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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前事

堇州府上桥街人来人往,早间的晨雾在温暖的光照,在踏踏的脚步声中慢慢消散。自南门进去,康人伟听说有攸经百戏人来此游转,十分新奇,拖着只跛脚一发往前赶。

走了好远的路,摩肩接踵,见人墙里跳丸的顶杆的,盘鼓戏耍、吞刀吐火的轮番演绎,还有木偶表演者在旁效仿众人,十分滑稽逗趣。卞丽华看得呆了,康人伟随人流而动,或喜或忧,感叹:“城市之大,人口之多,这要打哪里去寻?”他打算好好行事,边营生边寻找茅妹。

大约一个月前的某个傍晚,茅妹蹲在村内大梓树下,康人伟走近了,发现她正拿根细枝在地上圈画着,他蹲下来问人家在干什么。

这孩子画得乱七八糟,听见他说话目光转过来,并不答话,他自顾自说:“我找你有点事。”

她一脸疑惑。

康人伟良言叫她起来谈谈,她仍旧蹲着,问她蹲着酸不酸,她又知道坐下揉脚。

“给你说人家,要不要?”

“不要。”她撇着嘴。

“回家,好不好?”

她又说不好,他本是逗她玩的。

“那我想想,舅舅带你出去赚钱,吃香的喝辣的,买新衣服穿好不好?”

这傻丫头果然眉开眼笑:“好呀!”

四下里望望,并无人,这孩子也不想回家,他明个把这事办了回来再说不是一样吗?

“那现在走?”他伸出手,又和她碰拳,孩子们的把戏她全都懂。

他近来结识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家离这不远,是要去找他的。哄哄他,开心开心。

她问茅妹,你是想要坐船还是坐车,茅妹回答车。

康人伟说不行,“你看日头偏西了,哪里还有车,去渡口还要一段时间。”

茅妹抿嘴,勉强答应。

次日清晨,两人从朋友家出发赶上船进了城。甫一靠岸要奔那处去的,茅妹饿了,李公子不在家,康人伟不得已弄来些吃食,又去郊外寻他。

人家住的豪门大宅,门房也很体面周到,说他出门会见亲友,这几日便到家。他家公子说明日午后若是不归,便要多留几天,老人家深表歉意。

“你要到他家去——给我做新衣裳?”

茅妹说罢,康人伟回顾门房新衣,再看二人褪色的衣裳,心中泛起酸意,不过他很快忘记,暂住在友人家里。次日午后,打起精神登门拜访,那把门的大叔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人还没上台阶,就把他劝回去了。

走在郊外的土地上,天格外冷似的。这里地广人稀,零星分布着几棵栗树,让他想起近郊的糖炒栗子冒出的烘烘热气,当日应该买来尝上几颗的。又经过一片农田,他拔来一根萝卜,弄干净尝了一口,辛辣但甚是爽口,不期走来两个壮汉,总不至于为了这口吃食,把他痛揍一顿,他们说:

“做贼的,我们可不管。”

他们还是把他痛揍一顿。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先把他按倒在地,拳打脚踢,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打完又叫他还钱。他可没在县里欠钱,还是借的利债,顶多赊过一些账。

“这叫什么?贵人多忘事。”

“我看这猴子是母鸡的雏儿。”

两人哈哈大笑,康人气煞羞煞。

他本是好人家,只因年前在堇州城落难,借过十两银子,三月期到未凑满银钱,听人说这家店不用还,又大着胆子借了十两,也不敢多借……

他们要他两天内还清,只要本金。

康人伟连连磕头,恳求宽限期限。

那人踢他,一脸凶相,“记好,三天三十两,你每拖一天记得多拿十两来孝敬你爷爷。”

另一人啐道:“不知好赖的东西。”

