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日头正烈。
官道尽头,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道巍峨的剪影。
先是望见连绵不绝的、高耸入云的青灰色城墙,如同巨龙横卧。
正中的城门楼高达五重,飞檐斗拱,在烈日下反射着沉肃的光,巨大的包铁城门此刻敞开着,却如巨兽之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
“到了。” 车辕上,墨书的声音混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倾歌掀开车帘一角,炽热的阳光与声浪一同扑入。
城门洞深邃幽暗,足足有十数丈长,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回声隆隆。穿过这短暂的昏暗,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喧嚣与繁华!
笔直的朱雀大街宽逾三十丈,以白玉石为界,分隔出御道、官道与民道。两侧楼阁店铺鳞次栉比,朱栏彩绘,幌子如云。
贩夫走卒的吆喝、驼铃马嘶、酒肆传来的丝竹、甚至不知何处飘来的奇异香料气味,汇成一股滚烫而磅礴的洪流,扑面而来。
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充满了尘土、汗水与无数人烟汇聚成的独特气味。
沈倾瑶放下另一侧帘子,轻轻按了按被震得发麻的耳廓,低声道:“这便是……天启。” 声音里没有初见的惊叹,只有沉入这片无边喧嚣前的片刻静默。
车轮滚滚,载着她们,也载着一路风尘,彻底汇入了这帝国心脏汹涌的脉搏之中。
穿过三重巍峨宫门,外界的市井喧嚣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琉璃瓦与高墙才能围出的、深不见底的寂静所取代。
引路的内侍躬身疾行,皂靴踏在漫地金砖上,几无声息。
转过最后一道蟠龙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汉白玉铺就的广阔殿前广场尽头,崇华殿在秋日晴空下流光溢彩。而靠近回廊的这一侧,已汇聚了数十位妙龄女子,宛如同春风一夜催开的满园名卉。
空气里浮动着清浅交错的衣香,取代了宫外的尘土气。满目皆是精致的云锦、缭绫、软烟罗,色泽却多端庄持重——朱紫显贵,鸦青肃穆,秋香温雅,月白清冷。
珠翠点缀在精巧的发髻间,光彩流转,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彰显门第,又不失闺秀应有的内敛。
三五成群,低语声细碎如蚕食桑叶。
“……听说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懿旨,要为几位殿下相看呢。”一个着秋香色长裙的少女以团扇半掩唇,声音恰好能让身旁几位听见。
她身旁鹅黄衫子的姑娘轻轻用肘碰了她一下,目光朝不远处一掠。
“慎言。没见王尚书家的两位姐姐在那儿么?她们府上,可是与东宫……”
话未说完,便咽了回去。几位少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另一边,几位衣着更显华贵的少女站得略疏离些。其中一位着绛紫宫绦裙的,正微微侧首,听着侍女低声回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新进来的人。
“瞧,又来了一对姐妹花。”紫裙少女身侧着湖蓝襦裙的同伴,用极低的声音道,“模样倒是出挑,只是这装扮……像是远道来的。”
“边镇守将家的吧,”紫裙少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风尘仆仆的,倒也难得。”
此时,一位身着淡青曲裾、气质温婉的女子主动向沈氏姐妹这边走了两步,微微颔首,声音柔和:“二位妹妹面生,可是头一回来这崇华殿前?这广场风大,站久了易受寒,不妨往廊下稍避。”
沈倾歌正要回礼答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略显娇脆的轻笑。
只见一个身着绯红锦缎、发髻上金步摇轻晃的明媚少女,正指着廊柱上精美的浮雕,对同伴道。
“……这前朝的工匠就是心思巧,你瞧这鸾鸟的眼睛,用的是靛青嵌琉璃呢。比现今内府造的,多了几分古意。”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拨人都听清。那淡青曲裾的女子闻言,面色微微一滞,随即对沈倾歌姐妹抱歉似的笑了笑,便悄悄退回了原位——那绯衣少女议论“前朝”“现今”,话题敏感,她显然不愿沾染。
沈倾歌将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沉静,只对那淡青衣裳女子方才示好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回礼。
