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小房间里没开灯，我盘腿坐在地板中央，看着清冷的月光洒进窗户。
那些静止的白，苍茫的光，落在窗前，映在我的眼里。没有什么东西席卷我，我也什么都还没有做，却已经感到疲惫了。
福星蹲在我对面，夜里明亮的猫眼睨着我怔松的神情，伸出爪子挪了挪面前那个我从厨房顺来的小瓷碟。
银色气泡飘过来：「准备好了喵？」
“哦。”我应了一声，从恍惚中脱离出来。
「我看你，」福星甩了甩尾巴，「还没想好吧。」
“开什么玩笑。”我挑眉，抓住它乱晃的尾巴尖，拧了一把，“我都坐这儿了。”
「啧啊……喵，我真的不懂。」福星眯着眼睛，爪子拍开我抓着它尾巴的手，正色看着我，「零点还没到，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我被它故弄玄虚的这番搞得有点恼了：“我干嘛要反悔？”
「你为什么能这么义无反顾？你哥都和你两年没见了，感情肯定淡了，我还知道他前两天去见姑娘了喵。」福星大睁着眼，嘴角却咧着，「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喵。你哥对你的情感真的是爱吗？你不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掌控欲吗，你只是脱离了他的轨迹，所以他才会……」
“你他吗想说什么。”
「喵，我想说你这趟不划算。」
“……”我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被我阴影笼罩了的猫，“你想说其实单黑砚根本不爱我，那些行径，比如吻我，只是我忤逆他后产生的冲动决策，我没有必要因为这虚无缥缈的情感而奉献我自己，换得接触到他的机会。”
没等它再喵两声，我接着补充道：“你还想说，就算我解除了读心术，回来，可以看到我哥了，触碰到他了，我们的关系也回不去。”
「嗯喵。」福星跳上床头，震得那柜子咚了一声，「既然你都明白，你还要这么做？」
“我喜欢他。”我看着这只愚蠢的肥猫笑了，“我不是因为他喜欢我，我才愿意付出。我是个很自私的人，看不到摸不到我喜欢的人的脸是件很难受的事情，从头到尾我只是在服务于我自己，懂么。”
福星大睁着眼。
“你别再刺激我了，我他吗就是见不到他我就难受的要疯了，所以我一定要解除你这个**契约，我说的够明白了么。”我指着钟表，“零点要到了。”
「行吧喵……取血。」
拿起床头那根提前消过毒的缝衣针，我没什么犹豫地往下一戳，针尖刺破食指指腹。
一滴殷红的血凝聚，滚落。
嗒。
红色滴入小瓷碟中央。
啧。看到血真正落了下来，我又好像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比如，单黑砚是不是喜欢我这件事。我不是没有因此徘徊过，可我从小时候开始接受的就是他讨厌我事实，后面倒是透过了读心术窥探到了他没那么讨厌我的意思，但我也从没奢望过他会彻底爱上我。我只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我都喜欢他。
我眯缝着眼，看着血珠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晃动，像一颗暗哑的红宝石。
还有，单黑砚如今妥协了去见了姑娘，是，这件事确实刺痛到我了，但这可还是一环我解除读心术的动机。我原先就是是个疯子啊、变态啊，如果我哥要是真的和姑娘在一起了，没气泡拦着我，我他么就当着那人的面把他给强吻了。来一个亲一次。
我只是想可以看到他、碰到他，确定爱的存在能有发挥的余地，而不是再也无法触及，毫无希望。解除读心术是唯一的路了。
福星盯着那滴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它抬起一只前爪，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划了下去。
没有皮开肉绽。它的胸口出现了一道细银线，牵着我的血珠，琥珀色的猫眼慢慢变得和外面的月光一样白，有什么实质的东西渗出来了。
「这是我的灵魂，我的性命。」
刺眼的白光笼了我，好像这十七年来所有的冷月都奔向我了，把我吞吃掉了。
“淦，我眼睛要瞎……”我只来得及在心里骂出完整的一句话，便失去了知觉。
-
“喵嗷——！”“咪！”“喵喵喵！”
周围的叫声把我吵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很低。我几乎是整张脸贴在水泥地上，强撑着把支愣起自己，四肢本能性地是平板支撑的姿态，却发现脸还是和贴着水泥地差不多距离。
我，草。
这么矮，我他吗的难道已经。
我抬起右手，低头一瞅。
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子……
我。
真变了？！
我迷幻了。扭头瞅着自己屁股后面挂着的橘色尾巴。
“喵喵……（卧槽……） ”我爆了句粗，出口却是他吗软绵绵的猫叫。
尼玛，这他吗变得是小奶猫吧！
我一个身强体壮好歹一米八几的男高中生福星给我分配了一个什么躯体！好歹变个健康点的吧！
这只猫躯壳又瘦又小，干巴巴的，总觉得别人甩个巴掌就能嘎巴一下拍死。这猫多久没吃饭了卧槽？我快饿死了。
“喵？”我对着空气嚎了一嗓子，声音在小巷里回荡，听起来可怜的要命。
福星呢？咋说话？我接下来要干啥？哪里有吃的？