没处撒气,他打了自己一巴掌。眼下右腿肿胀疼痛难耐,走起来都费劲。刚只顾着遮脸,伸脚去反被那龟孙子照腿狠踢几番。

到哪里去弄这些钱?爹娘知道肯定饶不了他,朋友亲戚哪个又有闲钱?这李公子偏偏这时候不在。

住家的朋友葛信说他认识一个大户,家里很有些钱财,脚下一根独苗,活脱脱一个病秧子,药罐里长大。大夫讲他活不过二十四岁,眼见着今年有十八岁了,家里急着给他寻门好亲事。

“你那妹子人是没话说,看着也健康,只人不大聪明,若是促成此事,莫不是喜事一桩。”

“还要累你,我是不懂的。”

病急乱投医,他让葛信去办,只求越快越好,葛信信心满满,说到做到。

欠债的窟窿补上了,康人伟还有点钱在城里治脚疾,回过头来又觉得钱太少,葛信分了他一半银子,这并不打紧,只是不合礼数。

葛信是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病公子病已多年,几乎找不到合心意的,原想是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小户人家,先进门,有个一男半女的再下请帖办喜酒。邻村的人家要银一百两,葛信要银八十两,自费衣服首饰谈下来的。

康人伟不好跟家里人交代,拖着想过个天把回姐姐处讲明情况,他给人写过不少信,这时候又不愿写了,只想回去当面谢罪。

回去那天,前脚刚走出门,茅妹自己回来了。康人伟问为什么她一个人,茅妹哭着说讨厌。葛信晚回来一步,先是骂了那家人一顿,又反过来数落茅妹,“不是我讲,你这孩子太不像话。”

“你知道她在人家干了哪些好事?把人家花瓶打碎,欺负人太太身边的丫鬟,厨房里剁肉的砍刀收起来藏在睡觉的枕头底下,把人家公子气得呕血,老相公把我叫到面前,悔不当初。这不,托我把人领回来。”

“当初那一套谎话,你可是说得好听,保证她夫妻恩爱。”

“但凡你家姑娘是个正常人,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凡你给我们找个正常人,都不会这样把刚过门没几天的媳妇扫地出门。”

两人一言不合扭打起来,康人伟被葛信打倒在地,邻居过来劝架,茅妹只是一谓在旁哭泣。

康人伟看见葛信攥紧的拳头幻想他们等会就要打起来,耳畔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这不行,他肯定不敌他。到底读过几年书,不想再继续撕破脸皮,他诚挚地感谢葛信这几天的款待。葛信恨道,慢走不送。

后来又发生一件事,他们没钱回家,当掉茅妹新买的衣服,徘徊在渡口等船开。

这时过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交领长袍,头戴巾子,脚蹬靴履,像个生意人。他过来和二人攀谈,问他们去往何处。至于他,平日里做些小买卖,正要赶往许林镇。夫人女儿尚在家中等他。

问过康年纪,大伯又说自己儿子要是还在世的话也和康一般年纪,难怪看着亲切。他问茅妹年纪,又说她女儿比她还要长几岁,姿容俏丽,一双巧手能绣锦绣,可惜还未婚配。“我看你一表人才,越看越喜欢,必是我女儿要找的如意郎君。你这女孩儿我也喜欢,小女身居闺阁,若是有个知心姐妹也好。”

他诱使两人同往许林镇,说他们次日可坐骡子回梅山,也不过一个时辰。“你们若来,我定要好好招待二位,让我妻女出来见见贵客。马上要到许林镇了,阁下意下如何?”

康人伟被他说得飘飘然,不想时间竟飞一样的流逝。

他带着茅妹随大伯一同去了许林镇。打眼望去,这人家倒还不错,二进的老宅,地方不大,但屋内陈式倒像是个新式人家。地毯花瓶家具屏风十分雅致,看着有八成新。

内宅老妇早备下几样小菜,老爷早早叫近旁仆从买来几样肉食,打来酒水。珠帘内有一双眼睛,大伯使唤姑娘出来,那女子便走到近前,柳眉杏眸,头上戴着珠钗,走来一阵脂粉香气。

