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知道吗?”小仙童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在半空比划着,“听说那蜉芥令人生狂,就像是失了魂,令人神志不清,五谷不分。可你要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却又不是,这发了芥瘟之人,心有执念,为了这个执念可以不吃不喝,不睡不眠,不死不休,不疯魔不成活。”
“听你这意思,怎么那么像滞魂?”有小仙子被勾起了兴趣。
“诶,滞魂是人死后的亡灵执念太深,被困囿于殒命之地,可是这是生生的大活人啊,能跑能跳,能说能笑,与那亡灵完全不同。”
“哦?那你细细说来听听。”
“诶,让我来说。”
说话的,是金林,剑隐门弟子,一手花剑,天下无敌,只可惜无意振兴师门,只愿跟随碧云,云山玩水,恣情享乐。
要说这话由他来说也是应当,因为人间有什么消息,他师父都是交代他这个爱徒去找长生打听,而金林本就是个话痨,常去长生门转悠,渐渐一回生二回熟,可以说这整个仙界若说有金林不知道的,那么便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众仙纷纷静闻其言。
“这人间截至目前共出现过两例芥瘟,一个是挖心,一个是挖坟。”
“挖心?......和......坟?”
“嗯,且说这挖心的,是一女子。要说这女子也是可怜人,本是那人间风月楼的第一花魁,却一心想要从良,虽有达官贵人打赏无数,可那花魁却始终坚守只卖艺,不卖身。虽说那老鸨想靠这摇钱树多赚些银两,可惜现在人间女娃子少啊,那花魁又天性刚猛,那是横竖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看着这摇钱树自尽死了吧。”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直到这女子到了二八芳华年岁,遇见了一个穷书生,眉清目秀,一身穷酸,要说也是奇了怪了,这花魁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都不动心,偏偏对这穷书生情有独钟,每日不要钱,也要与那书生吟诗作对、诗词歌赋,就这样二人毕恭毕敬、四目相对了两年,那花魁还是完璧之身,直到她觉得这书生是她彻底想要托付之人,或许......呃,也是她情难自已吧......总之,这花魁就想在那风月楼把自己交给书生。”
“可是......”他卖个关子道,“你知道那书生怎么做的?”
“怎么?”
“那书生,毕恭毕敬地......拒绝了她!!!”
“啊?**一刻值千金,这书生......莫不是装的?”
“诶,你别说,这众人也是没想到,正是因为那书生的拒绝,这花魁竟然感动涕流,说那书生是谦谦君子,一定要明媒正娶、光明正大,才肯要了她。那花魁从此认定,这世上唯有此书生可托付终生,便将自己毕生积蓄交予他,为自己赎身,且定好了上门迎娶之日。”
金林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你知道吗,可惜啊......就在这花魁满心期待的嫁娶之日,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就在她坚守了十几年以为自己寻到了终身托付,就在她满心欢喜,拜过天地,却在盖头被揭之时......发现那新郎官——竟,不是书生!”
“不?不是书生?那......能是谁?”
碧云也前倾了身子,呷着一盏茶,仔细听着。
“是那打赏她最多的恩客!”
“这下面我知道。”方才那小仙童满脸雀跃,对金林抱拳拱手,“金林师兄,我也想说。”
金林笑着点点头。
众人望着仙童,只听他像是个说书先生,“听说那恩客折磨了那花魁一夜,那花魁依旧担心是那位恩客绑走了她的书生,结果那恩客骂她娼妇,说他打赏她这么多,她却对他宁死不从;而那书生分文不出,她却身家性命全部倒贴,殊不知就是那书生将她卖了!”
“书生......卖了她?”
“是啊。那花魁还不信,忍辱偷生,只为能见到那书生一面,结果被那恩客玩腻了之后,又被重新发卖给了风月楼,在那里她终于又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书生,却见他是左拥右抱,掉进了女人堆里,哪里还有书生的清雅气质,完全就是一条浸淫风月的老□□。她最后一丝希冀也在这一刻破灭,发了疯般打骂那书生,可那书生却对她痛下死手,且说从一开始,他就是骗她的,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是被那老鸨请来,拉她下水的。”
“什么。你说,这一切,都是那老鸨做的局?”
