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丽华总放心不下。
耳畔老远听到什么人声。
近处也是。
尖锐的低吼震荡着,明明那么近,她才发现一头黑猪迎面向她冲来。邻近了,它的两蹄一转,惊慌避开去,跑向村道一棵梓树,眼见着马上要撞到一个进村的年轻人,卞丽华将将稳住心神,使劲法一掌击翻黑猪。那惨烈的叫声四散开来,四蹄朝上一顿侧翻,没了生气。
好好的年轻人脸色吓得惨白,手中提匣翻倒不说,人也变得不利索,哆嗦地打起摆。丽华见他吓破胆,忙过来帮他拾捡。不过几个果子,但那其间的肉香、蜜香夹杂始终,让人口水生津。
“小子。”丽华咽了下口水,抬眼想跟他打个商量,仔细瞧上一眼,这人虽是个瘦弱青年,倒实有几分俊秀,她不由得放低声音同他说吓着了吧,正要说明自己的来历,人声渐近,黑猪又挣扎着叫了一声。
小伙子抓起提梁,拉着斜包带往人家田地走,丽华匆匆跟在后面,那田埂小道,需得注意脚下,“这不行,你要请我吃饭啊。”
这不,那男子甫一回身脚即软了。
咚咚咚——
他们拐进一户农舍,是个女人家出来开门,她跟男子亲昵地调笑着。丽华在男子身后,看得真切,那女人挺着肚子。见女子跟她说话,丽华露出个尴尬的笑来,又低下头去。
小伙子嘟囔着妇人大白天关什么门,丽华才知这是对姐弟俩,妇人伸手要过来拿东西,丽华便装模装样地把那提匣从男子手中解过揣在怀里。
男子放下东西把她拉到后院说,他是来这走走亲戚的,他大姐待他最为亲厚。丽华转着眼睛,说自己是来此地混口饭吃的道术之士。
进来前屋,亲家翁见了,见怪不怪,打着话头,“人伟啊,好些天没见你,最近在哪里忙活?”
“伯父,还是老样子。”
不过是在城里找点事做,做做停停,回家打这边经过,有时间来坐坐。
两小孩从里屋探出头,见了人,噔噔噔一路跑过来,缠着康人伟要他教写字,要他和自己拍手玩。康人伟摸着两人的脑袋,给两人准备了一本小书,一个泥娃娃,亲家翁说:“想是发迹了,要这般客气做麽事。”
康人伟说近来多抄了几本书,又增得几封家书,多添几分赏钱。
“这是在外面赌钱回来啦,”亲家母拿着个鸡毛帚扫出来,说他哪一次不是空手来的,“乖乖儿,只管当家里,亲家公来年给你伯伯包红鸡蛋吃,少不得一分。”
他摸摸鼻子,轻言讪笑。
很快,挨到饭食。
妇人叫卞丽华弟媳叫得亲热,男孩扒着母亲小声道:“我认得她,她来找姐姐。”
妇人听了也不管,到后边去。
爷爷咳嗽两声,叫他坐好。
卞接话,“好记性,小朋友,你还记得姐姐,想必你也知我们来此除妖,听说贤姊见过车家那小孩……”
“胡说,哪个讲的?咱家同车家有何干系!”
“乖乖,你当我老太婆是死的?”那筷子头猝不及防敲了老头一下。
卞丽华眼瞅着两边尴尬。
那饭桌上,女娃娃要吃大菜,康人伟给她从对面夹了个鸡腿,哆哆嗦嗦,肉就掉到碗之间,好不容易到女孩碗里,她还要吃那个炒豆子,丽华给她舀了一勺,豆子漫出来,小山似的。“小朋友,吃不完的慢慢来,你看你的碗里都堆满了。”
老爷子说:“看给孩子吓的。”
“我看他是亏心事做多了。和往日里一样,只管当自己家。”
老爷子气愤道:“你这婆娘,怎么不在后面待着。”
争吵是常有的事,他儿子看不下去了。“够了!爹,娘,客人还在呢,能不能好好吃饭!”
两人头扯到一边,不再做声,做客的也不好说什么。
康人伟问:“要不要盛饭?”
“我还没吃完呢。”丽华说。
“嗯……嗯……唉哟……唉哟……”正是这会子,有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汉扶着桌子,“娘还没吃呢,你去给她盛点,她老人家爱吃这个黄花炖菜……”
那女老拍桌,“自己不长手?使唤老娘!”
老汉吃了瘪,小步往厨后走,才拿了个碗,儿子觉得他爹面上无光,又把他叫出去。
他也出去了,真出去,在外面晃了一圈,回来见妻子在柴房,“你没给咱奶留饭?”
“柴火受潮啦。”屋顶漏雨,地上放一个桶,她准备倒掉。
“那一点雨,把你急成这样,我可不记得你半夜起来。”
“我之前有跟你讲过……”
“知道,放着,我来就是。”
女的站起身,扶着腰。
“你不知道今天来了客?”男的把水倒到外面,“屋顶我会补,你去里面守着,给奶奶盛口饭。”
唉,她悠悠晃去厨房,又是一声脆响,小女儿吃饭的小碗摔在地上,泼了一地。
刚吼过,小女儿便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正要打下去,她男人拦着,“你非要把她弄哭,碎成这样还能怎么办,碗底没摔碎,没事,妹妹不哭。”
他给女孩儿抹泪,肉嘟嘟的脸哭得通红,又拿碗给她盛饭,抱小孩儿出去。
一个人收拾完,女主人拿灶台海口大的碗盛了去外面夹菜。
“还是儿媳懂事,来多来点菜。”老汉也张罗着给她夹菜。
“哼。”车奶奶默不作声。
她于是又摸回后厨,挑了些菜到女儿掉的脏饭里,端给老太婆吃。
这一顿不欢而散,卞丽华还是和康人伟一道,往大路上走。
她说:“你姐怀小宝宝啦?”
