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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启王朝⑥

怡亭居到澄观轩,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宫道,经过御花园的东角门,再拐过两道回廊。

沈倾歌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只简单挽着,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却不失清雅。

云袖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捧着那只装了荷包的小锦匣,脚步轻快,眉眼含笑。

“姑娘,您说九王爷见了那荷包,会说什么?”云袖忍不住小声问。

沈倾歌目不斜视:“能说什么?不过是个赔礼罢了。”

“赔礼也是姑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呀。”云袖抿嘴笑,“我瞧着比赵姑姑绣的也不差什么,尤其是那竹叶,风骨凛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沈倾歌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云袖笑嘻嘻的,正要再说,忽然脚步一顿,“姑娘,前面有人。”

沈倾歌抬眸,只见前方宫道拐角处,两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束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摄政王八王爷裴寂川。

他身后跟着萧彻,一身深蓝劲装,眉骨处的浅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神色冷峻,目光如鹰。

沈倾歌心头微动,正欲侧身让路,谁知脚下的青石板因前几日雨水未干,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一步踏出,鞋底打滑,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小心!”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倾歌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裴寂川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确切地说,是她额头撞上了裴寂川胸口。

那胸膛硬得像铁板,撞得她整个人往后一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云袖从后面扶住才勉强站稳。

沈倾歌额头撞得微微发疼。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抬眼一看——

“嘶——”沈倾歌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那触感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了一片。

云袖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您没事吧?”

裴寂川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意,却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冒失的姑娘。

沈倾歌心头一凛,连忙后退一步,敛衽行礼:“臣女失仪,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云袖也吓得脸都白了,抱着锦匣跪了下去:“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裴寂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沈倾歌,目光从她捂额头的指尖,扫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再到她垂下的眼睫。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沈倾歌垂眸,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是臣女疏忽,甘愿受罚。”

裴寂川冷哼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萧彻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萧彻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几分打圆场的笑意,声音却依旧低沉:“没事,没事。沈姑娘,我们有事先走了。”

他朝裴寂川使了个眼色。

裴寂川随即收回,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蟒袍的衣角在晨风中翻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待二人走远,云袖才敢爬起来,扶着沈倾歌的手臂说:“姑娘,您没事吧?额头撞疼了没有?”

沈倾歌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摇了摇头:“不碍事。”

她望着裴寂川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那一撞,她分明感觉到他胸膛的坚硬——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如同铁板一般。

而他看她的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走吧。”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云袖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不敢再多话。

【澄观轩】

门扉半掩,院中传来阵阵花香。

沈倾歌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场不愉快暂时压下,抬手叩响了门环。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沈倾歌推门而入,脚步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裴时礼正蹲在院中的花圃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专心致志地料理着一丛茉莉花。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

阳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微微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沉浸在与花草对话的宁静中。

那画面太过温暖美好,让人不忍打扰。

沈倾歌站在院门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裴寂川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再看眼前这个被阳光包裹的少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九王爷平时如此有雅致,真是让人意外。”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裴时礼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啪”地扔下铲子,站起身,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沈姐姐!你来啦!”

那声“沈姐姐”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不是才见过几次面的君臣,而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沈倾歌唇角微微弯起,朝他走了过去。云袖识趣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裴时礼低头看着走近的沈倾歌,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微微泛红的一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额头怎么了?撞到哪儿了?”

沈倾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淡淡一笑:“不碍事,方才走路不小心,撞了一下。”

裴时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丛茉莉花,一边用小铲子松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走路要当心,这宫里到处都是青石板,滑得很。我小时候也摔过好几回,膝盖都磕破了。”

沈倾歌站在他身旁,低头看着他料理花草。那些茉莉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忍不住微微俯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花香。

“真香。”她轻声说。

裴时礼抬起头,看着她闭眼闻花的模样。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沈倾歌,比那茉莉花还要好看几分。

“你喜欢茉莉?”他问。

沈倾歌睁开眼,点了点头:“喜欢。清而不淡,香而不腻。”

裴时礼笑了笑,伸手折下一小枝开得正盛的茉莉,递给她:“送你。”

沈倾歌微微一怔,看着那枝带着露珠的茉莉,又看了看裴时礼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送她一枝花。

她接过,指尖轻轻捻着那细细的花枝,轻声道:“多谢九王爷。”

裴时礼摆了摆手:“别叫我九王爷了,听着生分。你就叫我裴时礼吧,我母妃就是这么叫我的。”

沈倾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还是叫九王爷比较好,辈分不能乱。”

