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
那树妖跟着人下山,躲在暗处。
“还不快现身!”
白棘稍显,变出长发遮脸给她磕头:“半仙,哦不,仙子,之前没能帮上你,小妖好生惭愧。”
“惭愧?你当为自己的失职忏悔。我且问你,你掌管此处,村里孩童失足,何不阻拦,为何不救?”
她暗道:“掌管?言重了。”
“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此盯梢的!仙子,何况我本区区小妖,岂能奈何?”
“打搅村民,屡屡使绊,总是你所为。”
这次她有认真解释,说是不忍见乡民毁林,“他们信你,望仙子替妖女禀明,此皆予之姐妹,我于心不忍,不能不管,以往大家呵护梅林,仰仗梅林,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白棘等着仙子发话,仙子的话微乎其微:
“很久远的事是多久,大家明了。”
*
众人下了梅山,师姐师兄先行一步,他们要先到车家。四师姐道他们在外耽搁不少,差不多也可以回师门,正待同那树妖说话,玉梳插嘴道:“等等师姐,我的剑好像有问题,这两把不一样重啊?”
四师姐掂了掂,没问题。
玉梳指着那赤云剑道:“那我怎么总觉此剑压人,总也飞不起。”
师姐皱眉道:“怎会?”
“给我。”她试着施法,烟云腾起,剑未动分毫;姑且再试一次,剑身颤动,不曾离地。这时倒起了点疙瘩,众人也跟着捏把汗,只好在最后一次赤云剑旋飞起来。
“玉师妹,你回去还得多加练习。”
“哦。”玉梳讪讪接过。
“丽华那孩子也是,”师姐吁气道,“还未归。”
早先,丽华想回去寻茅家那胖女孩儿,他哥说的话未必是真,她要说的话未必有假。但看着康人伟的背影,不能不惹人深思,这小子与昨晚打自个脸的人颇有七八分像,她的分析她的直觉也莫不指向于他,真叫人胆寒。
跟上去,跟上去,不会浪费太长时间的。她告诉自己,“不行,我便动手。”
却说这人,先是拐去集井村,到赖公庙拜过赖公,又辗转来到县城,进那赌坊,小门店儿。丽华没有进去,只见他出来时神清气爽,看上去来了手气,赢了些钱的样子,不免又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径直往州府而去。
上了船,卸下那一点行李,跟人聊得可好,当真是潇洒。
“好家伙,跟着你小子可真够有时间浪费的。”丽华恨得牙痒痒。
车贤回到家,其母见他面黄肌瘦,帽子不见了,身上脏脏的,青一块白一块的脸,冰冰凉凉,抱住他不住呜咽。
车大哥都认不出孩子了,拉住妻子说让他看看,说不是他儿子。
车贤过来推他,目不转晴道:“你才不是我爹!”
做丈夫的好说:“我这孩子有眨眼病,以前治过,不管好,你看——”
原来是月倩治好了。
村里得知车贤回来,都来看望,携着些吃食,大包小包的,跟他一起玩的几个孩子家长更是如此。家里小孩也要跟着过来,打打闹闹的,比之往昔,更加亲密。
其间,那万二媳妇知道了,抱着她儿子悄悄过来,看过一圈,那陌生点儿的定是仙子。
大伙正在车家吃饭,她娘俩来吓了人一跳,叫添两双筷子,她不吃,跪下来求月倩,说她是神仙,神通广大,她儿子的手一定能治好,“我们的救星,我的孩子有救了,你一定要救救我们,仙子!”
月倩是有些为难的,她并非医师,并不精通。她转向那小孩儿,问事情的经过。
做母亲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梅山一直讲到回家的路,短短几句话,讲了又讲,在座的也都清楚,倒是把个胡静知闹得羞愧地低下头去,那树妖也是。
月倩说:“那他的手现在何处?”
她马上回答:“埋在家里的后院中。”
“这……恐怕恕我无能为力,想被泥土所污……”
“没有没有,我们用盒子装着,好好保存起来!”
