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林之瑞好不容易踏进门槛,脚步虚浮,活像被抽干了精气。
他眼底挂着两坨硕大的乌青,走路都在打飘。
平日里围在他身边的小跟班立刻凑上来。
“小侯爷!城东新到了几只猛将,放学去斗两局?”
小跟班兴奋搓手,满眼期待。
林之瑞冷哼一声,折扇“啪”地合拢。
“去去去!少拿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烦小爷!”
他下巴微抬,一脸大义凛然的傲气。
“小爷我现在可是要考功名的人!”
跟班们面面相觑,犹如五雷轰顶。
林之瑞懒得理这群纨绔,径直走到陈杏儿桌前。
“啪叽”一声,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拍在桌面上。
陈杏儿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
只见小侯爷单手撑着桌面,拼命凹出一个潇洒姿态。
“喏,昨夜随手写的破题文章。”
他疯狂朝陈杏儿眨眼,极力展示自己的才华。
“不过尔尔,你若有不懂之处,我勉为其难再给你讲讲。”
陈杏儿瞪圆了眼睛,翻开那叠字迹还算工整的功课。
天哪!
林之瑞怎么写了这么多,这样显得自己很不用功的!
不过还是要夸夸的。
“哇!林之瑞,你也太勤奋了吧!”
小姑娘毫不吝啬夸奖,声音清脆甜软。
“你居然写了这么多!”
她从书篓里捧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桂花糖糕,特别甜,我特意给你留的!”
林之瑞耳朵根瞬间红透了。
他轻咳两声,故作镇定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真甜!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糕点!
被漂亮小姑娘崇拜的滋味,简直令人上头!
少年的表现欲瞬间膨胀到极点。
他猛地拍了两下胸脯,差点把自己拍吐血。
“小事!以后你课业上有任何不懂,全包在我身上!”
陈杏儿欢呼雀跃,立刻凑近。
“太好了!那你快给我讲讲这句‘大学之道’何解?”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热络地讨论起来。
一开始气氛极其融洽,充满求知欲。
半柱香后,画风开始逐渐诡异。
林之瑞额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抓耳挠腮。
他昨晚就死记硬背了赵允谦划的三道题!
陈杏儿怎么越问越偏?这句“在止于至善”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马上就要被榨干了!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胡诌八扯。
“这句嘛……意思就是,做人要善良,一直善良到底!”
陈杏儿听得一头雾水,大眼睛眨巴眨巴。
“啊?是这个意思吗?夫子昨日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林之瑞后背衣服都湿透了,心跳如擂鼓。
绝对不能露馅!小爷的面子比天大!
他硬着头皮拔高音量,虚张声势。
“夫子那是讲得太死板了。”
其实陈杏儿心里也苦不堪言。
她根本不爱听这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啊!
听得她直犯困,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
可是林之瑞讲得这么卖力,她不夸两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原、原来如此!你真通透!”
小姑娘绞尽脑汁搜刮词汇,脸都快笑僵了。
两人表面其乐融融,实则内心都在疯狂呐喊。
快打钟吧!再聊下去真的要装不下去了!
不远处,楚乐瑶死死盯着前面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她手里那方苏绣帕子快被扯烂了,丝线根根崩断。
凭什么?陈杏儿不过是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野丫头!
凭什么小侯爷天天围着她转?
楚乐瑶咬紧下唇,尝到咸腥的血味。
昨夜父王在书房里大发雷霆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你在学宫若再惹事生非,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反省吧!”
父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眼神厌恶。
“连个偷梁换柱的事都办不明白,还被人抓个正着,丢尽了我的脸!”
楚乐瑶缩在阴影里,委屈得直掉眼泪。
明明是陈杏儿太狡猾,怎么能怪她?
若是陈杏儿乖乖被夫子责罚,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她恨恨地扫向周围。
从前那些总爱跟她一起玩的世家贵女们。
如今聚在另一边聊,不肯分半个眼神给她。
她们嫌她行事卑劣,连带疏远了她。
楚乐瑶心里翻江倒海,全是对陈杏儿的怨毒。
都怪陈杏儿!抢了她的朋友,还抢了她的风头!
她完全选择性遗忘了,是她自己先动手去偷陈杏儿功课的。
她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她这个可怜的庶女。
“你给我等着……”
楚乐瑶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等风头过去,她一定要让陈杏儿身败名裂!
就在林之瑞和陈杏儿快要双双崩溃的时候。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揪住陈杏儿的衣领。
“行了行了,聊什么酸诗烂文。”
李若宁像拎小鸡一样把陈杏儿拽回自己身边。
她满脸嫌弃地瞥了林之瑞一眼。
林之瑞如蒙大赦,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但嘴上绝对不能认输,梗着脖子反击。
“李若宁你懂什么!我这叫才气逼人!”
