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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鸡头米

天气回暖,可晴雨不定,公主府凝晖堂的地龙还烧着。

湘帘半卷,红漆描金八围屏风将屋室分为内外两间。

内室中,长宁斜倚在贵妃榻上,手边放了一摞帖子,顾继章则立于书案前执笔作画,画中人正是公主。

桌上的错金铜博山炉飘出几绺清淡烟雾,沉水香缭绕间,丫鬟端着鲜果点心进来,未曾多语、未曾抬头,一双眼死死盯着脚尖,放下后便离开。

又过了一刻钟,顾继章放下画笔。

长宁觑他一眼,“你倒是有闲情雅致,我都快被你家好儿子愁死了。”

顾继章移身至榻前,握着长宁的手腕,轻轻揉捏,“都是为夫的不是,我定替你好好教训那混账小子。”

好哄了一阵,顾继章以一副美人春睡换得了长宁的笑颜。

我朝惯例,驸马不得任执政官,不得与执政往来交通。顾继章乃顾家长房长子,此自决仕途之举,差点儿被顾家家主踢出族谱。

“可是娇娇,”顾继章面露为难,稍稍坐直了身子,“四郎是个老实孩子,你莫总是逗他,他会当真的。”

长宁被他气得抓起橘子丢了过去,娇嗔道:“老古板生了个小古板,我能欺负自己儿子吗?不过是看他年纪轻轻老气横秋,都是被你们顾家的好先生教坏了!”

顾继章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忽而浮现笑意。

“又谋划什么鬼主意呢?”长宁好整以暇盯着他。

顾继章俯身过来,温热的吐息抚过长宁耳廓,男子声音低沉,又不失清冽,像一缕清风穿透了这浓重的香雾。

“定要给四郎寻个性格活泼可人的新妇,就像……”

手腕忽然被攫住,贴到滚烫的唇边,细细碎碎的吻却像蚂蚁啃咬,痒得长宁心神大乱,不敢去看他。

“就像娇娇这样的。”

-

顾甫之一向不将公务带回府中处理。

饭后,司琴伺候他写了几张字,再将之前未画完的舆图补了几笔,待墨迹干透,夜已深了。

“郎君。”司棋推门进来,“田嬷嬷送来了宵夜。”

顾甫之闻言轻叹,“让她进来吧。”

田嬷嬷是他当年的乳母,如今院内的管事嬷嬷,对他的衣食住行,了解、照顾得比公主还细致。

顾甫之自然心怀感激,但问题出在田嬷嬷至今仍把他当孩子养。

一想到那些甜软的点心、羹汤,顾甫之顿时没了胃口。

田嬷嬷遣人送来了一碗鸡头米糖水,鸡头米本是清甜微苦,顾甫之并不排斥,可碗里却用藕粉做底,又撒了糖桂花。

一勺舀起,连绵不断。

司琴表情也有些僵,田嬷嬷怎么总喜欢送来些大鼻涕似的吃食。

顾甫之浅尝一口,就让厨娘端了下去。

厨娘战战兢兢收走了几乎没动过的糖水,心里正盘算着待会该如何应对田嬷嬷的质询。

离去前,忽听得桌案后的小郎君叫住她。

“崔娘子。”

小郎君集公主和驸马的优势于一身,从小就是个俊秀的孩子,同样的,也有一把好嗓子,清越温润。

自己名字从这张嘴里喊出来,莫名多了几分美感。

“崔娘子可会蒸……角子?”

崔氏愣了一瞬,随后双手交叉放胸前,恭敬回话:“禀郎君,自然是会的,您想吃什么馅的?”

顾甫之眼神逐渐放空,陷入了沉思。

“虾仁、冬菇、马蹄……角子皮要是澄澈透亮,能一眼看清内馅,吃到嘴里却十分有嚼劲。”

司琴白日里没跟着顾甫之,听得是一头雾水,猛冲着司棋使眼色,可自家兄弟跟傻了似的,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等崔娘子带着同样的满头雾水离开,司琴伺候顾甫之洗漱后躺下。

今夜司琴守夜,司棋收拾完书房,伸了个懒腰,也准备回去歇着。可还没走出书房,就被司琴骂了。

“看看你整天呆头呆脑的模样,心思半点用不到正途!”司琴瞪着他:“我问你,郎君今日吃了什么稀罕吃食能这么惦记?”

兄弟二人是家生子,自小跟在顾甫之身边,郎君和公主都待人宽厚,渐渐心也养大了,可做下人的,终究要以主子为天。

弟弟性格活泼,却失了几分沉稳,也就是在公主府,在别家,早不知吃了多少板子了。

司棋唉了一声,搡他一把,“我还以为什么呢,哥,你吓死我算了。”

司琴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下次再不将郎君的事放在心上,你就自己去田嬷嬷那里领板子!”

被兄长一顿吓唬,司棋终于收起脸上轻浮的笑,郑重解释:“哥,郎君说的应该是今日天香楼吃到的玲珑富贵角。”

“可是什么稀罕物?”

司棋连连点头,“稀罕稀罕,连贺家郎君都觉得稀罕呢!”

若说自家郎君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君子,这位贺家郎君便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顽主,连他都觉得稀奇,那定是稀奇了!

司棋滔滔不绝:“这玲珑角光一个配方就卖了一百两!郎君还特意交代他们家的洪账房,此次公主寿宴,定要将这道菜加进去,天香楼这次可要出大风头了!”

