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喜将竹箭分发给各组,又命人在每只铜壶边做了标记,以免混淆。
男女各扔五次。
“开始——”
第一组上场的是郑扶苏和裴晏川。郑扶苏接过竹箭,手腕一抖,箭矢脱手而出,稳稳落入壶中。
太子裴晏川紧随其后,亦是精准命中。两人配合默契,十支箭各中四支,共八支,引得殿中一阵赞叹。
“阿姐,那赏赐我中意,等我拿下给你玩~”沈倾瑶凑到姐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偷油的小老鼠。
沈倾歌向沈倾瑶挑了挑眉,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姐妹俩的小动作被周围人的目光淹没,无人察觉。
“太子殿下好身手!”有大臣高声赞道。
裴晏川含笑拱手,姿态儒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裴寂川,那一眼极快,像蜻蜓点水,却又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裴寂川面无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没看见。
第二组是沈倾瑶和玄冥夜。沈倾瑶握着竹箭,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扬——箭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当啷”一声落入壶中,她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玄冥夜。
玄冥夜接过箭,随手一投,那箭矢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直落入壶中,不偏不倚,他投箭的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的一片落叶,偏偏每一支都中了,箭矢入壶的声响极轻极脆,像冰裂,像玉碎。
沈倾瑶看着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投得这么准,还比什么……”
玄冥夜听见了,唇角微勾,那双幽深的凤目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回答,只是又从筐中取了一支箭,递给她。
沈倾瑶接过箭,耳根悄悄红了一下——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十支箭,中了十支。
满堂喝彩。
沈倾瑶捧着那支最后一箭入壶时溅起的铜铃碎响,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三组是魅琉璃和萧彻。魅琉璃接过竹箭,指尖微凉,动作干净利落,箭矢入壶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萧彻站在她身侧,投箭的姿态带着军中特有的刚硬,力道十足,每一支都稳稳命中,“当”的一声闷响,像战鼓。
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十支箭,中了九支。
第四组是雪见欢和裴知聿。雪见欢握着竹箭,手心冒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投出第一支——偏了,擦着壶口飞了过去,“啪嗒”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啊……”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小脸皱成一团。
裴知聿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淡淡道:“手腕太高了。”
“啊?”雪见欢茫然抬头。
“手腕放低,指尖朝前。”他接过箭,随手一投,稳稳命中,箭矢入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咸不淡,然后将下一支箭递给她,“再试。”
雪见欢接过箭,手还在微微发颤,她抿了抿唇,按照他说的调整了姿势,屏息凝神,投了出去——
“当啷!”进了!
“进了进了!”雪见欢差点跳起来,转头看向裴知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裴知聿没有说话,只是又递了一支箭给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快得像是从未发生过。
十支箭,中了七支。
不算最好,但雪见欢已经满意得不行,捧着最后一支中靶的箭,差点亲上去。
第五组是王语嫣和裴时礼。王语嫣接过竹箭,姿态优雅,纤指拈箭如拈花,投箭时眼波流转,箭矢稳稳入壶,她投完,侧头看向裴时礼,唇角含笑,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九王爷,该你了。”
裴时礼接过箭,随手一投,也是稳稳命中,他投箭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衣袂不动,发丝不乱,像只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九王爷好身手。”王语嫣赞道,眼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欣赏。
裴时礼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朗,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目光越过王语嫣,落在远处某张案几上——那里,沈倾歌正垂眸整理袖口,没有看他。
“王姑娘过奖。”他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薄雾。
沈倾歌望向裴时礼,看见的是他与王语嫣谈笑着,再次垂眸。
裴时礼与王语嫣两人之间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像是一对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十支箭,中了八支。
王语嫣投完最后一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裴寂川的方向——他正端着酒杯,似乎在听萧彻说什么,完全没有看她。
她的笑容不变,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最后一组是沈倾歌和裴寂川。
众人屏息。
沈倾歌接过竹箭,指尖微微用力,箭矢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当啷!”入壶,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可第二支箭出手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箭擦着壶口飞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非常地有规律,不是内行资深人一点都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没有看任何人,继续投第三支,又中了,第四支也中了,第五支——又偏了。
沈倾歌垂眸,退到一旁,面色如常,仿佛那两个擦边球与她无关。
裴寂川接过箭,他投箭的姿态与玄冥夜不同,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箭矢像是被他驯服了一般,稳稳落入壶中,不带一丝拖泥带水,每一支都精准得像是量过距离。
他投完第五支,转身走回原位,从头到尾没有看沈倾歌一眼。
十支箭,中八支。
李顺喜清点各组中箭数,高声道:“胜者——沈倾瑶、玄冥夜!十支全中!”
