嗓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夫……夫君。”沈倾瑶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再叫一次。”
“……夫君。”
玄冥夜的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却真实得不像他,他俯下身,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是直截了当的、不容拒绝的,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的气息裹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一步一步后退,她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腿有些发软,只能靠着他才能站稳。
“唔——你等等……”她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不等。”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唇。
两个人从桌边一路吻到床边,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噗”地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一声极轻的、布料落地的窸窣。
“玄冥夜……”沈倾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你……你轻一点。”
“好。”
床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一下一下,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帐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只交颈的鹤,依偎在一起,再也不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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