“是吧。”康人伟摸摸头。
“她家大女还没见过呢,不然帮衬一下你姐。”
康僵硬地点点头。
“该是多不懂事,瞎跑出去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声音有点大,小伙子惊着,丽华笑说:“你不要怕我呀。”
他微微笑道:“没有。”
她又凑过来,“你外甥女有跟你打招呼吗?”
他低着头不做声。
卞拍拍人挺直腰杆给他打气,“男子汉大丈夫,咱行走江湖,气势不能输,对吧?”
“诶。”
倒像是调戏人家了,他们往大路上走,见着几个人,她还不死心,“你觉得她是去走亲戚了还是到哪里去了呢?”
“是吧……不知道啊,道长去往何方?”
他们来到岔路口,丽华想,“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呢?”
“康兄弟,这时间也不早了,你是要回家吗?”
“我已经回,”他打了个趔趄,拱手道:“愚弟还有事在先,不能奉陪了。”
看着他离开,之前没注意,这小伙子还有点跛脚。
亲娘呐,她还有谁没问?他家小女儿是不是可以问。不对,咱就说,他怎么确定人小姑娘不在家?
你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
不对,他怕什么?这个人有问题。
有的人性格就是这样子啦。那他跟孩子们不是挺合得来?他怎么不问茅妹,不给她带礼物。不对,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
话说玉梳这几天好不辛苦。她花了一天的时间记录天上地下的时间,一把剑正反两面尽皆写满,一点点小法术也能派上用场。
还有把剑丈量阵法,她到处敲敲打打,这阵法有多大,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她不禁感叹,“我这么专注,干什么都能成。”
彼时,地穴烟熏火燎、呛人口鼻,仙子护住小孩,施法净化两人周身空气,玉梳说:“还有一刻钟你们就要到天上去了。”
二人心惊,“什么?”
“听我把话说完,”玉梳施掌继续烧着那枯树根,“等会我会先出去,再想办法救你们。”
“你想到办法啦?”
她想阵法与外界肯定存在某种联系。卜梅亭无疑是阵眼,这阵法想必依托附近果树。
“也许……”
良久,她们去到天上,玉梳卡在缝隙里,直待结界边缘烧穿,变回原形顷刻钻了出去,阵法很快合拢。
此时距离玉梳被困已经过去五天,再不出来她不敢想自己会不会疯掉,那么小的地方,终日暗不见天日。带着满身的尘土、碎屑,玉梳回到帘月庵,在门口抖一抖,抖掉一身的脏东西,找个地儿倒头就睡。
翌日,庵庙里木鱼声声,大家都在为玉梳二人念佛诵经,馨香祷祝。
熟悉的伙伴不在,玉梳也不好意思打扰众人,恰好一年轻姑子路过,忙上前道:“小师太,这就关门呐。”
“我不是师太,最近不太平呐。”她回头见玉梳,手竟夹门里,又痛又惊,“你……你……你……”
“嗯,我回来啦!”玉梳得意道。
“太好啦!”她把玉梳带去见众人,大家不住对她嘘寒问暖。
住持拉她的手,那一个给她拨头上的茎穗。玉梳被包围在中间,不知所措。
好半天,讲明里面的情况,玉梳也得知大家这几天都在积极地寻找她。
早先她被困卜梅亭,妖怪嘴里问不出什么,四师姐请来门里一个研究阵法的师姐,可这独门阵法,师姐短时间也无法可破。四师姐果断又请来门里一个师兄,见多识广,两人一起商讨也好。
玉梳心下感动,急急赶了过去。
那头,大家围视着一棵枯树,是玉梳昨天烧焦的那棵。大家猜测是雷劈的,又怀疑是那大妖回来。
何芸芸望向四角亭时,以为是自己眼花。揉揉眼,那人还在,朝她招呼着手。她推了推四师姐。
“我先出来了。”她说,尽可能详细地说了一下。
师兄师姐说:“如果没猜错的话,破解之法尚在林木之间,师妹有何高见。”
她点点头,将剑掷于土中,继续道:“这阵法唤作‘十方阵’,破解之法在于左近十棵树。”
“按照五行之说,金可破木。”师兄道。
“那还等什么?”师姐道。
她们几个纷纷行动起来,树妖也帮着找清那剩下的九棵树。大家都积极献出自己的宝剑,四师姐打量玉梳宝剑,上面满是划痕字迹,土点泥渍,不复当日光鲜,感慨道:“原想你是气运之至,不想也用心至此。”
“哪里,运气好罢了……”玉梳不觉傻笑。
现在每棵树前都插有宝剑镇守,众人顷刻施法,一法成,电引光束,明亮灼目,师姐叫她们离远点,众人掩面不及。一阵金光过后,那枯树处一条裂缝直指卜梅亭,地面如流沙般陷出大洞,洞里人久不见光,也忙遮住眼来。
代可莘可高兴了,拉着马雯雯蹦蹦跳跳,“我们成功啦!”马默默地推开她。
几人兴奋地跑上前去,玉梳被挤在后。很快,车家小孩被救了上来。洞里还有人,不肯出来。
“姑娘,你这是为何?”
她相信自己会有一天走出这里,不过不是现在,不是这些凡夫俗子。
玉梳站到洞口,月倩道:“走吧孩子,我相公会来找我的。”
玉梳焦急道,要是不来怎么办,她明显愣了一下,“会有办法的。你只消给我带句话,他若知悉,定会来的。”
四师姐撒下一些草籽,蹲下说:“你的丈夫不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