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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赵允谦这番直戳痛处的话,让原本还气焰嚣张的两人瞬间像被戳破了的河豚。

全瘪了。

但你若是问赵允谦这事儿要怎么解决,他也答不上来。

再怎么聪慧通透,到底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让他写篇锦绣文章容易。

让他去对付一个顽固的老学究?

没辙。

深秋的御花园,凉风穿过长廊,落叶沙沙作响。

四个半大的小家伙齐刷刷叹气。

像极了一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一筹莫展。

“哟,这是怎么了?”

低沉中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男声从□□拐角处传来。

明黄色的衣角在阳光下极其惹眼。

楚珩负手立在不远处。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

看着这四张苦瓜脸,颇觉有趣。

李若宁和赵允谦反应极快。

立刻屈膝、撩袍。

“参见皇上!”

动作行云流水,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陈杏儿却慢了半拍。

她眨巴着大眼睛,盯着那张英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

哎呀!

自己要行礼的。

赶紧跟着福了福身。

林之瑞到底是亲外甥,他像见到了大救星,几步窜到楚珩面前。

“舅舅!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连珠炮似的告状。

把周夫子怎么欺负陈杏儿,他们又怎么想出三个“绝世妙计”去反击,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去当农夫?”楚珩扫了林之瑞一眼。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亏你想得出来,你娘若是晓得你连夜潜逃去种地,怕是能打断你的腿。”

林之瑞瑟缩了一下。

小声嘟囔。

“那李若宁还想斥巨资买地买长工呢……”

李若宁在后头瞪圆了眼睛,恨不得扑上去挠花他的脸。

楚珩轻笑出声。

视线扫过这四个小家伙。

“除了这些个馊主意,可还有别的法子?”

四个人齐刷刷摇头。

拨浪鼓都没他们摇得整齐。

楚珩长指轻轻掸了掸衣袖。

“罢了,这事儿朕来管。你们几个,都给朕滚回去好好念书。”

听到不用自己操心了,林之瑞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楚珩却懒得理他,径直走到陈杏儿面前。

小丫头今天穿了身海棠红的小袄。

衬得一张小脸粉扑扑的,格外惹人怜爱。

他想起陈月那张温婉柔顺的脸,心头微微软了软。

“杏儿今日做得极好。”楚珩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了许多。

“读书不可尽信书,能当面指出夫子的谬误,有胆识。”

林之瑞与有荣焉,没错,夸杏儿就是夸自己!

陈杏儿开心极了。

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轮小月牙。

“谢谢楚珩叔叔!”

声音清脆甜软,满是欢喜。

四人回到学堂,先生还没来。

屋里的气氛却诡异得很。

陈杏儿满心欢喜。

满脑子都是楚珩叔叔夸她的话,哪里还看得进书。

书本拿反了都没察觉。

李若宁托着下巴,琢磨着皇上到底会用什么法子教训那老顽固。

会不会比她砸银子的法子更威风?

林之瑞更是坐不住如芒在背。

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戳戳赵允谦的后背。

就差把“我想出去玩”五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就连平日里最稳重用功的赵允谦,此刻也心乱如麻。

他总觉得,皇上那句“朕来管”,绝非字面意思那般简单。

书页上的墨字,仿佛全变成了长腿的蚂蚁,爬来爬去。

半个字也看不进。

下午,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周夫子走了进来。

脚步似乎比平日沉重了许多。

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紧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夫子轻咳了一声,脸色很不自然。

“皇上口谕。”

底下的学子们立刻竖直了耳朵。

“皇上命人在城郊皇庄附近收拾了几块农田。”

周夫子停顿片刻。

“明日,由老夫带队。所有人,去田间……实践。”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像是咬碎了牙才咽下去的。

学堂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欢!

陈杏儿猛地转头,和林之瑞用力击了个掌。

楚珩叔叔真厉害啊!

居然直接让整个学堂去种地!

太威风了!

其余的世家子弟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这些金尊玉贵的少爷小姐,哪见过真庄稼长啥样?

能光明正大出宫玩,谁还管种地累不累!

一时间,学堂里像炸开的锅,热火朝天。

翌日清晨,宫门外。

深秋初冬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

停着几辆宽大舒适的马车。

一群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

今天的集合,皇上特意下令,不许带任何仆从。

但看看这帮小少爷小小姐的打扮,怕是去赴盛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若宁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襦裙,外头罩着雪白的狐裘披风,下巴扬得老高。

林之瑞更夸张。

一身金线绣花的宝蓝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硕大的羊脂玉佩。

脚蹬一双云头小朝靴。

站在冷风里,活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赵允谦虽然素净些,也是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不染纤尘。

唯独陈杏儿。

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同窗中,简直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衣短裤。

袖口和裤腿都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头上也没戴珠花,只用两根红头绳扎了两个双平髻。

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庄稼汉家里的小村姑。

李若宁瞪大了眼睛,几步走过去。

上下打量了一圈。

“陈杏儿,你这是遭贼了?怎么穿成这副穷酸样就出来了!”

林之瑞也凑了过来,满脸嫌恶。

“就是啊杏儿!你也太寒酸了!我借你银子,你去买身好点的衣服换上吧!”

“你们懂什么?这是我娘特意给我准备的干农活专属衣裳!”