月倩想了想,问能不能拿来一看,“此事不可声张。”
“行——”她不住点头,把孩子留下,急冲冲跑回家,跑到院子树下挖土,丈夫问他天黑了,发什么疯,她挥开他,“让开,我要救我的孩子。”
她取出那人参长盒,小心翼翼地抱在腰侧,别人问她,她都不语,丈夫就跟在后面。
来到车大哥家,要去洗手,擦干净给她看,先叫人把小孩拉走。
月倩是看了,颜色有点坏,但确实保存完好。
那女的眼睛通红,不敢落泪,只求她一定要想想办法。
半晌,月倩说她要回去一趟,让她在此处稍坐,“我去去就回。”那女的不住给她磕头。
车家这一大家子,饭菜拾掇了,碗筷收拾干净,家里丢了东西,老爷子又在骂,小婴儿哭哭闹闹,喂了奶睡下了。车贤吃坏肚子,家人给他煨汤喝,小女孩也喝了一碗。
约摸一个时辰,彩云翩至,仙子姗姗来迟。小孩儿服过仙丹,手臂敷上草药,父亲把他的眼睛捂着,他好像做了一个黑甜的梦,一觉醒来他的手回来,母亲满含泪花的看着他,他们顿时抱头痛哭起来。
“……不要碰凉水,你小孩的手还要养一段时间,不要提重物,最近一个月都不要,万事小心。”母亲一一记下。
小孩呃逆,说冷,父亲把外袄脱下来给他穿,叫他谢谢仙姑姐姐。
“谢谢……谢谢仙姑姐姐。”
众人无不露出一点会心的笑。
这会子两家是皆大欢喜,说她们的到来,让这里蓬荜生辉。屋里点着灯,拿近了,马上商量着明个要摆酒席,师姐、仙子说是不妥,实在破费,车家说他们两家合办,搞得热闹一点,就是想高兴高兴,叫她们早些回去休息,不用操心,明天记得来,他们自是要好好感谢大家。
这又是一路送出门,二里开外。
代可莘欣欣然打着纸扎的灯笼走在前头,想着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快乐不能自已。
嘴里哼着小曲,一转眼,怎么只有她一人了,四周是漆黑一片,寒风料峭的。
回头去寻,竟不知方向,哪哪都一样,地上都看不清路径。她跑着寻找出路,路过某处,不慎跌倒,手一阵刺痛,眼前好几束萤火飞过,一低头在她手中,好像有小动物在舔舐她的手。她吓得大叫,连连甩手。
听见动静,马雯雯过来,扶她起来,“你怎么还趴在地上!”
“雯雯姐,我好像碰到鬼了……”
“鬼鬼鬼,哪有鬼!快回去收拾东西!”马雯雯四下里一望,没发现什么。
“现在就回去?”
“跟你这里扯王八!”
半路,月倩拉住玉梳说:“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现在就走吗?”
“嗯。”
“明天再走吧。”
月倩摇摇头。
“真的要走吗?”
他们回过头来看二人,没有打扰的意思,树妖则是一直跟在月倩后面。
“好吧,你还要去找他?”
她怅惘道:“我的心满了,行往何处,还不是一样的?”
玉梳叫她,“别去找他,就算没有除辛,还有程辛简辛贾辛,你说你的心满了,我看还不够满!”
“今天谢谢大家,后会有期!”
她一径走了,白棘同样跟着消失。
许久,月倩现出人形,“我问你,你不在梅山待着,跟我作甚?”
今天仙子跟乡亲们说她是个好妖,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很感动,这一去怕是没有机会,心里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说,她跪下来道:“我们妖族修炼不易,行事又多贪玩,以前多有得罪,感念仙子点拨。——今后我会继续守护好这片生灵的。里面有我的一些兄弟姐妹,即将修炼成精的,我一定会好好教育他们做一个好妖。”
月倩颔首,白棘继而道:“仙子他日位列仙班,还望在百花仙子百果仙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小妖愿持斋念佛,做一世信徒。”
“你是个会得寸进尺的。”
“仙子可是去找仙君?换作我,也不会放手,好好一对璧人,叫那妖女毁去,人家不让我好看,我岂会容她好看……”
“行了,”月倩苦笑道:“枉我修炼千年,坝子园古至今……不愿去纠结纠缠什么了,只就看一眼。你的话有机会我会带到。”
百年后,这白棘才修明白,一夜白头,得成金仙。
*
次日早间,他们商量好早些回去,四师姐留下来等卞丽华,嘱托胡静知挈领大家早些归山,莫要逗留。亏得那妖女提醒,昨日里想交代要是有那大妖一伙的新动向记得通知他们,她等大伙走了才记起来昨日有话没对她说,正是此事,她自己上心,无妨。
“趁此机遇,我们不如去赖公庙逛逛。”眼见着离果甫乡越来越远,玉梳道。
“是啊是啊!”怡娜御剑上前附和。
“不妥。”胡静知认为师姐不在不可如此,“师姐说了,要我们早些归山。”
“去嘛去嘛……”
耐不何大家极力劝说,真是一应去了集井村。路是何芸芸带的,只可惜赖公庙塌了一方,正在修缮,她们远远望见,便已止步。
过后,也不曾有人来叫四师姐,昨日夜里死了人,大家忙着吊唁,处理后事,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