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林夏一手挑担、一手牵小妹,看模样不像开玩笑,是真的要离开。
洪账房好说歹说将人哄下来,冷眼横扫后厨众人,“我还当诸位改了性子,若是这般惧怕林小娘子抢了诸位的饭碗,小老儿劝诸位还是早些辞了这份活计,省得日后丢人。”
不等洪账房发作,“啪”一声脆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林夏回头看,屠铛头身旁的小徒弟正捂着脸,眼底包着一汪泪。
“林小娘子。”小徒弟侯三凑了上来,抬起手又是一巴掌,“都是侯三个不长记性的弄错了东西,那猪肉是、是给我们店里伙计吃的,哪敢给贵人吃这些东西?”
说着,侯三膝盖一软,整个人低了下去,竟是要给她跪下。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吧。”
林夏抬起脚,脚尖抵住侯三的膝盖,侯三心中一震,这小娘子看着人不大,力气倒不小,他居然再也跪不下去了。
“侯师傅说笑了,还是起吧。”林夏拿眼尾余光瞟了眼屠铛头,唇边漾开冷笑。
这种雕虫小技她见得多了,屠铛头只能算拿不上台面那一档。
她和师父早些年代表华夏参加国际比赛,外国厨师不光偷走了油盐,还给了他们一口坏灶台。
她那时不过双十年纪,一时间乱了阵脚。
师父却不慌不忙拿金华火腿吊汤、用肥肉炼油,用一道狮子头、一道开水白菜惊艳全场。
屠铛头看完这出戏,不耐烦地搔搔脑袋,微抬下巴,姿态十分高傲,“还有完没完?赶紧的吧。”
洪账房冲林夏拱手,“林小娘子,今日是老叟招待不周,接下来便让小平帮您打个下手,这后厨一应物件,但凡是您能用到的,老叟亲自给您取。”
“小平,好好干。”洪账房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膀子,林夏不陌生,帮她挑了一路扁担的正是这位。
林夏对这位年轻人笑了笑,“那就麻烦小郎君了,我要一壶滚水,再来半斤长须公,要活的。至于这块猪肉,我也有我的用处,无需拿走。”
小平看林夏的笑容看得人都傻了,身边人窃窃私语的动静越来越大,他才回神。
“长须公?”小平下意识看向屠铛头,却被身后的洪账房敲了下脑袋。
“去拿。”洪账房发话了。
汴京河道繁密,且早有金钩海米、开阳等鲜味食材,可大冬天的要活虾,这小娘子不是难为人吗?
屠铛头的小徒弟冷哼,凑到师父耳边低语:“师父,您老人家就看吧,这小娘子只会是个糟蹋玩意儿的。”
“多嘴。”屠铛头嘴上那么说,心里却乐开花了。
还以为是洪老头从哪里请来的神仙人物,一街边卖角子馄饨的小娘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唯一面色凝重的是邢白案,趁小平准备材料的空档,他走上前去,得到林夏的首肯后,拿起那块面团揉了两下。
做了二十年白案,面团的筋性一上手就能感觉出来。
想起林夏揉面的过程,邢白案犹豫道:“敢问小娘子,一开始往面中放的是什么?”
林夏笑着接过面团,在手上团了两下,一拉一抻,面条直接延展到展臂的长度。
“盐为骨、碱为筋。”林夏说,“不过是放了一撮蓬灰。”
邢白案眼睛亮了亮,“可是蓬蒿?”
林夏莞尔:“正是,蓬灰加入面团能增强面团筋性,使其不易断。”
此时,小平也端着半斤虾过来。
冬日的鲜虾都是南边捕了以后用冰保鲜,一路航运不停驶入汴京。虽说不上贵如黄金,也是顶顶高价的时鲜了。
林夏叫了声阿玉,阿玉从箱笼中取出一小袋面粉。
自此,邢白案就站在案板边上,寸步不肯离。
反正林小娘子说了不怕人看,他一个同行,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只见林夏将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掏出一个洞,滚烫的沸水抬高、击下。
白雾缭绕之间,林夏拿一根擀面杖将面团揉搓成形。
屠铛头不屑,“还以为是什么呢,又是面团。”
洪账房也有些拿不准,不是已经做过一次面团了吗?
