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儿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叭叭叭开始讲述。
“这是若宁姐姐送我的!就在东街新开的珍宝阁买的!”
“这个宝石要整整一万两银子,我原本没想要,可若宁姐姐非要给我。”
其实她是看出来了李若宁不差这点银子,自己若是不收,还容易得罪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文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低眉垂首。
楚珩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盯着那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目光越来越幽深。
一万两。
河南道大水,十几万灾民流离失所,国库拨不出赈灾款。
大臣们在朝堂上哭诉内帑空虚。
可太后娘家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
随手逛个街,就能毫不心疼地砸出一万两白银买个玩物。
连现银都不用,凭一张条子就能去府上支取。
楚珩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户部尚书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皇上,国库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啊!”
那老头跪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
而太后的亲弟弟,承恩公李大人,却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装得两袖清风,连朝服上都打了补丁。
打着补丁的承恩公,养出了一个随手挥霍万两白银的女儿。
这可真是大周朝最大的笑话。
楚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带半分温度,如寒冰砸在玉盘上。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浓烈的杀伐之气。
“呵。”
楚珩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他语调凉薄,尾音拖得极长。
“李家,倒是有银子。”
陈杏儿眨眨眼,没听懂他话里的机锋。
“是呀是呀!李家肯定很有钱吧!”
陈月却从夫君那简短的几个字里,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
她柔顺地放下剥好的核桃,轻轻拉过女儿。
“杏儿,这礼物太贵重了,明日还是还给李家小姐吧。”
陈月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杏儿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宝石,乖巧地点头。
楚珩却抬起手,制止了陈月。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龙袍的袖口。
“既然是李家的一番‘心意’,收下便是。”
他看向那颗红宝石,宛如看着一颗带血的人头。
“毕竟,这李家的银子,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花得出去的。”
他起身,揉了揉陈杏儿的脑袋,动作透着两分真正的温和。
“去洗手用膳吧,这石头留着打个璎珞戴着玩。”
一万两。
这可是李家自己把刀把子递到了他手里。
他也该好好送他们一场大礼了。
陈杏儿得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
她将那颗流光溢彩的鸽血红宝石放回匣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陈月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眉眼间漾起一抹温婉的笑。
而后开始吃晚饭。
楚珩夹起一块鲜嫩的鲈鱼肉,他细致地剔去鱼刺,反手放进陈月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两分家常的熟稔。
一旁的文玉稳重地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替主子们添上热汤。
这顿晚膳吃得格外安谧。
楚珩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前朝户部的账册,琢磨着怎么从李家身上撕下好大一块肥肉。
陈杏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心里琢磨着这红宝石璎珞做好了,搭配哪个衣裳好看。
次日,书堂里,陈杏儿正面临着人生中一场重要的学术对决。
赶走了那个见风使舵的李夫子,尚书房里新来了一位周夫子。
周夫子年过四旬,面皮微黄,瞧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
他教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一门新奇的学问——农桑策。
据说这是皇上特意下旨新开的课,旨在让这些金尊玉贵的皇子龙孙、王公贵女们知晓稼穑艰难,明白盘中餐的来之不易。
周夫子照本宣科,讲得口干舌燥。
“……故而,冬小麦播种,当于霜降之后,立冬之前。过早,苗易疯长,难抗严冬;过晚,则根系不深,来年春乏……”
他正摇头晃脑,一只白嫩的小手举了起来。
是陈杏儿。
周夫子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之前,可是把上一任李夫子的悲惨下场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陈杏儿,看着乖巧,实则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儿。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和蔼的笑。
“陈姑娘,有何不明之处?”
陈杏儿站起身,声音清脆响亮。
“夫子,您讲得不对。”
一句话,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在她身上。林之瑞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周夫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扶了扶头上的方巾,强自镇定。
“哦?书上便是如此写的,此乃历代农官总结之经验,何处不对?”
陈杏儿歪着头,一脸认真。
“书是死的,地是活的呀。我爷爷在京郊就有块地,他说了,种冬小麦不能只看节气。”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
“要看天,看地,还要看麦种。天要是暖和,就得晚点种。地要是沙土地,保不住水,就得早点种,让它根扎深点。而且,播种前得把地浇透了,这叫‘造墒’,书上怎么没写?”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在田埂上玩,听来的零碎话。
毕竟她家虽然住在京城里头,可在郊外却是有一块儿地的,这也是为何当初有底气招赘的原因,因为饿不死。
周夫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沙土地,什么造墒……这些词,他只在一些农学杂记里见过,却从未深究。
他一个靠科举出身的文人,哪里懂这些。
可当着满堂学生的面被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驳斥,他的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
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他脑子里警铃大作,李夫子如今的境遇他可不想经历,因此硬生生把那股教书先生的权威脾气给压了下去。
“咳咳,”周夫子干咳两声,决定换个策略,“言之有理,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但口说无凭,你既觉得书中所述有误,那便要拿出证据,以理服人。你,可有办法证明?”
这一下,皮球被踢了回来。
陈杏儿傻眼了。
证明?要怎么证明?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好呐呐地坐了回去。
林之瑞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下了课,陈杏儿气鼓鼓地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欺负人!他就是欺负我!我怎么证明嘛!”
林之瑞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拍着胸脯。
“杏儿你别气,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证明吗?简单!咱们今晚偷偷溜出宫,去你爷爷那块地,咱们亲自种!等明年开春,咱们把麦子割了,再把夫子的胡子拔了,看他还敢不敢小瞧人!”
李若宁在一旁,优雅地用帕子擦拭着指甲,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蠢货。等明年开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就你?你会种地?别把麦苗当韭菜给拔了。”
林之瑞被噎得满脸通红。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让杏儿受这委屈!大不了,我去找我娘,让她把这夫子也给撤了!”
陈杏儿连忙拉住他。
“别别别,周夫子没李夫子那么坏,他就是……就是有点死板。”
李若宁哼了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有何难?我这就派人去城外买上十顷良田,再雇一百个最好的农夫,一半按照书上种,一半按照你说的种。到时候一对比,不就一清二楚了?顺便,我再让人把周夫子的家也买下来,让他给我们当长工,天天看着地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走。”
陈杏儿和林之瑞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法子是真……解气。但好像又哪里不对。
陈杏儿弱弱地说:“若宁姐姐,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点……”
“麻烦吗?”李若宁挑眉,“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叫事儿?”
三个臭皮匠,一个比一个主意离谱。
正当三人大眼瞪小眼,一筹莫展之际,林之瑞眼睛一亮,就去把赵允谦叫了过来。
赵允谦手里还捧着一卷书,闻声走了过来。
林之瑞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赵允谦拽到石凳前,把他们想的“绝妙”主意重复了一遍。
赵允谦安静地听完,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看了看一脸“我没错”的林之瑞,又看了看满脸“本小姐有钱”的李若宁,最后目光落在愁眉苦脸的陈杏儿身上。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一个打算连夜潜逃去当农夫,一个打算斥巨资搞一场农业豪赌?”
林之瑞和李若宁同时挺起胸膛,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
赵允谦无奈地扶额。
“你们的目标,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也不是为了报复夫子。”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陈杏儿身上,声音清润,“是为了让夫子和同窗们,都明白‘实践出真知’的道理,对吗?”
陈杏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