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田桃摔进了汤桶里。
炽热粘稠的紫菜蛋花汤裹满全身，她“嗷”的一声冒出汤面。
另一边，成为视线中心的段言却很平静摸向头顶，从发际线开始，一路向后。
摸过去。
再摸回来。
光滑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像极了公司保洁阿姨每天擦了八遍的办公桌面。
他把手举到自己眼前，干干净净，一根毛都没带下来。
哦，桶里黑咕隆咚的东西是他的头发啊。
“男人，你，你的头发......”
段言露出森白的牙尖，“顾总喜欢？”
他捞起挂满蛋花的头发递到顾行面前。
“送你？”
顾行倒退两步撞上打饭窗口，露出墨镜底下那双惊恐的眼睛：“不必了！我，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事！”
话音未落，他火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段言垂下眼，那团头发还在滴滴答答淌着汤水。
他异常冷静的指挥食堂换汤，拎着那团东西走了。
所过之处，所有员工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完全不敢对视上他的双眼。
只有被攥的生疼田桃知道，老板大概气疯了，她祈祷老板能尽快接受现实，给自己洗个澡。
但段言接受不了。
卫生间门一关，他对着镜子里的光头，哀嚎一声跪地痛哭。
“我的头发！我保养了二十九年的头发！”
等嚎够了，他红着眼睛瞪向那团头发，突然觉得不对劲。
发根边缘整整齐齐，像假发一样。正常人脱发......能脱出这个效果？
段言眯起眼。
他把那团脏兮兮的玩意儿拎到洗手池里反复淘洗，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确实是他自己的头发没错。
他抽出钢笔，刚碰到发丝，那团头发忽然卷了一下。
段言僵在原地。
幻觉。绝对是打击太大出现了幻觉！
他再次戳了戳，头发ΩΩ的往水池边缘蠕动了两厘米。
段言默默的走出卫生间，翻出一瓶眼药水，往眼睛里狂滴半瓶。揉揉眼睛，再走回去。
头发安安静静瘫在池边。
段总看了一会儿，从惊恐转为狐疑，又从狐疑转为被戏弄的愤怒。
“好啊。现在装死了是吧！”
他狞笑着掏出打火机，慢慢靠近那团安静的头发。
头发咻的缩成一团，紧紧贴在角落，瑟瑟发抖。
段言关掉打火机。
“现在，我问，你答。”他一屁股坐在马桶上跷起二郎腿。
“听得懂就动一下，听不懂......”
打火机又亮了。
头发疯狂上下抖动。
段言满意了。
“你是什么东西？”
头发似乎陷入思考，沾了点水在桌面上慢慢划拉。
段言凑过去一看。
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下面加了两条线。
段言皱眉：“人？”
头发上下动。
“你是人变的？”
头发疯狂上下动。
段言消化了几秒，接受了现实：“我认识你吗？”
头发顿住，迟疑的上下动了动。
段言脑子飞速运转。认识，但可能不熟？公司员工？合作方？
“你能说话吗？”
头发左右摇摆，蔫了。
“能写字？”
头发又沾水写了个能，字迹比幼儿园还幼儿园。
“你叫什么？”
田桃扭捏了。这怎么说得出口？可段言这个挨千刀的竟然又掏出打火机威胁她。
是可忍熟不可忍。
她吭哧吭哧写下自己的名字。
段言盯着那两个字，眼睛慢慢睁大。
田......桃？！
财务部那个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但算账从不出错的田会计？！那个现在躺在医院里自己的“女朋友”？！
现在告诉他，这位女朋友一直在他头顶？！
某些人看起来像在思考，但魂儿已经飘走了好一会儿了。
“所以你昏迷以来......一直都在我头上？”
田会计心虚的卷了卷发梢。
“我看文件的时候你也在看？”
动。
“我上厕所和洗澡的时候......”
田桃疯狂左右摇摆。
“哦。”段言点点头，露出生无可恋的笑，“那就是也在。”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磨着牙贴到对方旁边：“那么问题来了。我跟爸妈说你是我女朋友的这事......你知道吗？”
发梢点了点。
段言闭上眼。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温度段言把田桃往办公桌上一放，找来纸和笔。
“田会计，说说你是怎么变成我头发的吧。”
头发不甚熟练的卷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小作文。
段言抱臂看着，表情越来越精彩，最后整张脸都黑了。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抽走笔。
“打住，你怎么才能变回去？”
田桃翻了个白眼，她要是知道还能当那么久的头发？！
话一出口，段言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捏了捏眉心，十分苦恼。
发丝坚定的抢过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找、大、仙！
段言嘴角抽了抽：“田会计，二十一世纪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头发气呼呼的立起来，狠狠抽在他手背上：那我变成头发就很科学吗？！
段言不吭声了。
一人一发查了一下午的手机，最终锁定了一位号称隐居的世外高人。
光预约费就要四位数！
段言捂着钱包，肉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田会计，这费用......”