到底还得内行人来看,邢白案凑近看了会儿,倏尔扬起唇,却故意不解释,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面团成型后,林夏接过小平剥好的虾仁,又从那块猪肉上剔下一小块肥肉,肥肉切成肉泥放一旁备用。
林夏将虾仁一分为二,一半切成小丁,另一半则是选了把沉重的菜刀,先拍再剁,做成了馅。
小平也切好了马蹄碎、冬菇碎,林夏将几样东西混到一起,摔打上劲儿。
至此,均是在做馅。
屠铛头胡子都要翘到天上了,“洪账房,天香楼多道菜而已,至于让我们都陪着小娘子玩吗?”
看了全程的洪账房老脸通红,被后厨的火灶熏得额头冒细汗,他也有些拿不准林小娘子到底想做什么。
洪账房一开始打的主意,不过是买下林小娘子角子和馄饨的配方,替天香楼增加一个进项。
结果他讲出来意后,是林小娘子自己说的,让他擦亮眼睛等着瞧。
他瞧了,不还是饺子吗?
拌馅的功夫,虾饺皮也醒好了。
林夏一手拿刀,另一手从面团上揪下一块,揉圆后拿刀面一压,一张浑圆、光洁的饺子皮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一会儿,几十张虾饺皮成型。
阿玉的嘴也张得有甜瓜那么大,“阿姊好厉害!”
无需林夏开口,邢白案已经端了蒸笼过来。
她报以感激的笑,“烦请邢白案看仔细了。”
林夏一手捏皮,一手填馅,那张薄如蝉翼的皮在她指尖如同一只银白色的蝴蝶。
一口气成型后,林夏歪了下脑袋,“邢白案请吧。”
邢白案仿照着她的动作,捏出来的虾饺也有个七八成像。
二人合力将所有虾饺捏好,叮嘱好小平蒸制火候后,林夏看向洪账房,“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回雅间内。
洪账房听到林夏狮子大开口后,心都堵到了嗓子眼儿。
“小娘子,你、你、你——”洪账房指着她,浑身觳觫,称得上一句老花枝乱颤。
林夏笑而不语,只等走廊的脚步声直直冲着雅间而来。
邢白案亲自送虾饺上来。
进门后,邢白案揭开笼屉,迫不及待追问林夏,“小娘子,敢问这是何种面粉?我从业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
洪掌柜终于缓了口气,倾身去看,也被笼屉里晶莹剔透的虾饺惊了一跳。
“小巧玲珑、晶莹剔透!”洪掌柜眼睛渐渐瞪大。
“此物名曰……”林夏怔了怔,现场编了个名字,“玲珑富贵角!”
隔壁雅间的顾甫之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轻嗤,“难登大雅之堂。”
贺珉馋虫已经被勾起来了,尤其是林夏胆敢叫价一百两,要知道樊楼的席面也不过五两银。
林夏不慌不忙指着笼屉,“洪账房先尝再说。”
连筷子都来不及拿,洪账房两只手指捏起那琉璃翡翠般的角子。
入口弹滑,咬开后,虾仁的香甜充斥着口腔,马蹄的脆、冬菇的鲜,一个接一个,各种滋味在口中迸发。
等洪账房反应过来时,笼屉已经空了。
一抬眼,林夏笑眯眯盯着他,“洪账房,一百两银子,我不光把角子的配方教您,还将虾,不,玲珑富贵角的配方以及面粉的配方教您,这买卖够不够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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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彦!我就去尝一个!”贺珉人还在凳子上坐着,心早飞到了隔壁去。
顾甫之依然端坐如松柏,漠然道:“贪图口腹之欲,岂是君子所为?且那位小娘子口气狂妄,吾等现在前去,岂不是助长了她的威风?”