沈倾瑶则始终微垂着眼睫,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怀中抱着的、那只装着洞箫的细长锦囊上,对周遭这无声的衣香鬓影、暗藏机锋的言语,恍若未闻。
她们像两滴悄然落入平静湖面的水,未曾激起多大涟漪,却已真切地感受到湖面之下,那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暗流。
风过广庭,吹动无数华美的衣袂,也送来低语、香气,以及一种名为“宫廷”的、无形却无所不在的气息。
领路的内侍将她们引至西六宫一侧稍显僻静的怡亭居,便躬身退去。
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嬷嬷已候在月洞门前,面容肃穆,目光如尺,迅速丈量过两位姑娘的仪容。
“老奴姓严,奉内廷司之命,照管各位小姐起居。” 严嬷嬷声音平板,屈膝行礼的弧度标准得像用规尺量过。
“二位沈小姐远来辛苦,怡亭居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怡亭居是个小巧精致的跨院,迎面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亭下。
院中植了几株晚桂,香气被水汽浸润,幽幽暗暗地浮着。
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门廊相对,中间以一道抄手游廊相连。
“东厢两间,便是二位小姐的住处。” 严嬷嬷推开雕花门扇,屋内陈设简洁却一应俱全:一张花梨木拔步床,悬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临窗设着书案与绣架,角落铜盆架上搭着雪白帕子,连熏炉里的香饼都已燃起,是宫中常用的淡雅鹅梨帐中香。
“贴身侍女可各留一人随侍在侧,夜间便宿在外间榻上。其余仆从,按宫规,已安排至外围仆役房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墨书三人,语气不容置喙:“至于这几位男侍,宫中非召唤不得留。内廷已备好车马,即刻便可送返贵府。”
空气静了一瞬。
沈倾歌抬眼,神色平静:“有劳嬷嬷安排。”
她转向墨书等人,声音温和却清晰,“你们一路辛苦。
回府后禀明父亲,我与二小姐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墨书三人齐齐躬身,墨书沉声道:“大小姐、二小姐保重。”
远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怀安只深深一揖。
三人转身随一名小太监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宫墙的拐角。
严嬷嬷面色稍霁:“二位小姐且先歇息。热水膳食稍后便至。明日辰时初刻,老奴再来引各位小姐前往凝芳殿,与其余贵女一同觐见太后与皇后娘娘。”
说罢,又一礼,才悄然退下,留下满室寂静。
房门掩上,外面世界的声音——风声、水声、隐约遥远的宫人脚步声——仿佛都被那厚重的门板隔绝了。
云袖与听雪迅速开始安置随身细软,动作轻悄。
沈倾歌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院中那株枝叶舒展的桂树。
沈倾瑶则静静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精巧的怡亭居,此刻像一只华美而安静的笼。
她们暂时安全了,却也彻底地,与来时路隔绝了。只有那袅袅的鹅梨香,不分彼此地弥漫在两间相邻的屋子里,提醒着她们仍在一处。
入夜,怡亭居东厢房内。
烛火轻摇,云袖与听雪已在外间歇下。
沈倾歌轻轻推开与妹妹房间相连的隔门,手中端着一盏烛台轻声呢喃道:“小满,可睡了?”
沈倾瑶正对窗坐着,手中摩挲着那管紫竹箫,闻声抬头:“满儿,我睡不着”
颔首,复又言:“今日广场上那些人,像园子里精心修剪的花,枝枝叶叶都带着规矩。明日殿上,规矩只怕更重”
沈倾歌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声音沉静道。
“花有千种,人亦如此,规矩是死的,我们只需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沈倾瑶反手握紧姐姐,眼中烛光微动,轻轻点点头。
窗外月过中庭,清辉洒在相连的两间屋内,安静无声。
寅正三刻,第一缕青灰天光剥开夜幕,皇城巨大的轮廓从沉睡中苏醒。
梆子声自神武门沉沉响起,沿着宫巷递次传远。
各宫门轴吱呀转动,掌灯太监们缩着脖子,将一夜熬剩的宫灯一盏盏熄灭;御膳房的烟囱升起第一道白烟,水车轱辘压过潮湿的石板路;扫洒宫人执长帚,唰——唰——,声音空旷而规律,扫去昨夜落叶,也扫去最后的夜色。
