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房子老旧,窗户开得小。
夏日的纱破了洞以后,婆婆不肯花钱去补,添了几次浆糊后光更透不进来了。
到了冬天,屋里整日都是昏黄的,偏婆婆不许点灯,若是天未黑点灯被她瞧见了,定是一顿说教。
将刷锅水一般的粟米粥端上桌,再配上一碟黑乎乎的芥菜头,这便是姜氏母子二人晚上所有的吃食。
即便一点油星不见,眼前这桌饭菜,还是姜氏极力争取来的。
婆婆说了,都是家里享福的,吃什么夜饭,合该是卖力气挣钱的男人才有资格吃夜饭。
姜氏把咸菜夹到粥里泡软,壮壮依葫芦画瓢学她的样子。
壮壮端起碗,喝了一口,一张白嫩的包子脸顿时皱出来了包子褶。
“阿娘,好难喝,要吃肉肉。”
“壮壮乖……”姜氏放下碗筷,刚想安慰孩子,就听见隔壁的林家传来一声小孩子扯着嗓子的尖叫。
是阿玉?
不,是阿稚。
姜氏陷入恍惚,阿稚在她印象里,一向是个小大人一般头头是道的小夫子,怎么也跟壮壮一样扯着嗓子喊?
做了娘以后,小孩子的哭声和喊叫声便有了更深层的含义——啾啾啼哭是撒娇,嚎啕大哭是耍赖,扯着嗓子大叫是喜悦。
林家有什么喜事?
姜氏心里胡乱思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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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是八宝葫芦蒸鸭!”
随着林夏解开食盒,家中三人异口同声:“哇!”
林观海少年时家中也是颇有财力,又是在孩子面前,不至于太过惊讶。但阿稚和阿玉二人,尤其是阿稚,哪里还有那副小古板的模样?
林夏扬了扬唇角,揭开了下一层食盒:“这道是樱桃牛乳酥酪。”
“哇!”
“好了。”林夏把最后一道菜摆出来,掸掸手,“都净手过来吃吧。”
阿稚小跑去拿碗筷,阿玉双手托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林夏看。
林观海刚受完震撼,又见女儿从身后取来一个蓝布小包袱,叮玲咣当的,不知装了什么。
“阿爹。”林夏在他对面坐下,将包袱放在桌角。
阿玉猜到了什么,已经把双手捂在嘴上。
“这是女儿今天卖配方得的订金。”话音刚落,林夏掀开包袱皮一角。
林观海原本视线正黏在那道莲花鸭签上,听到林夏的话,尚未转头,刺眼的银光便闪了他的眼睛。
阿稚拿着碗筷过来,刚迈进正屋,脚就跟粘在地上似的。
林夏拿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桌子正中,“阿稚和阿玉的束脩,其余的我还要开店用,后面几个月家中的一应用度开销,就麻烦阿爹多接几幅书画填补家用了。”
银元宝搁在用旧的鸡翅木八仙桌上,衬得那些老旧的划痕都多了几分古朴典雅。
林观海张开的嘴都不知道合上,只是看看银子,再看看女儿,舌头像是别人的一样,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你、你、银子、不是、这……”
还是阿稚先恢复镇定,走上前把碗筷分给四人,又郑重对林夏躬身行礼,“多谢阿姊,弟定用心读书,日后考取功名,定不辜负阿姊……和父亲所托。”
见林观海陷入沉思,几人也不等他,自顾自吃了起来。
林观海不是那等在儿女面前拿乔做派的父亲,阿玉年纪小、嘴馋,家里都是让她第一个动筷子。
林夏拿筷子将八宝鸭切开,最嫩的鸭腿给了两个孩子,可阿稚又夹回到她碗里,自己挑了个鸭翅膀。
闻着饭香,林观海终于回神,一双眼睛追随着小小的蓝布包袱,心中感慨万千。
他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曾经家中困难时,真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可自从阿花挑着小扁担上街摆摊,他再也没为家中事务操过心。
过冬的炭火、棉衣,阿稚上学的束脩,他的笔墨纸砚,阿玉的零嘴……想着想着,林观海脸上淌下两行泪。
“阿爹哭了。”阿玉急忙伸出手,在林观海脸上乱抹一通,把林观海抹成了跟她一样的花脸猫。
自知失态,林观海拿袖子挡住脸,略微整理了一下,又是个美大叔。
“阿花。”林观海哽咽道:“是阿爹耽误了你。”
林夏捧着饭碗,对林观海突然的感情流露显得有些无措。
她生在孤儿院,靠着党和国家的照顾长大,园长是妈妈,却是七十多个孩子共同的妈妈。拜师学艺后,师父虽是她半个父亲,她却早过了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也失去了这种能力。
一朝穿越宋朝,突然多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林夏欣喜的同时,更多的是紧张。
紧张他们会不会喜欢自己,紧张自己会不会露馅,紧张该如何应对他们爱意的表达。
林夏不由得红了眼眶,“阿爹,都是一家人,莫要这么说了。”
林观海眼泪将胡子都打湿了,止不住地摇头,“阿爹不中用,让我家女儿受苦了。”
一顿好好的饭,家中四人却哭得抱作一团,待阿玉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响彻正屋时,饭菜早已凉透了。
阿稚阿玉直接将眼泪鼻涕蹭在了彼此衣服上,林夏也不拘小节地拿袖子蹭了蹭眼泪,唯有林观海掏出汗巾子,仔仔细细擦了脸,净了手。
林夏端起八宝鸭,“我去把菜热热。”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林观海一拍桌案,“我去打壶酒来,咱们家就当再过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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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低、墙又薄。
听见林家捅开灶台,煎炒烹炸也不知是在忙活什么的动静时,姜氏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
她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都被冷水泡肿了。
手上的冻疮是老毛病了,可她做的营生就是整日把手泡在水里,痒也无用、疼也无用、不洗也不行,不洗明天攒的会更多,不干到头来还是她的活。
浓浓的肉香、菜香顺着烟囱飘了过来,比她原先主家用膳时的滋味还要好。
姜氏眨眨眼,低下头去,仿佛这样就闻不见了。
可自己能骗得了自己吗?