她看了一眼康人伟,问爹爹这是何人,为何带回家中。老爷介绍三人认识,他女儿还给了茅妹一只翡翠手镯。茅妹左看右看,很是喜欢。她还要和茅妹同睡。

第二天,老爷说他还要去青禾乡收一味药材,这事才算完整。康人伟说他家有种,他堂兄弟家也有种,可以卖给他,要多少有多少。

老爷说也不要太多,现下出外身体不适,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身。康人伟要把他家的住处告诉他,老爷说:“要不你替我去办这事,我院子里有头毛驴,可以送给你。”

他要得太少了,康人伟不想去,但人家要给他一头毛驴,他又觉得很可以。这样茅妹留在他家,他骑着那头瘦毛驴回家了。

两天后他又来到许林镇,这一家老小不见踪影。

原来这老宅是别人家的,主人住在城里,托人翻新了一下,那管家瞒着主人租了两天给别人。

挫败感来得太快,他们把茅妹带走了,这是为什么?

没人知道,还是沿街的乞丐告诉他的,人家讨了几文钱,告诉他自己这两天都来这边化缘,暗听得这家主人要去堇州府。

去堇州府哪里呢,干嘛呢?这他就不知道了。

彼时,康人伟只是觉得着急心慌,不愿深思,所以也并不感到十分难过。他应该难过的,不能因为知道她在堇州就以为自己能够找到她,他的药材也白费了,“我要再难过点。”他不想着急,不想心慌,于是他跑去赌坊想把剩下的钱输光。于是,他的毛驴没了,药材没了,可后几轮他还是赢了一些钱,也没有很开心,他克制住还想再赌的心,去了果甫乡一顿。

卞丽华跟了很远的路,路途越是遥远,她越是不再为他做的坏事感到可怕,而是为自己感到可怕。她太能忍了,效率又太低,她想:“要是我是真的着急就好了,我大可以野蛮一点,立刻马上把事情搞砸,容不得一丝欺瞒,我要是性格再着急一点就好了。”

他们早先来到上桥街看百戏人表演,有一个傀儡戏表演者蓬头跣足,一抹黑色的回字纹抹额下是一双绿色的眼睛。他的戏倒是活灵活现,人物肢体十分飘逸,栩栩若生。

卞丽华心中警铃大作。不好,这是幻术,他分明是妖!

那妖似乎也觉察到什么,悄悄隐入人群。

卞丽华拔剑上桥,行人纷纷为她让行,一转眼扑腾一声,那人跳到水里去了!

人是在椋庑街彻底跟丢的,康人伟也跟丢了。她好像特别注意到一个嘟嘟囔囔的小女孩身影,她好像一直停在某个地方,或是变换着停在某个相似的地方,那只妖曾和她擦肩而过。

环顾一圈,在街边的一棵行道树上发现一个手串,那个草珠子,她想起玉梳曾问她这个能不能吃,黄家那丫头说得头头是道。她追上去逼问她,“这玩意哪弄来的!”

女孩指引她来到城西敦乐楼,她单枪匹马进入那脂粉地。里面丝竹声声,轻扬动听,以往她肯定会耐下心来欣赏,但她现在急于完成一件事,便无暇顾及。

她抓住和别人谈笑的年长者,这个妈妈脸上盖不住的皱纹,一双眼睛倒是大而透亮,藏不住的凶光。不过来即是客,她还是对旁人说看把你急的,快去她家里候着吧。又好心问丽华,姑娘找老身有何贵干?

卞丽华言简意赅,说明来意。

妈妈满口说没有这个人,卞丽华说,这次错不了。妈妈说,姑娘你还是忙忙自己的事情吧。丽华说,这就是她的事。妈妈坚持说没有。

卞丽华推开她,自己找,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

亲娘呐,真是个销金窟,外面看着不怎么样的地方,里面是香味扑鼻,别有洞天,家具陈设一个赛一个的精美。

妈妈找来两个男人捉她,几人一番推搡,其中一个掉下楼去,动静很大。

从里间走出来一个女子,来到男人面前,抬头看了一眼问妈妈,“闹事者何人?”