“是啊,确切来说,是老鸨和那恩客一起,请了那书生来,想让她下水。也就是在这一刻知道真相之时,那花魁一双猩红的眼,登时变得黢黑,那书生以为看错,上前还瞧了个仔细,孰知,那深渊一般的双眼,竟轰然间,冒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蜉芥,就像是海浪,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迅速往外翻涌,好似能将人吞噬,而那书生,也是吓得一蹦老远。”
“可惜那花魁没有放过他,只见那花魁已被蜉芥侵占全身,远看像是黑黢黢、毛茸茸的一个无脸人,浑身僵直,眼神僵硬,一个猛子,便将那书生扑到,当场便挖了他的心,对着那心问,‘你这心肝到底是红是黑’......”
碧云将茶盏放下,“如此说来,那花魁也是因为受了打击,才变成了狂人。”
她一直未开口,但是听到这,她有些同情这个女人。
“是啊,也就是从这开始,那风月楼的男人倒霉啊,她是见一个男人,便掏一个男人的心,说一定要掏出来看看,这颗心是红是黑,以至于那风月楼......哦不,是那朔天都城,一时间,男人们都不敢出门。”
“那,风月楼,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这风月楼可是地处娑婆的都城,听说连人带楼,全部一把火被烧了个清净。”
“哎,可怜亦可悲啊。”
一时间,谨严宫内,叹息声此起彼伏。
“那老鸨呢?”
“她倒没事......”
“她没事?......”
也是奇怪。
害她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老鸨,但那花魁却没挖出她的心,只是执迷于挖心男子。
哎。
可叹。
碧云端起一盏续好的茶,一饮而尽。
好似茶盏里,是酒。
还不如学学师父,绝情所爱。
这镜花孽缘啊,就是谁先爱上,谁便输了。
还不如封心锁爱呢。
**
金林拖了条杌凳,坐在碧云一侧,接过小仙童的说书角色,眉飞色舞道:“这有了第一例,便有了第二例,这第二例,则是个男子,痴迷挖坟?”
“挖坟?这男子莫非是对哪位古人有着苦海愁深?”
“就是不知道啊。”金林架着半条腿,换了个坐姿,“这还要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说起,在一个坟地里,那儿的一个守墓人发现,这坟地里怎么总是莫名其妙,有吭哧吭哧老鼠啃啮的声音,而且只要这声音一出现,这坟地里哪怕是明明月亮高悬,可一瞬间,这方圆十里就能黑如极夜。这守墓人也怕啊,可这一片坟地归他管,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便只好摸着黑,举着一烛油灯,就奔坟地去查探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坟头上趴着一个人,那身下的坟早已经被扒得凌乱,而那人正趴在那啃噬挖出来的人尸。那守墓人也是吓一跳啊,大喝一声,‘喂!你干啥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却是浑身爬满蜉芥,全身蜉芥好似蚁巢,侵占全身,像是无脸幽灵,在稀薄的月光下,影影绰绰能看到那蜉芥如沙尘,一层一层往外涌。”
金林手臂挥舞着,“那守墓人怕啊,一眼便瞧出来那无脸人同那花魁一样,是生了芥瘟。他丢下油灯就跑,生怕自己也被那无脸人吃了,可是跑了许久,那无脸人也没有跟来,他便又小心翼翼跟踪那无脸人,这才发现这无脸人每日挖尸,将那尸体腐肉啃噬干干净净,又将那白骨碾成粉末,挫骨扬灰。那无脸人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边走边撒骨灰,一路走一路痴笑,每日如此,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专吃人尸。”
“这,这无脸人......莫不是与这些死人,生前有什么深仇大恨?”
“哎,这话对了。要说那守墓人,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族人,那族人也是连夜去彻查,这才发现,这被挖坟的都是一姓陈的大户人家,这陈家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号人,查了几天,发现那无脸人就是一个乞丐,平日里蓬头垢面,散漫邋遢,无事便躺在犄角旮旯里要饭,可以说在娑婆人眼里,这人就是烂命一条,无人在意,无人关心,死了便是死了,也无人会去追问。所以这陈家被人挖坟,刨根问底了三天,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就得罪了这么个乞丐。”
“那后来呢?”
“那陈家恨不能把那乞丐也挫骨扬灰,可惜他生的是瘟症,陈家怕沾了他晦气,便请了巫师,将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又捉了他魂魄,做了个纸人,令其魂魄附在纸人之上,永远跪在他们的祖先坟前。”
“这......”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兰因絮果,一时说不出个高低,不好评判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