云袖与听雪已备好温水青盐。
沈倾歌对镜理妆,长发绾成合规的飞仙髻,只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簪子。
沈倾瑶则换了身雨过天青的齐胸襦裙,依旧将紫竹箫用锦囊仔细装好,系在腰间。
严嬷嬷的人准时叩门,无声审视二人装扮,见无逾矩,方颔首,唇角微勾:“两位小姐请随奴婢来。”
沈倾歌与沈倾瑶望向婢女点点头,跟在其身后。
婢女的背脊挺直如尺,步伐均匀,衣料摩擦声。她们的绣鞋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声响被无尽的宫墙吸收、消弭,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而空旷的腹腔里。
偶有低品级的宫女太监垂首贴墙疾走,像无声的影子一闪而过。
凝芳殿内,香雾袅袅。汉白玉砖映着晨光,贵女们屏息垂首,鸦雀无声。
凝芳殿的沉静被一串清凌凌的笑语打破。
“都说凝芳殿的玉砖能照见人影,我瞧着,倒不如我院里那口药碾光亮呢。”
声先至,人方来。
雪见欢提着杏子红的裙摆迈过门槛,发间珍珠步摇随着步伐活泼跃动。她手里竟真拈着几茎草药,淡绿衬得指尖莹白。
殿内沉滞的空气仿佛被这抹亮色搅动,众贵女不由自主舒了口气——原是京州雪府那位据说能辨百草、敢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问要不要尝尝新蜜的千金到了。
同时,另一侧殿门的光影微微一暗。
魅璃璃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生在金玉堆里的雪竹。一身月白素锦,外罩烟青纱帔,腰间悬一柄无穗短剑,剑鞘是温润的乌木。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仿佛周遭的珠光宝气、暗流涌动,皆与她无关。
可偏偏这份疏离,让那张冰雪雕琢般的面容,更生出一种沁入心脾、令人屏息的美。几个年轻宫人偷眼瞧她,竟忘了手中还捧着果盘。
两人一热一冷,一明一淡,在殿心不期而遇。
雪见欢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珍奇药草般凑近半步,鼻尖微动。
“咦?你身上有兰息草的味道,扬州带来的?这草安神极好,就是保存不易。”她笑语嫣然,全然不顾周遭目光。
魅璃璃脚步微顿,睫羽轻抬,看了雪见欢一眼。那目光如深潭落雪,清冽无声。她未答话,只极轻微地颔首,便继续向前走去。
雪见欢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像是得了什么趣,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时,还回头又望了那抹月白背影一眼。
乍然。
沈倾歌着天水碧襦裙,步态如云,垂眸时羽睫在瓷白脸颊投下浅影。
沈倾瑶穿海棠红宫装,唇角天然微扬,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都说青州盛产美人,今日一瞧,果真。”雪见欢唇角微勾。
殿门光影一暗。
“郑州郑府郑扶苏进——”
郑扶苏款步而入,玄色银纹深衣,衬得面容如冷玉雕成。她目不斜视,周身弥漫着疏离气场。她径自落座,垂眸整袖,腕间一抹深碧悄然隐没,仿佛自带一片无人能涉的寂静深潭。
阳光悄然攀上青金石地砖,将众女裙裾上的刺绣染成流动的光河。在这寂静得能听见熏香断裂声的深殿里,某些命运已被这短暂一瞥悄然注定。
众女悄然侧目,连殿角的铜雀烛台都似亮了几分。
珠帘轻卷,太后与皇后驾临。
太后端坐凤椅,目光如古井般缓缓扫过殿下众芳,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
“哀家瞧见青州美人、京州牡丹、扬州琼花,还有郑州的寒梅……都聚在这凝芳殿里了。千里迢迢,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你们了。”
皇后适时接过话头,唇角噙着端庄笑意,指尖的翡翠护甲在袖边轻轻一叩。
“太后慈心,惦记着诸位妹妹。既入了宫,往后便是自家人。”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几道出众的身影,“陛下以仁孝治天下,这选妃之事,亦是家国大事。祖宗规矩在上,首重淑德,次及才仪。接下来时日,自有宫中嬷嬷教导仪轨,六局女官记录言行,陛下与太后亦会亲自考较。”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得细细观其心性,察其品行。望诸位静心以待,恪守本分,方不辜负家族厚望与天家恩典。”
皇后唇边笑意深了些,目光扫过众女:“此次选妃,不仅为陛下充盈后宫,更是为太子殿下及几位少国公挑选良配。天家恩泽,福泽广布,望诸位淑女,皆能觅得佳缘,安守本分。”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明锦宣话:“诸位。皇后娘娘懿旨,明日申时于御花园琼芳苑设宴,是为‘开式宴’。太子殿下与几位少国公皆会列席,与各位姑娘初见相识。请姑娘们早作准备,仪容端庄,举止合宜。”