妈妈简单说了一下。丽华跳下楼来,说明来意。

帛琴问有这人吗?回答说没有。

帛琴问丽华:“你可有找到?看来是没有。”

她接着说:“这姑娘青春几何?样貌如何。”

丽华才想起来她虽然知道茅妹多大年纪,但对于她的长相并没有很深的概念。她说:“她是被骗到这里来的,识相点放人,不然……”

“不然你就报官?去啊。”

她没有让小孩跟来,但她告诉她他们住在呢,她这是急昏了头。

她环顾四周,根据记忆找到出口。她从后门出去通向另一片民房,信息可靠,她找到茅妹,同她沟通。

鸨母要去阻拦,帛琴拦着由她去。

卞丽华想要带走茅妹,几人来到深院,帛琴道:“你就这么闯进来,不问问孩子的意见。”

鸨母道:“问什么,我就不许。”

帛琴道:“孩子,告诉她,你在这里玩得开不开心,喜不喜欢我们这里?”

“喜欢。”

“你说姐姐们对你好不好?”

“好”,茅妹指着鸨母,“她不好!”

“你想不想和姐姐们一起玩?”

“想。”卞丽华太凶了,还一直说她们是骗子,她迫不及待挣脱她,躲到帛琴身边。

丽华拉过茅妹:“妹妹,我是从你家过来的……梅山,你知道梅山吧?是不是你舅舅带你来这的?”

“不是。”

“那你是被别人骗来的,你想不想家?”

小孩哭了。卞丽华搂着她说:“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啊,你最好的朋友是阿花,你弟弟和妹妹都很爱你,你知道吗,阿花一直盼着你回去。还有你娘……”

帛琴道:“回去可以,这小孩是我们高价买来的,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卞丽华问多少钱,伯琴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两?”

“三百两。”

“这是敲诈,你以为我是傻子?”

“在你看来人比牲口便宜。”

“走,茅妹,我们走!”卞丽华拉着茅妹就要走,鸨母拦着,嘴里说着干什么干什么。

几个壮汉围上来,丽华正待施法,帛琴开口道:“都退下去!”

等到人都散开,帛琴说:“人你可以带走。”

丽华往外走,鸨母又拦:“天呐,还有没有王法!”

帛琴态度强硬,回看她一眼:“苍妈,听我的。”

鸨母展开的手放下,骂骂咧咧。

丽华右脚已然迈出门槛,帛琴的声音还在:“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不知何时,白色的天空下起雪籽,密密匝匝,沙粒一样急促降落,一如她急切的心情。“我总是要等一会,如果我太过着急,也未必有此好运。”

她们在商行檐下躲避,她问茅妹身上发生的事,这孩子的表述可以说是糟糕,不过她还是了解到一些事情。比如说她结了一次婚,有一个身体不好的丈夫,家里还有个坏丫鬟;她舅舅把他落在一个好心的叔叔家回家啦,她们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可是半路也把她忘记,丢下,她一直追着,漂亮的手镯也弄丢了;她坐了车,几个人还是将她带在身边,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和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

她说:“回家的路在哪里呀,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小桃子说。”她是耐着心思听完的。这小孩不知道哪里掏出个皱皱小小磕破了皮的沙果给她吃,她摸着她的头笑着对她说,“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天上纷纷扬扬下起雪粒,啪嗒啪嗒地打在人的身上,砸在干燥的地面上。康人伟看到地上有一枚钱,弯腰捡起来,看到前面贴了一张告示,通缉一对外地夫妇,很有几分像他碰到的那两人。

不是这个名……不会吧,康人伟麻木的心此刻又紧张起来。

他抓着人问,这两人抓到没有。

一个又一个人说,不知道。大家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更有人说,他们早跑啦!他寒冷的躯体顿时从头热到脚,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持续的耳鸣——

他父亲说,人就像水果,有的是从外面开始烂的,有的是从里面开始烂的。

他想他是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