林家做饭舍得放油、舍得放肉,昨日她见了那碗汤,即使壮壮他爹回来,家里也见不着那么多肉的汤。
还有那炊饼,白面的,掺了少量的荞麦,不会割嗓子,反而越嚼越香。
“阿娘。”壮壮扶着墙走过来,“好香。”
姜氏在盆里净了手,招呼壮壮过来,把孩子抱在怀中。
婆婆的屋子没点灯,可她听着了婆婆翻身的动静。
胡阿婆趿拉着鞋出来,双手缩在袖筒里,望着林家冒烟的烟囱,啐了口唾沫,“贪吃嘴的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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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平日里正门不开,顾甫之习惯从栖云居的角门出入。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栖云居。
栖云居地方不大,胜在景色极好,院里一丛竹林乃顾甫之年少时,顾继章亲手栽下,如今也亭亭如盖,风过处,千叶翻飞,声如碎玉残冰。
院里正房三间,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像只潜藏的鹤。
寝阁在东,仅一张黄花梨架子床,帐幔是旧年的雨过天青色,洗得发了白,窗下一张矮塌,摆了张焦尾古琴,其余并无奢华装饰。
西间是常年上锁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架格子里除了经史子集,还藏着几卷汴京城的布防图。
更衣后,负责院内一应事务的田嬷嬷走了进来,福身后道:“禀郎君,公主请您去用膳。”
今日休沐,自当要跟父母一起用饭。
顾甫之颔首,“烦请嬷嬷回话,我马上来。”
出了栖云居,便是公主府的荷花池。
院子里早早点了灯,说是亮如白昼也不为过,走上抄手游廊,前方一排月洞门,隐隐透着竹影亭台。
白日随他出门的小厮司棋紧紧缀在他身后,手上还提着天香楼的食盒。
到正院时,长公主正跟驸马站在一口太平缸前看月影,堂中丫鬟嬷嬷正在摆膳。
长宁公主只有一子,又不侍公婆,得兄长、郎君庇佑,如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顾继章更是当年的探花郎,也曾游街时轰动汴京,如今年过不惑,依旧样貌俊朗。
父母恩爱是顾甫之早就知晓的事情,但身为人子二十余载,依旧看不了二人时时刻刻黏在一处的模样。
顾甫之双目有些不适,他放慢脚步,合了几下眼,而后站在堂前,拱手施礼,“父亲、母亲,儿回来了。”
长宁侧目,招手,“四郎,快过来。”
顾甫之示意司棋放下食盒,自己则站在了公主和驸马身后。
顾继章开口:“四郎,站过来些。”
顾甫之一板一眼,“是,父亲。”
凑近了看,这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太平缸,里头连条鱼都没有。院子里摆了四个一模一样的,怎么父母只挑了这个?
顾继章又问:“可看出了什么?”
顾甫之低下头,坦然道:“儿愚钝,不曾看出什么。”
长宁咳了一声,瞪了驸马一眼,接过话头,“四郎,你看今夜的月亮圆吗?”
顾甫之仍未抬头,“今日是望日,自然是圆的。”
长宁只差翻白眼了,嘴上却还要说:“既然是月圆之日,一家人团聚最合适不过。可惜啊——”
长宁长长吁了口气,顾甫之随之头皮发紧。
“吾儿二十有二,还是个孤家寡人,这让为娘的可怎么放心啊!”
顾甫之腰弯得更低,“儿令母亲担忧,实乃大罪!”
“无妨无妨!”长宁又换了笑脸,牵着顾甫之的手坐到了桌前,亲手给他碗里夹了块他带回来的鹿筋。
待顾甫之乖乖咽下鹿筋,长宁又接上方才的话题。
“六郎他娘上巳节邀了我一起去郊外的园子里踏青,”长宁捂嘴轻笑,“娘正巧让针线嬷嬷给你做了两身新衣……”
不等长宁公主往下说,顾甫之放下碗筷,恭敬道:“母亲出游,儿自当随行。”
“好好。”长宁抚掌大笑,“那就说定了,到时候让嬷嬷把衣服给你送去,记得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这顿饭吃完,回去的路上司棋肚子里一直憋着话,直到看见栖云居大门时,司棋才忍不住小声问了句:“郎君,公主娘娘为何不直说让您去……相看?”
非要绕那么大一圈,明明直说郎君也会答应啊!
顾甫之脚步一顿,“多嘴!”
母亲性子向来如此,做儿女的,怎能背后议论父母的是非?
但议论别人的父母就不在此项之中了。
顾甫之握了握拳,贺六母亲不是要去地方陪他父亲上任吗,都快一年了,怎么还在京中?
顾四:哄娘玩也是儿子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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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八宝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