殿中掌声雷动。
沈倾瑶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李顺喜,又转头看向玄冥夜。
玄冥夜站在她身侧,面色如常,仿佛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他侧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可沈倾瑶分明觉得,他的唇角似乎比刚才又弯了一点点。
“沈二姑娘。”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沈倾瑶抬头,正对上玄冥夜那双幽深的凤目,他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玄少国公。”沈倾瑶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恭喜。”玄冥夜举了举杯,“今日投壶,二姑娘拔得头筹。”
沈倾瑶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总觉得这位少国公说话的语气,像是话里有话,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多谢称赞,碰巧罢了,少国公有何指教?”
玄冥夜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指教不敢当。只是好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投壶时,姑娘说‘投得这么准,还比什么’。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埋怨我?”
沈倾瑶没想到他会听见,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她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少国公耳力真好。”
“一般。”玄冥夜将酒杯放下,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姑娘的声音,比旁人好认些。”
沈倾瑶指尖微蜷,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少国公说笑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臣女去那边看看。”
她转身走了,步伐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走出那几步时,心跳快得像擂鼓。
身后,玄冥夜端着酒杯,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阿姐!阿姐!我们赢了!”沈倾瑶转身扑向沈倾歌,抓住姐姐的袖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沈倾歌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唇角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嗯,赢了。赏赐归你。”
“说好了给你玩的!”沈倾瑶急急道,“我拿来给你玩!”
“好。”沈倾歌没有推辞。
赏赐被抬上来,丝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布帛厚重精美,名瓷器形雅致,珊瑚红润如血,沈倾瑶站在那些赏赐旁,被满殿的目光注视着,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玄冥夜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像在看一件还不错的战利品。
王语嫣坐在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手中的帕子却不易察觉地攥紧了几分,她看了沈倾瑶一眼,又看了沈倾歌一眼,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寂川身上——他正端着酒杯,似乎在听萧彻说什么,完全没有看任何人。
王语嫣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投壶游戏结束,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欢腾中,皇帝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朕还有一事要宣布。”皇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瞬间鸦雀无声,“中秋将至,念诸位贵女离家数月,思亲情切,特准——中秋七日,回家探亲。”
话音刚落,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喜声。
“可以回家了?”
贵女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红了眼眶。
雪见欢第一个没忍住,一把抓住身边魅琉璃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魅琉璃你听见了吗?可以回家了!噢,太好了!”
沈倾瑶也转过身,紧紧握住姐姐的手,眼眶微红,却笑得梨涡深深:“阿姐,我们可以回青州了。”
沈倾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住妹妹的手。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柔软。
可以回家了。
在众人谈笑中沈倾歌从人群中穿过,绕过人群,走到席末。
裴时礼坐在席末,手里转着一支没用过的竹箭,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箭羽,目光落在庭中那株金桂上,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衬得他的侧脸有些落寞。
裴时礼的生母是江南一介寻常绣女,入宫不过半年便诞下皇子,却因出身寒微不得封号,郁郁而终。
裴时礼从未见过母亲,只从老宫人口中听说她是个极温柔的女子,绣工了得,尤擅绣兰草,他自幼在宫中无母庇护,常被其他皇子排挤欺负,养成了面上温润无害、实则心思深沉的性子,澄观轩那丛茉莉,据说便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沈倾歌在他身旁站定。
“九王爷。”她开口,声音不高。
裴时礼转箭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素来清朗的眼眸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光亮得猝不及防,亮得毫无遮掩,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那一个。
“沈姐姐。”他笑了,唇角弯起,露出惯常的明朗笑意,可那笑意比平日更深,更真,像是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吹过的湖面。
他将手里的竹箭放下,站起来,正对着她。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不是在和他们说话吗?”