言毕,满殿暗香浮动,心思各异。
大宫女明锦复又言。
“皇后娘娘还有话,说既是初见,不若活泼些。请姑娘们若有擅长的才艺,不拘琴棋书画、歌舞诗茶,皆可备上一二,明日宴上自在展示,全当……以艺会友,添些雅趣。” 她眼含深意地笑了笑,方才退下。
严嬷嬷上前一步,板正的面容稍缓。
“今日觐见已毕,诸位姑娘可先回各自厢房用膳。午后若无传召,可在凝芳殿周边百步内略作走动,赏赏宫苑初景。只是需谨记,”
她语气微肃,“西边长春宫、北边乾元殿方向乃后宫与前朝要地,不得靠近。酉时前务必返回,自有宫人指引。”
众贵女齐声应“是”,方才依次敛裙退出。
殿外天光正好,朱墙金瓦映着晴空,方才殿内的沉凝气氛似乎被风吹散了些。
三三两两的丽影沿着青石宫道迤逦而行,低声交谈间,已开始思量午后这有限的“自在”,该往何处去,又或许……会“偶遇”何人。
午后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软软地洒在宫道上。
沈倾歌与沈倾瑶主仆四人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小侍女。
行至东宫外围墙下,忽见一侧月亮门虚掩,内里隐约露出碧色琉璃瓦一角。
沈倾歌脚步一顿,目光被吸引。“云袖,你瞧那儿。”
推门而入,竟是一处精巧绝伦的庭园。规模不大,却叠石理水极见匠心。
一泓曲水引自活泉,其上架着玲珑的白石拱桥,池边植着几株罕见的绿色垂丝海棠,正值花期,浅绿花瓣如烟似雾。假山嶙峋,苔痕苍润,角落甚至有一架小小的秋千,绳索上缠着新鲜藤萝。
“这地方……倒比御花园更雅致。”沈倾瑶轻声叹道,眸中露出喜爱之色。
她倚着听雪,在池边一方光滑的青石上坐下,微微喘息。
“满儿,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歇,也好再练练那支新曲。”
沈倾歌回头看她,见妹妹额角确有细汗,点头道:“也好。听雪,仔细扶着小满回去。”
沈倾瑶柔柔应了,主仆二人便沿着来路缓缓离去。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园内顿时更静了几分,只闻潺潺水声与偶尔鸟鸣。
沈倾歌并未立刻离开。她信步走上石桥,俯身看池中几尾红白锦鲤悠然摆尾。云袖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处。
“云袖,”沈倾歌忽然开口,声音在这静谧园中格外清晰,“你看这水,引自活泉,才有这般生机。若是死水,再美的景也缺了魂魄。”她说着,指尖无意般拂过石桥栏柱,那里刻着细微的蟠螭纹,并非寻常宫苑所用。
她又走到秋千旁,并不坐下,只轻轻推动空荡的藤绳。秋千微微摇晃,露出下方泥土上几道模糊的、并非女子的靴痕印迹,虽被刻意扫过,却未完全掩盖。
沈倾歌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园子,景致是好,”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只是‘主人’似乎刚离开不久。罢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她转身朝园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了一处美景。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属于剑客的警觉与洞察。这深宫之中,连一方看似无意敞开的雅致庭园,恐怕也并非全然偶然。
沈倾歌与云袖穿过一道缠满紫藤的月洞门,隐约听见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与男子低语。
“云袖,这是哪?”沈倾歌低声呢喃喃。
“回小姐,想必己不在东宫”云袖顿了顿,回应。
俩人好奇紫藤月洞门后面发生了什么。循声望去,前方水榭中,果然有几位公子正围坐对弈。
两人心下微惊,此处已出东宫范畴,姑娘突然出现本不寻常,要是被发现,恐怕会被严嬷嬷怪罪。
沈倾歌反应极快,轻拉云袖衣袖,侧身便隐入一旁茂密的海棠花丛后,屏住了呼吸。
花影扶疏,恰好掩住二人身形。
沈倾歌透过枝叶间隙望去,只能见着几位公子的侧面或背影,衣饰华贵,气度不凡。
正待悄声退走,忽闻水榭中传来一声清朗笑语,带着几分慵懒与笃定:
“花丛后的姑娘,既已来了,何必藏掖?那海棠枝颤了三次,我可都瞧见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朝她们隐身处传来。云袖身子一僵,沈倾歌按在她腕上的手却稳如磐石,只是眸光倏然一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