裴时礼眼睛一亮,笑得更加灿烂。

沈倾歌将茉莉花别在耳畔,转过身,从云袖手中接过那只锦匣,递到裴时礼面前:“这是赔给你的荷包。前阵子弄脏了赵姑姑送你的那只,我重新做了一只。针脚粗陋,比不上赵姑姑的手艺,还望……九王爷不要嫌弃。”

她说到声音微微顿了顿。

裴时礼接过锦匣,打开,取出那只月白色的荷包。

竹叶绣得清劲挺拔,针脚细密,底部还缀着一粒碧玉珠子,像是竹叶尖上将坠未坠的露珠。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

“艾草和龙涎香?”他抬头看她。

沈倾歌点了点头:“艾草醒神驱蚊,龙涎香安神定志。你……你常在外走动,艾草正好合用。”

裴时礼将荷包攥在掌心,笑得眉眼弯弯:“沈姐姐,你这荷包绣得真好。比赵姑姑的也不差,尤其是这竹叶,风骨凛然,一看就是你的手笔。”他将荷包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拍了拍,“我很喜欢。谢谢沈姐姐。”

沈倾歌看着他腰间那只荷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原本还担心他会嫌弃,毕竟御绣坊赵姑姑的手艺,岂是她一个初学女红的闺阁女子能比的?可他不但没有嫌弃,反而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你喜欢就好。”她轻声说。

裴时礼低头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耳畔那枝茉莉花,衬着她白玉般的耳廓,好看极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目光,假装去摆弄那些花草。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你比我大一岁,对吧?”

沈倾歌微微一怔:“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时礼没有抬头,依旧用小铲子拨弄着泥土,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姐姐。”

沈倾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暖风。

“好。”她说,“你叫吧。”

裴时礼抬起头,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拔一株杂草,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沈倾歌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闻了闻耳畔的茉莉花,花香清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温暖气息。

云袖站在远处,看着自家姑娘和九王爷并肩站在花圃边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阳光正好,花香正浓,这一刻的宁静美好,让她不忍出声打扰。

院中,茉莉花开得正盛。

少年的笑声和姑娘的低语,交织在花香里,随着微风,飘向远方。

小雨忽至,浙淅沥沥落在窗沿上。

花窗半开,落日的余晖整整齐齐地铺躺在窗棂,将外头梧桐叶子的落影照进屋内。

深秋的养心殿,地龙已烧了起来,暖意融融,与外头的萧瑟秋风格格不入。

殿内香烟袅袅,是御用的龙涎香,贵重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衬得这座天子起居之所愈发庄严肃穆。

皇帝裴景隆端坐于龙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在冕旒的阴影下半明半暗。

他手中执着一卷奏折,却并未在看,只是搁在案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殿中站着四个人。

太子裴晏川垂手立于左侧,面色恭谨,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八王爷裴寂川站在右侧,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在他们身后,是少国公玄冥夜与夏侯惊云。

玄冥夜一身玄色锦袍,面色依旧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收敛了大半,只余下一片沉静。

他微微垂着眼帘,似在看地面金砖上那精细的龙纹,又似在出神。

夏侯惊云站在他身旁,麦色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他悄悄看了玄冥夜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得将满腹疑问压下。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龙涎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终于开口了。

“玄冥夜,夏侯惊云。”裴景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沉甸甸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心头。

二人同时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王语嫣遇刺一案,你们查了多久了?”

玄冥夜垂首:“回陛下,已查了十八日。”

“十八日。”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微微加快。

“朕记得,你们接手的第二天,大理寺卿便向朕保证,半月之内,必有结果。如今十八日过去了,朕只看到你们在宫里宫外四处奔走,却迟迟拿不出一个凶手。”

夏侯惊云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忙叩首:“陛下息怒!是臣等无能,臣——”

“朕没有问你。”皇帝冷冷打断他。

夏侯惊云顿时噤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玄冥夜依旧垂首,面色不变,声音平稳:“陛下责备的是。臣等确实未能尽快破案,有负圣恩。臣甘愿受罚。”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起来吧。朕不是要罚你们,朕是要告诉你们——这案子,不用查了。”

殿中骤然一静。

夏侯惊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玄冥夜也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太子裴晏川依旧垂手而立,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八王爷裴寂川依旧目视前方,只是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极轻极快,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陛下,”夏侯惊云忍不住开口,“臣斗胆请问,这是为何?案子虽棘手,但臣等已有些眉目,再给臣一些时日,定能——”

“定能如何?”皇帝打断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定能把朕的皇宫翻个底朝天?定能把朕的朝臣一个个查问过去?定能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夏侯惊云顿了顿,咽了咽口水,一时语塞。

皇帝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刻意制造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殿前司暗卫,”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已经找到了暗杀王语嫣的黑衣人。”