李若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根本懒得理他。
她凑到陈杏儿耳边,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别理这傻子,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杏儿立刻精神百倍,困意一扫而空。
“什么好地方呀?”
“东街新开了一家首饰铺子,掌柜是从西洋来的。”
李若宁挑起柳叶眉,满脸傲娇。
“里面全是外邦进贡都少见的稀罕玩意儿,亮闪闪的,你绝对没见过!”
陈杏儿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最喜欢亮闪闪的首饰了!
“去去去!我要去!”
小姑娘一把抱住李若宁的胳膊,脑袋亲昵地蹭了蹭。
“谢谢若宁姐姐!若宁姐姐最好了!”
李若宁被这声“姐姐”喊得骨头都酥了。
她得意洋洋扬起下巴,余光扫过一脸吃瘪的林之瑞。
哼!臭男人有什么好的?
哪有香香软软会撒娇的妹妹招人疼!
“放心,今天看上什么,姐姐全包了!”
李若宁拍着胸脯放话,豪气冲天。
下学钟声一响。
陈杏儿拉着文玉,跟着李若宁直奔东街。
新开的首饰铺子叫“珍宝阁”,装潢得金碧辉煌。
连门槛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包了铜边。
掌柜的远远瞧见李若宁和陈杏儿,就知道这二位是不差钱的主。
倒不是他俩穿的多么好,毕竟能来他们店的都不差,而是这俩人身后的仆从们,比不少员外穿的都好。
因此赶紧凑过来问好。
李若宁随手扔给他一块碎银子当赏钱。
“少废话,把你们这儿最贵的镇店之宝拿出来。”
掌柜连声应是,转身捧出一个罩着黑天鹅绒的锦盒。
盒子一开,整个屋子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切割工艺极其繁复,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陈杏儿看呆了,小嘴微张。
“天哪……这也太美了吧……”
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碰一碰,又怯怯缩回。
“这得卖多少钱呀?”
掌柜竖起一根手指,笑得见牙不见眼。
“贵客真有眼光,这颗‘红莲之眼’,一口价,一万两白银!”
陈杏儿倒退两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一万两?!
把她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她赶紧拽了拽李若宁的袖子。
“姐姐,太贵了,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她虽然喜欢,但也明白分寸,这价格实在离谱。
李若宁却看都没看那掌柜一眼。
她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直接把锦盒合上,塞进陈杏儿怀里。
“装起来,本小姐要了。”
掌柜大喜过望,连连搓手。
“好嘞!贵客是现银还是银票?”
李若宁嗤笑一声,“谁出门带一万两银票?”
她随手拿过掌柜递来的账本,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大名。
“拿着这张条子,去城南承恩公李府账房挂账支取。”
掌柜一看“李府”二字,惊得腰弯成了九十度。
太后娘家的承恩公府!难怪如此财大气粗!
“得嘞!小的这就吩咐人换个金丝楠木匣子装起来!”
而后这匣子就被李若宁塞进了陈杏儿手里。
陈杏儿都懵了。
“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这可是一万两啊!
李若宁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强硬制止她推拒。
“本小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捏了捏陈杏儿软乎乎的脸颊,心情大好。
“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当然要罩着你。”
看着陈杏儿震惊又感动的崇拜眼神,李若宁爽翻了。
花一万两买这小丫头开心,简直太值了!
比买十套头面还要痛快!
黄昏时分,皇宫内苑。
陈杏儿抱着匣子,脚步轻快地踏进关雎宫大门。
文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些零碎物件,神色依旧稳重。
“娘亲!我回来啦!”
陈杏儿像只小百灵鸟一样冲进正殿。
话音刚落,她猛地顿住脚步。
紫檀木罗汉床上,坐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楚珩正单手翻阅着一本奏折。
他姿态慵懒,半垂的眼尾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陈月坐在一旁,正低头为他剥着核桃。
听见女儿的喊声,陈月温婉一笑,眉眼间满是柔情。
“杏儿回来了,今日在学堂可还顺利?”
陈杏儿立刻跑过去,规规矩矩给楚珩行了个礼。
楚珩合上奏折,随手扔在小矮几上。
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压。
“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的什么宝贝?”
陈杏儿被他一问,立刻献宝似的打开匣子。
刹那间,鸽血红宝石的光芒刺破了殿内的昏暗。
陈月惊呼一声,下意识用帕子掩住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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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