田桃难以置信：你还想让我出钱吗？‘男、朋、友’？
段老板盯着白纸黑字，脸红了。
“这个，咳，这件事先放一边，等你变回来再说。”
田桃飞快写：我不管，反正我没钱。
段言牙都快咬碎了。
但他能怎么办？头发是自己的，女朋友也是自己瞎认的。四舍五入，这就是他的因果。
一人一发对峙了半天，最后以段言含泪转账告终。
事不宜迟，他载着用丝巾包起来的田桃直接出发了。
颠簸了快两小时，段言一边心疼底盘，一边按着大师给的路线拐到条连地图都显示不出来的土路上，到达一座破庙前。
庙中，一个小年轻坐在蒲团上聚精会神的抱着手机，“unbelievable”的音效大到他完全没意识到来人了。
段言咳嗽一声。
“扫码预约的？等着，我这关马上过。”
三秒后，他骂了句街把手机一扔：“段先生是吧？头发成精了？”
段言解开丝巾，露出那团乌黑的头发。
几缕发丝探出来，朝他弯了弯。
小年轻吹了声口哨，眼睛都亮了：“哟，稀罕物！多久了？”
“一个月。能解决吗？”
“能啊。”小年轻站起身拍拍屁股，“我王大师出手，没有搞不定的灵异事件！先交法事费，八千八。”
段言血压嗖的就上去了：“费用不是交过了吗？！”
“那是预约费，这是法事费。”王大师理直气壮，“你吃火锅难道不付钱锅底钱啊？”
段言捂着胸口完成转账，没想到王大师从供桌底下掏出个电磁炉，连带还有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
“等会儿！”他眼皮一跳，一把按住对方正要倒油的手，“作法需要这些玩意儿？”
啪！
王大师拍开他的手：“格局小了不是？做法开坛，不得需要火力？时代在进步，咱们这行也得与时俱进！”
他蹲蹲在锅边观察着油面逐渐泛起小小的气泡，“快！把头发请进来，炸......不是，淬炼三分钟！”
段言下意识把头发往怀里一藏。
理智的小人在敲锣：听大师的！八千八都花了！炸一下说不定真能成！
良心的小人反手给理智小人一耳光：可这是田会计啊！你要把大活人下油锅？！！
“磨蹭啥呢！油温过了效果打折我可不管啊！”
被王大师催的心烦意乱，他索性心一横眼一闭，拎起头发就要往锅里送。
头发疯似的扭动，以惊人的柔韧性缠上他手腕，死活不肯往油锅方向再挪半寸。
一个拼命往前送，一个玩命往后缩，王大师等的不耐烦了，劈手抓过头发丢进油锅。
滋啦——！！！
滚油沸腾。头发连个挣扎的油花都没溅起，瞬间沉底，不动了。
王大师掐着表，时间一到，他眼疾手快，用长筷子将头发捞起：“成了！接下来念咒七七四十九天就能......”
话没说完，那坨油炸头发从筷子上滑落，掉在地上瘫成毫无生机的一团。
段言戳了戳她，毫无反应。
王大师抓抓脑袋，满脸困惑：“不应该啊，我火候掌握得挺好的......”
段言拎起头发晃了晃，颜色焦黄，发梢卷曲......
这分明是炸过头了！
他拎着那坨油炸头发，黑着脸走出破庙。钱打了水漂不说，还浪费那么久时间。
王大师还在身后嚷嚷着不退款，段言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拉开车门，把新鲜出炉的油炸田桃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
“唉——”
副驾上也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
段言猛的扭头。
刚才那声“唉”，好像不是他自己发的？
他伸手戳了戳：“......田会计？”
“别戳了！”虚弱又带着怨气的年轻女声，清清楚楚的从那团头发里传出来，“我差点就被炸熟了你知道吗？！”
段言弹起来，一脑袋撞上车顶。
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那团忽然发声的头发：“你你你你会说话了？！”
“有屁用！”田桃气得发颤，“我还是头发！只是能说话了而已！”
“会说话也是成功啊！”段言激动的捧起她，“这说明方向是对的！我们再回去复炸一遍！”
田桃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段言，你做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