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福星坐在花坛边,手指插在银灰色猫毛里,挠了挠:“别绷着了,我不掐你。”
肥猫终于放松了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仍旧不安地观察着我的表情:「真的喵?」
“真的。”我不耐烦地看着它,直接松了手,“废话少说,解释。”
福星趴在我腿上以头抢地尔:
「读心术遭遇强烈情绪对冲,比如你哥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感情不再掩饰反之全盘托出的时候,能量会因为惯性的反作用力失控,气泡就会异变喵。」
「对不起喵,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哥那种人永远也到不了那个临界点喵……」
「他太能藏了,太能装了,而且很聪明,谁知道……」
气泡懊恼地加载着:
「他最后会。」
我有点生气。
再表里不一的人,也不应该剥夺他坦白真心话的权利,惩罚对象竟然还是让读着他心的人再也看不见他的脸……整谁呢。
是个人都会露出真实情绪,只是程度与否的区别。
单黑砚也是人。
臭猫,臭猫,臭猫,没长嘴是吗?
早点告诉我会怎样?
“那吸取能量呢?”我揪起它两只耳朵,“你通过读心术窃取我和我哥的能量,是真的?”
福星立刻摇头,躲开我邪恶的手,愤慨道:「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谁说的喵?坏得很!肯定是嫉妒我!」
气泡激动地起伏,银灰色的小泡泡在阳光下跃动:
「你获得窥探心声的能力,我获得你和被你读心者的情绪能量来维持存在。但也只是存在啊喵!」
「读心术带来的的能量很微弱啊,就像……就像呼吸会带走一点空气一样自然喵!根本不够我吃饭的,我在是靠你哥买的猫粮和罐头活下来的好不好!」
我抱着手臂睨着它。
这么气急败坏,还真不太像演的,但林深似乎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
真相或许在两者之间?
不过这暂时不重要。
“哦,知道了,所以,”我挥开那些乱飘的气泡,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我哥头顶那个气泡怎么让它消失?”
福星竟然沉默了几秒,它安静下来,踱步从我腿上趴下去,把自己团在椅子上舔了舔爪子,似乎在斟酌措辞。
在我等的有点不耐了点时候,气泡慢慢飘来:
「可以取消契约。」
「不过,流程…有点麻烦。」
「而且。」
它抬起头,猫脸上露出邪魅的笑意,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一字一顿:
「你愿意变成一只动物吗?」
「几年,或者更久。」
「直到……」
「被某个有缘人捡走喵?」
变成动物?
不安的预感蔓延上心头,我捏了捏拳,瞪着它:“什么意思?”
气泡不紧不慢地解释:「读心术的契约解除,需要载体转换。简单说……你要代替我,成为‘媒介’喵。」
「你的意识会暂时寄居在一只动物身体里,流浪街头,风餐露宿。直到被一个有强烈读心**的人捡到,契约才算完成转移并解除。」
「否则……」
气泡残酷道:
「你就一直当猫吧喵?」
“变成动物,流浪。”我神经质地重复着喃喃自语,“直到被……一个有强烈读心**的人捡到。”
这读心术真他吗的复杂啊。
“你再说清楚点。”
福星眯起眼睛,阳光显得两颗琥珀更加晶莹剔透,它一下子甩出一长串:
「解除契约的本质是转换。代替我变成一只动物,被一个对别人有着强烈理解渴望的人捡到,完成一种读心术契约的转移,我才能脱离你去寻找新宿主。否则,你就会一直困在动物形态,你原来的身体会一直重病,保持**型的植物人状态。」
一个晴天霹雳的念头闪过我心头。
福星。
单叔叔。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缠绵病榻的重病。
在我捡到福星,获得读心术后奇迹般地好转……
“我变成动物的时候,我自己的身体会……生病?”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福星似乎预料到我会重复这个,眨了眨眼:「是的,会生一场人类无法治疗又无法死亡的大病喵。」
「直到契约解除身体才会慢慢恢复。」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单父当年的重病,福星被我捡到后,就接到了医院通知他大病痊愈的电话。
所以……
“单叔叔……”我盯着它那双狡黠的猫眼,难以置信地颤抖着,“他当年,也……”
福星看着我,猫脸上那点诡异的笑意加深了。它没有直接回答,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你猜到了?」
「挺聪明的。」
「没错喵。」
「你那天捡到的,我这只猫……」
「里面装着的……」
「曾经是你单叔叔的灵魂喵。」
「他解除和你们家之前那条狗的契约,变成了一只猫。流浪了很多年终于被你捡到了。所以他病好了。」
「而我……」
气泡里泄出一点复杂的情绪:
「回到了‘家’。」
「旺财那条狗的灵魂也是我。」
真相如负千钧。有什么东西四分五裂了。有什么东西拼好了。
单父的病。福星的来历。读心术的轮回。
解除契约的代价竟然是如此荒谬的交换。变成动物,流浪,生死未卜,用自己的身体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可获取读心术之前的交易又是那么自然,妖怪看透我想看见哥内心的**,便以“赐予、赠送”的名义,让我拥有了读到单黑砚内心的神奇能力。
而获得这种能力,只是一场贩卖灵魂的不知情交易之始。
难怪单父病好后,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
难怪他从不亲近福星。
可是一想到。
哥头顶那片不断蔓延的浑浊气泡。
再也看不到的眼睛。
被覆盖的嘴唇。
冰冷啊、多沉重啊、像枷锁一样的存在啊。
我心脏又开始抽抽。
“取消契约。”我抹了把脸,斩钉截铁,“告诉我怎么做。”
福星愣住了,猫眼里的戏谑消褪些许。气泡扭曲了一下:
「你……确定喵?」
「变成动物很苦的……可能会死喵。也可能永远没有人捡到你喵……」
「就算捡到了……你的主人如果没有读心的**,你就只能作为一只宠物,被囚禁在祂家一辈子了。」
阳光依旧温柔,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看着远处高楼林立的轮廓,心里一片茫然的平静。
啊,是啊,死掉。我可能会饿死病死被车撞死被人打死,或是在我从未到过的地方流浪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多可怕呀。
但是,在我这个脑子里只有哥的人心里。
没有比活着却再也看不到哥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那片气泡彻底吞噬他,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失去触碰他真实温度的可能……
更差的情况了。
“确定啊。”我收回目光,“告诉我流程。”
福星伏着的身体晃悠悠地站起来:
「好吧喵,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告诉你。契约解除仪式需要在零点的月圆之夜,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你的一滴血。」
「和我的……」
气泡闪动了一下:
「……一条命。」
它会死去。化作魂灵。
我静静看着福星,那些气泡逐渐消散了。我似乎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块厚厚的墙一样混浊又呆板。
那是福星,或者说,这个拥有读心术的妖怪的声音。
「在解除过程中,你的身体会呈现虚弱的重病状态,需要家里人好好保护。并且在此之前,你不能透露一点关于这个契约的消息。」
「届时,我和你的灵魂会一起挤在同一个动物的躯壳里直到死亡,除非和下一个人签订契约。」
「好在这只猫的躯体我也用烦了,希望你运气好点,让我也能舒服点,找个好人家待着。」
我捏紧了拳头,无言以对这只自私懒惰又蛮不讲理的妖精。
但我也是自私的坏人。
我不会考虑下一个被迫进行读心术交易的人的感受。
我只想要哥。
月圆之夜,农历十五十六吗,那也不远了。
我收回思绪,掰着手指算了算。
还有两天。
希望有人能快点捡到我。
捡不到死了也行,我死了做鬼也会缠着单黑砚的。
毕竟。
没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糟糕了。
我太想念哥看向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