贺珉急得直跺脚,可他自小在顾家家学读书就读不过顾甫之,为官之后也差了他十万八千里,这会儿让他跟顾甫之打嘴仗,他哪有这个本事?
“可……”憋了半天,贺珉终于憋出个由头,“可再过一会儿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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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说完以后,邢白案还想替她美言几句,没想到洪账房抚着胡须,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林夏略感好奇,“老丈,并非我不信您,只是一百两不是小数目,您能做得了主?”
她只是无心之言,却不小心戳破了天香楼摇摇欲坠的脸面。
邢白案和洪账房两人对视长叹。
洪账房唤人拿钱拿笔墨,而后向林夏解释:“不瞒小娘子,天香楼老掌柜去世之后,小郎君已不管楼中事务。小老儿四岁跟着家祖在楼中学拨算盘,吾等老骨头离了天香楼,还能到哪去?”
一代打天下,二代守天下,三代没天下。
林夏见过不少老字号均是新一代不愿接班而衰败,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师父收为弟子,相同的境遇让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签完契约,林夏和邢白案约了教学的时候,又在邢白案离开后,单独留洪账房说了两句话。
“洪账房莫嫌我多言。”林夏表情也十分为难,“配方对一家酒楼来说,是事关性命的物件。方才后厨片刻,想必邢白案已经学会了玲珑角的配方,如今这面粉……”
林夏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人心隔肚皮、不可不防。
她以前见识过太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例子。
师父还是学徒时有位挚交,此人性情孤僻,年近花甲才收了徒,可那人学成后,直接在老字号对门开了新餐馆打擂台,气得师父朋友自此一蹶不振、黯然离世。
洪账房眼底湿润,连连点头,“多谢小娘子,不过,老朽既然用了邢白案,便不怕他背信弃义。若有朝一日他弃天香楼而去,那只能算老朽看走了眼!”
跑腿伙计取来了银子,端着托盘上前。
林夏抱起阿玉,让她亲手掀开红布。
阿玉还有些胆怯,盯着林夏不敢动手。
林夏故意逗她,“昨个还说以后要买一排铺子光收租,怎么见银子却不敢碰了?”
阿玉鼓起脸颊,伸手扯开了红布。
眼前银光划过,十两一个的银元宝,整整十个排列在盘中。
“哇!”阿玉嘴都合不上了,边鼓掌边往林夏脸上凑,“阿姊,你就是这世间最厉害的阿姊!”
眼看要到晚饭时刻,林夏秉承着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原则,让洪账房给她打包了几样天香楼特色菜。
刚牵着阿玉从雅间离开,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似是隔壁雅间跑出去了一人。
林夏回头只看到一片飞扬的衣角,没多留恋,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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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留一个!”贺珉挤进人群,抢走了一笼刚出炉的虾饺。
小伙计没认出他是谁,还打算伸手夺回来,被洪账房的眼刀逼退。
“贺郎君。”洪账房拱手,“不知贺郎君和小公爷吃得如何?”
贺珉先塞了个虾饺进嘴,才回答:“好说好说,挺好的。”
也不看洪账房脸色有多难看,便回了隔壁。
“子彦,看我是不是事事想着你?”贺珉献宝似的从身后变出一笼虾饺,“这就是那位小娘子说的……”
“玲珑富贵角。”顾甫之声线平淡,眼神却比方才亮了几分。
此物晶莹剔透,红、白、黑几色交织,的确有一番趣味。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吃角子、馄饨这等带馅的玩意儿,可此物能一眼看尽其中全貌,倒也稀奇。
待他拿起筷子,笼屉中仅剩下了一个。
对面的贺珉鼓着嘴,含糊不清道:“赶紧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罢了。
顾甫之无声叹息,夹起最后一个玲珑富贵角放进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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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玲珑富贵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