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先前没想过当一只流浪猫能这么苦。
尤其是我硬件设备不好,又脏又臭又瘦又小的不讨人喜欢,再加上出生地点挺糟糕的,平常本来就没什么人会路过,所以只能每天奔向人多的地方。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爱心,善良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我睡过肮脏的巷弄,幽暗的车底,潮湿的纸箱,慢慢的,最初那种啊我成为一只猫了的那种新奇好玩的感觉变质了。本能的兽性和求生法则压力着我,我变得警惕麻木,脑子也转不快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目的也从尽快找到个能解除契约的人把我捡走成了活命要紧。
我都快忘了怎么当个人类了。
好像真的成了一只合格的流浪猫。
不过我依旧每天可以听见着福星的絮絮叨叨,而且一直连接着原先身体那边的听觉,勉强维系我的人性和思考。
这通道像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大部分时候是寂静,只有偶尔会传来一些模糊的动静。
【暂时查不出病因……】
【病人呈现**型植物人状态……】
【之前有类似病历吗?】
【家属说是突然倒了的,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不过考虑到患者高三……精神压力?】
还有。还有杜阿姨压抑的啜泣,单叔叔沉重的叹息,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我又听见医生缥缈的低语。
【单先生之前也得过类似病状,后来好了?后续治疗参考药物可以找找看,这个病样本太少太罕见了……】
【遗传病?】
【不不不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这也太奇怪了……】
【身体各项机能正常,但就是醒不来。】
我甚至听到了我自己的手机铃声响起的声音,可惜电话响了不到五秒就被杜阿姨急匆匆挂断了。之后就再也没听过。
……
这些声音碎片昧钝又尖锐,苦涩了我两只耳朵。
我能想象家里此刻是怎样一副愁云惨淡的景象。杜阿姨的红眼眶,单叔叔皱着的眉头,还有我那具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空壳”……这一切都源于我冒险的选择。
但我最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单黑砚。
哥。
你在哪里?
S市的工作那么忙吗?
忙到连得知我病危的消息,都无法立刻赶回来?
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
杜阿姨和单叔叔没有告诉你?
这个猜测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被他们挂掉的电话,很可能是哥打给我的。
他们或许认为,隔离是最好的办法。将我病重的消息瞒着哥,以免再生枝节,以免刺激到他……以免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或许杜阿姨还存着侥幸心理,我也会像单叔叔那样,在若干时间后莫名其妙“活”了回来吧。
「别瞎想了喵。」福星的声音懒洋洋地在我脑子里响起,「能量不足,脑补太多会死机的。专心找吃的喵。」
我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的确,对现在的我来说活下去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被捡到,才有机会解除契约,才有机会回去。
才有机会重新见到哥,看到哥完整的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从一只连鸡骨头都抢不到的小奶猫,逐渐摸索出了流浪的生存法则:何时何地可能出现食物,哪些区域的猫比较友善,哪些需要绕道走,如何利用体型优势钻到更隐蔽的地方生存,如何寻找相对干净的食物和水源。
我甚至学会了对人类卖萌……
虽然极不熟练且内心充满羞耻,但还是偶尔能从一个路过的小姑娘手里骗到一小块面包或火腿肠。
我每天除了养活自己就是竖起耳朵捕捉着来自本体那边的所有声响。
即使期待一次次落空。
那个低沉冷淡的嗓音,始终没有响起。
-
那天下午,天气有些阴冷。我沿着一条人比较多的街溜达,试图寻找一些被遗漏的食物。
或许是因为分神聆听,或许是因为饥饿导致的虚弱,我一个没注意,转弯时竟直直撞在了一双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腿上。
“喵!”我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几步,警惕地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围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看样子是附近咖啡馆的员工。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惊了一下,低头一瞅,看到是一只小猫,眼底浮现出柔软的神色。
“呀,哪里来的小猫咪?”她蹲下身,声音很温柔,眼睛弯弯的,“撞疼没有呀?”
人类好高,好大,连仰头也没有办法看见全貌。
之前被小男孩砸石子砸怕了,我下意识地想跑开,流浪的本能让我对人类的靠近充满戒备,即使我自己之前就是个人。
但当了猫之后,人类带来的那点恶意被放大了,因此我后来总是应激,都不太敢主动接近人。
但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好奇地观察我:“咦?你的眼睛……颜色好特别哦,是银色的,好漂亮。”
福星突然在我脑中插话:「夸你呢喵!这肯定不是坏人,快卖萌!机会来了喵!」
我僵在原地,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仰着头看着她。
这个女孩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弱小生物的怜悯。
她看了看我瘦骨嶙峋的身子和脏兮兮的皮毛,又看了看旁边她刚拎出来的,散发着食物残渣香气的垃圾袋,轻轻叹了口气。
“唉,估计是饿坏了吧……好可怜。”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对我笑了笑:“小猫咪,你等一下哦。”
她转身快步走回咖啡馆。
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一次性小纸盘出来,里面放着几块剪碎的鸡胸肉,还有一小碟清水。
“吃吧,小家伙。”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然后退开几步,示意她没有威胁。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新鲜的。
多么干净诱人的味道。不是垃圾桶里的馊臭可比。
饥饿感一下子战胜了警惕。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先舔了舔清水,然后迫不及待地啃食起那些碎肉。鲜香在嘴里化开,几乎让我感动得想要喵喵叫。
天。太美味了。珍馐啊。
她一直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意,自顾自说着话,也没指望我听懂:“吃得好香啊……看来真是饿坏了。可是……把你留在这里继续流浪吗?好像有点不忍心……”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满足地舔了舔爪子。抬起头,对她轻轻地喵了一声,算是道了谢。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被坚定取代。
女孩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非常非常缓慢,好像含着十足的耐心和善意,轻轻地点了点我的头顶。
她的手指很温暖。
“小家伙,”她轻声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我只是个打工的,住的地方也不大,但至少……你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翻垃圾桶了。”
“跟我走吧,小橘猫?”
我仰头看着她。
这是一个摆脱流浪的机会。
也是一个被收养后签订契约,快点回到本体的机会。
虽然把读心术的这种几乎带有诅咒性质的能量赐予她,有点对不起人家,但相比福星,我肯定会把读心术的功能和弊端说的清清楚楚,让人家只捡着读心术的优点用。
活下去。
先活下去。
我用脑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发出一声代表同意的:“喵。”
女孩开心地笑了,怜惜地将我捧起来,也不嫌脏,就这样团在怀里。
“你这是同意和我走了嘛?太好了!以后你就叫……嗯……就叫橘子吧!欢迎回家,小橘子!”
啊,好像也没有流浪很久,新的猫生就要开始了。
可我的人类本体那边还是没有单黑砚的动静。
哥,你到底在哪里?
我好想你。
我在这边,居然有新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