就这?司琴怀疑弟弟是不是还漏了什么关键信息,他家郎君可从不是将这些琐事放在眼中的人。

见兄长犹豫,司棋拍着胸口保证:“哥,我保证你吃了也念念不忘。”

他今日是运气不好,也怪贺郎君吃太快,他一口都没混上,等天香楼的人进到公主府,还不是他想吃多少吃多少?

司琴视线在紧闭的屋门处逡巡半晌,半信半疑放走了司棋。

-

上次在天香楼林夏就发现了,宋朝的吃食仍以蒸炖煮的烹饪方式为主,几家酒楼中虽有小炒,却因多用荤油,冬日里卖得并不好。

最要紧的还是铁锅,适合爆炒的锅具价格昂贵、工艺复杂,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但林夏要打造差异化竞争,铁锅是必不可少的。

跟铁匠描述完自己的要求,对方的眉头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小娘子,你没骗我吧?”

林夏讪讪一笑,“炉头说笑了,要不我多给您三成订金?”

铁匠大手一挥,汗水差点滴到林夏脸上。

“既然小娘子如此信任,我定不辜负所托,半个月后请小娘子来取。”

林夏算了算日子,跟自己筹划的开业准备期差不多。

从铁匠铺出来,林夏牵着阿玉的手,绕到了酒务办理脚店牌照。

宋代实行榷酒制度,卖酒的门槛极高——汴京全城只有七十二家正店可以向官酒库买酒曲或成品酒,自酿或转卖,同时也可批发给脚店。

从正店买酒,是小食肆最常见的路径。

至于正店,林夏盯上的自然是天香楼。

作为交换,她拿一道葱烧海参和一道拆烩鲢鱼头,跟洪账房换了更低的进货折扣。

宋朝商业发达,各处手续也是极为便捷,酒务的人还提醒她们尽早去食店行入会。

顺着运河一路往西,跑米行、肉行、菜行、酱醋行、炭行、瓷器店……

等回到原先摆摊的地方,宋娘子又是远远就跟二人打招呼。

宋娘子先递给阿玉一块牛乳饼,才对林夏说:“林小娘子,我还以为你家中有事,今日不来了,不少人跟我打听你呢。”林夏出摊风雨无阻,今天忽然消失,不少附近主顾来向她问询。

林夏微微福身,“多谢宋娘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告知。”

当林夏说完她盘了家脚店,宋娘子的嘴巴便合不上了,当林夏又说她每日要向宋娘子订两百个炊饼,宋娘子更是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半晌缓不过劲。

她明明记得、记得林夏第一天摆摊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胳膊还没扁担粗,身旁跟着个淌鼻涕的黄毛小阿玉,姐妹俩瘦得一阵风过来就能吹倒,可现在……

宋娘子定睛一看,眼前这位面若桃花、身量窈窕的不是林夏还能是谁?

“宋娘子可愿意?”林夏一笑,唇边的梨涡不由让人陶醉。

宋娘子忙不迭点头答应。

二人约好了送货结账的方式,临走前,宋娘子又塞给林夏几块饼。

不等她推辞,宋娘子腼腆笑着说:“若不是我亲眼看着林小娘子一步步做到今天,定会以为你是被什么天上的仙女给附身了。”

林夏干笑几声,“宋娘子真会开玩笑。”

-

某日下值,因审讯了凡人,身上沾了些牢狱的污浊气,顾甫之在府衙后院的卧房沐浴更衣,出来时,暮色正浓。

他带着司棋走了开封府衙的后门,那条街巷直通栖云居角门,回府只需三刻钟。

从房中出来,推官还在外间候着。

“文瀛怎还未归家?”顾甫之问。

开封府推官田文瀛,年方四十,一张白白瘦瘦细长脸,看人先带三分笑,任谁看都当他是谁家府里的师爷,而非鬼见愁手下一员掌刑狱推鞫的大将。

“府台。”田文瀛拱手,“今日的案子,下官突然觉得有漏洞。”

田文瀛说的是今日审讯的一伙贼寇,一行十余人,在汴京郊外盘旋许久,被巡防营换防时所擒获,其中多人当场自尽,如今只余三人被羁押在开封府牢房中等待发落。

据贼人交代,他们一行人乃北地山匪,寨中二把手上位后将他们驱逐。几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着来汴京碰碰运气,若是能撞上个大官、富商,这一笔后便金盆洗手。

可惜不巧,几人潜伏山中多日,恰好遇上了巡防营演练。山中一时鼓角齐鸣,马蹄声震震如雷,胆小者以为是官兵来抓,竟自行从山林中跑出。

缘由、作案动机、身份核实均无问题,且听贼人说了几桩山寨中旧闻,与顾甫之派人查探到的基本属实。

顾甫之蹙眉,“文瀛何出此言?”

“大人,此伙贼人是山匪不假,但所图之事绝非他们口述的那么简单。”

田文瀛家住的不远,与顾甫之同路,二人从角门出去后,一眼便瞧见那间空置许久的脚店正从外往里抬桌椅。

门口处放了块崭新的红木牌匾,刚上过清漆,上书四个大字。

“民营食堂?”田文瀛被此间插曲打断了思路。

顾甫之观望片刻,赞许道:“字不错。”

田文瀛恭维:“谁人不知大人书画上的造诣,此人能得大人一句夸奖,几年寒窗的辛劳也没白费。”

顾甫之不喜听人多言,敛了敛脸上笑意,“说回正事吧。”

“是大人。”

顾四,不吃勾芡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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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鸡头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