此言一出,夏侯惊云彻底愣住了。

殿前司暗卫。

那是皇帝最隐秘的力量,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只听命于天子一人。

他们若出手,便意味着——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大理寺查出真相。

玄冥夜依旧半跪着,面色不变。

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又缓缓移开,投向殿角的某处虚空。

皇帝看向身侧的李顺喜,微微颔首。

李顺喜会意,上前一步,转向殿门方向,声音尖细而响亮:“来人——将犯人带上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日的冷风裹挟着落叶的气息灌入殿内,与暖融融的龙涎香撞了个满怀,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名暗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脏污的囚衣,头发散乱,面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他的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步履却出奇地稳健,没有半点拖沓,也不见囚犯常见的瑟缩与慌张。

他低着头,被人押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铁链与金砖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犯人,淡淡道:“此人名叫赵三,原是宫中杂役,因偷窃被逐出宫。后怀恨在心,潜入宫中,意图行窃,被王语嫣撞见,便起了杀心,刺伤了她。殿前司暗卫已在宫外将其抓获,其对罪行供认不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冥夜与夏侯惊云:“你们大理寺查了十八日,查不出个头绪。殿前司只用了三天,便人赃并获。”

夏侯惊云面如土色,连连叩首:“臣等无能!臣等无能!请陛下责罚!”

玄冥夜也叩首,却没有说话。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那温度透过皮肤,直直渗入骨髓。

他的眼帘低垂,看不见任何表情。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你们这段时间辛苦,朕心里有数。这案子既然已破,你们手里的追查令,便收回来吧。回去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日后还有更紧要的差事等着你们。”

夏侯惊云如蒙大赦,连连叩谢。

玄冥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随着夏侯惊云一同叩首。

皇帝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二人起身,倒退三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太子裴晏川与八王爷裴寂川依旧站在殿中,谁也没有动。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夏侯惊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身旁的玄冥夜。

玄冥夜依旧面色平静,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二人上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外头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咕噜”声,以及二人交错的呼吸。

夏侯惊云靠在车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哥,那人真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玄冥夜冷冷地打断了。

“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玄冥夜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敢忤逆皇上吗?我看你是脑袋想搬家了。”

夏侯惊云的话被活生生噎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玄冥夜缓缓睁开的双眼时。

将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马车内恢复了一片宁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成了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那声音单调而沉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碾压着什么,又像是在埋葬着什么。

玄冥夜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殿中那个跪着的男人——那稳健的步履,那与囚徒身份不符的镇定,那身上新旧交叠却偏偏不影响行走的伤疤……

一个真正的杂役,不会有那样的步伐。

一个真正的窃贼,不会有那样的镇定。

但他不会说。

也不能说。

皇帝需要一个凶手,殿前司便找到了一个凶手。

至于这个凶手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案子破了,人心安了,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被永远埋在了黑暗里。

玄冥夜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人看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冷。

马车渐行渐远,将巍峨的皇城甩在身后。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黄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在无声叹息。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犯人,摆了摆手,淡淡道:“带下去。”

暗卫押着那人退下。

殿中恢复了寂静。

太子裴晏川率先出列,拱手道:“父皇圣明。殿前司出手,三日便破悬案,儿臣惭愧。这十八日来,大理寺上下虽尽心竭力,终究不及父皇身边能人辈出。儿臣替大理寺谢父皇不罚之恩,也替王尚书谢父皇还他女儿一个公道。”

他说得恳切,言辞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恰到好处地捧了皇帝一句。

垂首时,唇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

裴景隆嘴角微扬、端庄浅笑出声。

八王爷裴寂川亦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英明。臣弟在边关时便听闻此案悬而未决,心中甚是忧虑。如今殿前司既已擒获真凶,臣弟悬着的心也可放下了。”

他的声音平稳,面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儿臣有一事不解。”

皇帝微微挑眉:“何事?”

“此人既已逐出宫外,是如何再次潜入宫中的?宫门查验,是否该再严些?”裴寂川抬起头,目光坦然。

皇帝听后微微皱起眉头,直直地看着裴寂川。

裴寂川顿了顿,复又言“儿臣多言了,只是边关打仗时,最怕的便是细作混入。宫禁之事,想来也是同理。”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倒提醒得是。宫禁之事,朕会让人再严加整饬。”

裴寂川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犯人方才跪过的金砖上,那里有一小片水渍。

他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

太子裴晏川站在对面,余光扫过裴寂川的侧脸,唇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

他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宫禁,实则是在提醒皇帝——这案子,疑点还在。

但皇帝并没有追问。

太子便也乐得没听出来。

殿中恢复了寂静。

龙涎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雕梁画栋间缠绕,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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