沈倾歌看着他,那双眼里的光亮得她有些不忍看,“路过。”她说话语气很淡。
裴时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像从前一样,温暖而干净。
“中秋能回家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青州?我让人备车马送你。”
“不必。”沈倾歌说,“沈府有车马来接。”
裴时礼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低下头,又拿起那支竹箭,在指间转了一圈。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替我向沈老爷、沈夫人问好。”
沈倾歌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努力维持的笑意,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她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是竹箭落在案上的声响。
她寻声望去,正对视上了裴寂川。
皇帝抚掌笑道:“好!今日投壶,尽兴而归。”
散席后,裴寂川向她们走来。
沈倾瑶连忙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姐,八王爷。”
沈倾歌这才转过身,微微欠身:“八王爷。”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寂川在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沈倾瑶怀里的珊瑚上,“赏赐拿回去了?”他问,声音不高。
“回王爷,是。”沈倾瑶乖巧地应道,抱紧了怀里的珊瑚。
裴寂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倾歌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沈姑娘今日投壶,可惜了些。”他说。
沈倾歌抬眸看他:“王爷指什么?”
“两箭。”他说,“擦边而过,可惜了。”
沈倾歌沉默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今晚投壶时,她的手确实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故意。
“是臣女技艺不精。”她说,语气平静。
裴寂川看着她,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夜深了,回去吧。”
他抬步,从她们身侧走过,夜风拂过,带起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息,混着月色,在她鼻尖萦了一瞬,便散了。
沈倾瑶等裴寂川走远了,才小声说:“阿姐,八王爷方才是不是在安慰你?”
“不是。”沈倾歌转身继续走。
“那他为什么要提你后两箭的事?”
“随口一说,再说了,你听着像是什么好话吗?”
“我觉得不像,但——”沈倾瑶跟在姐姐身后,脚步轻快,“他那个人,瞧着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人,偏偏要停下来跟你说这个。阿姐,你说他是不是……”
“沈倾瑶。”沈倾歌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沈倾瑶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沈倾瑶挽着姐姐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那支珊瑚要放在哪里、那匹丝绸要给娘亲做衣裳。
沈倾歌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却落在远处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上——他正和萧彻说着什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像一柄出了鞘却未染血的剑。
“阿姐?”沈倾瑶唤她。
“嗯。”沈倾歌收回目光,“走吧。”
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摄政王府】
裴寂川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藕荷色身影,将手中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王爷。”萧彻低声道,“太子那边……”
“不急。”裴寂川放下酒杯,转身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太子府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上,伏低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们的黑衣与夜幕同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太子府】
太子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为首的便是太子裴晏川,他坐在书案后,对面是两个身披斗篷的男子,面容被兜帽遮住,看不清模样,书房的门窗紧闭,廊下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显然是在密谈什么要紧的事。
黑衣人将耳朵贴近瓦片,声音从缝隙里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漱玉阁那边,已经答应合作。”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条件是事成之后,天作坊的剑术秘笈归他们。”
“天作坊?”裴晏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胃口倒是不小。”
“殿下,漱玉阁如今势力庞大,陈瑜此人野心不小。若不答应他的条件,恐怕……”
“怕什么?”裴晏川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答应他就是了。秘笈给他,人……留不留得住,那就另说了。”
屋内几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黑衣人手指微微收紧。
漱玉阁。陈瑜。天作坊。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终于明白了——朝堂之上,有人与漱玉阁勾结,而太子,只是其中之一。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黑影,那黑影微微点头,回应她。
两道黑影同时起身,无声无息地从屋脊上掠起,飞檐走壁,如两只夜行的鹤,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中穿梭,最终落在怡亭居的廊下。
【怡亭居】
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烛火亮起,两人摘下面罩。
沈倾瑶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夜风冻得微微发白,她看着姐姐,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阿姐,果然和我们想的一样。王权里有人倾向漱玉阁,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沈倾歌将面罩丢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不止太子。”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二王爷、四王爷……恐怕都脱不了干系。漱玉阁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要长。”
“那娘亲让我们查的事……”沈倾瑶顿了顿。
沈倾歌转过身,看着妹妹的眼睛。
“有眉目了。”她说,“天作坊的覆灭、颜舜华的死……都和漱玉阁有关。而漱玉阁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正是这些人的庇护。”
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
“这封信,明日送回青州,交给娘亲。”她将信封递给沈倾瑶,“告诉娘亲,太子这条线,我来盯着。”
沈倾瑶接过信,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晕在黑暗中碎成一团一团的昏黄,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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