回应我的只有近处几声野猫叫，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探出头来，又缩回去，看样子没打算鸟我。
猫缘也真差。
流浪猫生涯第一天。
我他吗的出生在垃圾桶旁边，昨晚大概是睡在一个垃圾袋里，现在浑身脏兮兮的。
环视一圈，环境很凄凉，而这堆厨余垃圾像是发霉了几个月了，苍蝇嗡嗡围着转，里边能吃的根本没有。
呵呵，感觉再过会就会可以直接饿死了。
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前途无亮。
「我也有点饿，能量匮乏了，你快去找吃的呗。」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我脑子里窜出来。
这么慵懒，这么欠揍的声音，不是福星是谁。
我不会脑电波交流，对着四周转了一圈，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喵语：“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谁让你不给我传送到个饱点的猫身上！）”
「能力有限，我说了是随机的嘛。」
「现在身体控制权利在你手上，去找点吃的吧喵～」
“喵喵喵。（你*的）”
吃的。去哪里找。
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垃圾桶。
臭死了！
翻了很久，收获了馊掉的饭菜、发霉的面包、半根没啃干净的鸡骨头。
我对着空气叫：“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你现在拿走这只猫的身体控制权吧，这种饭我饿死也不会吃的。）”
「……」
「再找找呗，实在不行先吃鸡骨头嘛。」
“喵。（滚。）”我即便饿着肚子也不肯去和苍蝇抢食物，这根鸡骨头上面早就被乱七八糟的虫子啃过了，恶心。
我还没有完全适应用这疲软的四肢猫爪走路，总感觉走着走着就会趴倒。
疲惫，好累好饿，想家。
啪叽一下，我倒在一地纸壳子上。
天崩开局，流浪第一天好像就要死了。
死了会去哪里呢，变成鬼魂，那变成鬼魂的我还能看见哥的气泡吗？会不会还是看不见哥的脸呢？
呵，就算气泡还在，我也要用我的鬼力把它扯掉。
变成猫之后感觉思维又回到了小时候。
简单，天真，残忍，不谙世事，不考虑后果。
但也因如此，我对死亡不再恐惧。
我缓缓闭上眼。
“妈妈，妈妈！这只小猫咪感觉快要死掉了，呜呜……”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我可以要这只小猫吗？”
「哇哦，运气还真是不错呢。」福星欠揍的声音适时在我耳边响起，我不想睁开眼也被迫睁开了。
「这么快就有人发现你了，有戏啊喵。」
眼前是个大概只有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双马尾翘起来，很可爱。
唔……
为什么，感觉她长得有点眼熟呢？
我难道有在哪见过这小姑娘吗？
小孩的身旁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名牌，红艳艳的唇微张，仅仅是看了我一眼，脸上嫌弃的神色便不加掩饰地显露：“小薇，这种流浪猫很脏，碰了会得病的。”
“你要是实在喜欢，妈妈给你去宠物店买好不好？”
小女孩嘟囔着嘴，不舍地看了我一眼，但行动很诚实：“好。”
……
运气不错个鬼啊……直接被嫌弃了一遭。
我又缓缓闭上了眼。
然后又被吵醒了。
「喂喂喂喂舒白颂喵喵喵喵醒醒喵！」
「来吃的了！」
好心大妈在倒剩饭。
喵，运气还真是不错。
和垃圾桶那股腐臭味道截然不同的香气飘来，我鼻翼掀动两下，整只猫弹起来。
太香了。
咕嘟咕嘟。
我正准备跳起来跑过去吃这丰盛大餐，突然被一只体型肥硕的野猫踢飞。
“喵呜！！！”
竞争激烈。
饭倒完的那一秒，我感觉整个小区的流浪猫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没有那么夸张但是我真的挤不进去。
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弱肉强食。
好饿。
我开始怀疑人生，怀疑猫生，更怀疑自己当初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才会答应这种坑爹契约。
我居然，抢不到饭。
唔……
突然，一阵声响像是隔着层玻璃在我脑海里响起，空灵又断续，带着奇怪的回音。
【啪哒。】
【唉？颂颂？】
【怎么在地板上睡着了？】
嗯…？我好像怎么听见了杜阿姨的声音。
【颂颂，起床了，我早饭做好了。】
【颂颂？】
还有轻拍身体时手掌接触布料的声音。
【颂颂，你别吓阿姨啊，颂颂？】
【呼吸怎么这么弱？！】
……
【喂！喂？120吗？】
啊，原来变成猫了，听觉还连接着我原先的躯体吗？
我可以听见那边的动静唉。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现在，是杜阿姨早上起来发现我的“尸体”了。
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期待，以至于覆过了我的饥饿感，哈啊。
我期待，太期待了……
我特别特别想知道。
单黑砚，你看到我那副和死了没差的身体时。
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