陈月可是细心极了。

昨晚一听女儿要去地里实践。

二话不说,就从箱底翻出了这身行头。

“去地里干活,穿那么精贵干嘛?一蹭全是泥印子。”

陈杏儿理直气壮。

“这衣服结实,耐脏,干活可方便了!”

李若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们是去监督的,谁真让你下地扒土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悄悄把手里精致的手炉塞到了陈杏儿怀里。

“拿着!冻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之瑞也不甘示弱。

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给!我早上刚拿的栗子糕,还热乎着呢!”

陈杏儿抱着手炉,啃着香甜的栗子糕。

心满意足。

周夫子在前面清点人数。

看着这群穿得比他还华丽的祖宗们,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疼。

皇上这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动。

一路向城郊驶去。

越往外走,路越颠簸。

车厢里的小家伙们,起初还兴奋地叽叽喳喳。

掀着帘子往外看。

渐渐地,就被颠得七荤八素。

林之瑞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哎哟,这路怎么这么破!小爷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李若宁也好不到哪去。

紧紧抓着窗框,名贵的狐裘都被揉皱了。

“忍着点!本小姐都没叫苦!”

陈杏儿倒是适应极其良好。

她本就来自民间,这点颠簸算什么。

她好奇地看着窗外。

深秋的田野,一片枯黄。

远处的树木光秃秃的。

透着一股萧瑟的冷意。

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晃晃悠悠中,皇庄终于到了。

下了马车。

寒风更甚。

刚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一群小少爷小小姐们冻得直打哆嗦。

纷纷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农田。

虽然已经收割过,但还有些残茬留在地里。

泥土翻卷着,散发着一股特有的土腥味。

周夫子拢了拢袖子,站在田埂上。

指着远处的几块地。

“今日,便在此处实践。”

陈杏儿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夫子,我们从哪里开始挖土?种子呢?什么时候撒?”

她已经跃跃欲试了。

袖子都撸上去了一大半。

准备大干一场。

周夫子却摇了摇头。

“不,今日不种地。”

学生们面面相觑。

不种地来干嘛?喝西北风啊?

“皇上旨意,让老夫带你们,去向这周边的农人请教。”

周夫子的声音有些发干。

“问问他们,麦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种的。”

此言一出。

陈杏儿愣住了。

林之瑞也傻眼了。

原来楚珩叔叔的“实践”,不是让他们真的下地干苦力。

而是去“走访”!

这可比拔麦苗有意思太多了。

四下散开。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去找附近干活的农夫。

这些世家子弟,平时眼高于顶。

哪里和真正的泥腿子说过话。

这会儿却不得不拉下脸,一口一个“大爷”、“老伯”地叫着。

周夫子则跟在陈杏儿这一组后面。

他们找了一个正在清理沟渠的老农。

老农满脸沟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看到这么多穿得金光闪闪的贵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陈杏儿赶紧上前,用最甜的声音问好。

“老爷爷,我们是书院的学生。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老农看她穿得朴素,像是自家院里跑出来的小丫头。

顿时放松了不少。

“哎,小贵人问吧。老汉我知道的肯定全说。”

陈杏儿问出了那个引发巨大争端的问题。

“老爷爷,咱们这儿的小麦,都是什么时候种的呀?是深秋,还是初冬?”

老农一听这问题,乐呵呵地笑了。

“哎哟,小贵人。这冬麦啊,那必须得是深秋种下!等它发了芽,长出几片叶子。到了冬天,下场大雪,给它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它在土里过冬,第二年开春才能长得壮实,不过也要看今年的雨水什么时候下,看这天暖不暖和,还有这地不一样,种的时间也不一样,这里头学问可多着呢。”

陈杏儿转头,看向周夫子。

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狡黠。

老农接着絮叨。

“比如前年冷的早,地都冻得硬邦邦的。种子种下去也发不了芽,全都得冻死在土里!那可是要颗粒无收的呀!”

周夫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之瑞在一旁听得真切,顿时乐得一蹦三尺高。

“听见没!听见没夫子!老伯说了,深秋种!初冬种不得!”

赵允谦也微微颔首。

“老伯所言,确有道理。因地制宜,顺应天时,方为农本。”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这是世世代代农人摸索出来的铁血规律。

冷风中。

周夫子站在田埂上,良久没有说话。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

学生们渐渐围拢过来。

都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半晌。

周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着眼前的广阔田野,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那动作,无比郑重其事。

“在下教书半生,自诩博览群书。”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自责与汗颜。

“却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尽信书……不如无书啊!”

他转过身,直视陈杏儿。

目光中不再有高高在上的轻视。

多了一份极其难得的敬重。

“陈杏儿。”

陈杏儿赶紧站直了身子。

“学生在。”

“昨日,是我错了。我向你赔个不是。”

一个夫子,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认错。

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陈杏儿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

“夫子您别这样,我就是……我就是以前在乡下亲眼见过……”

林之瑞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

他一把搂住陈杏儿的肩膀。

还没搂紧就被陈杏儿一胳膊肘拐开了。

他也不恼,大声嚷嚷。

“杏儿!你太厉害了!”

那些平时看不上陈杏儿平民出身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小丫头,硬刚夫子。

还真赢了!

这多厉害啊!

陈杏儿站在田间。

寒风吹拂着她简单的粗布衣衫,她看着周夫子,看着林之瑞,看着周围的同学。

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她也觉得自己好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