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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杠杆、滑轮与独轮车

背上的擦伤疼了我好几天,但换来的是工地上的“硬核认证”。现在我去哪儿转悠,监工们基本不管了,连刑徒们看我的眼神,除了畏惧,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介于“这女人真虎”和“她好像真能让我们少受点罪”之间。

我的关注点也从单纯的“人体使用指南”,扩展到了“工具使用指南”和“工作流程吐槽”。

比如,我发现采石场那边,匠人们把凿下来的碎石运到废料区,用的是最原始的人力搬运——抱着,或者用破筐抬着。效率低,还容易划伤手、扭伤腰。

我蹲在石料堆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摩擦力、省力杠杆、轮轴……初中物理知识在我脑子里乱窜。最后我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玩意儿,去找郑工师。

“郑工师,您看,咱们能不能做点这个?”

郑工师盯着地上那鬼画符:“这……是啥?车不像车,轱辘不像轱辘。”

“这叫‘独轮手推车’。”我努力解释,“一个轮子在中间,上面做个木斗或者木板,两边有把手。一个人就能推着走,装得比抱着多,还省力,平地斜坡都能用。轮子可以用硬木做,中间掏个洞,穿根结实的木轴……”

郑工师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叫来几个老木匠。木匠们围着我的“设计图”研究了半晌,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匠人眯着眼说:“姑娘这想法……有点意思。一个轮子,不稳当吧?”

“所以要练习平衡啊!”我比划着,“推的时候重心放低,走直线。关键是,它只需要一个人,窄路也能过,比两个人抬筐灵活多了。咱们可以先做几辆试试,用来运碎石、运土,应该比人挑肩扛强点。”

老木匠们将信将疑,但郑工师拍板了:“反正费不了多少木料,做三辆试试。”

几天后,三辆丑了吧唧、推起来歪歪扭扭的原始独轮车诞生了。我自告奋勇当教练,在工地上找了块空地教几个年轻匠人怎么推。一开始笑料百出,不是翻车就是画龙,但很快,有个机灵的小匠人掌握了窍门,稳稳地推着一车碎石走了个来回,脸不红气不喘。

“嘿!还真行!比抬着轻省多了!”他兴奋地嚷嚷。

围观的匠人监工们都瞪大了眼。郑工师亲自推了一把,虽然也晃悠,但明显感觉到省力。他点点头:“再多做二十辆!先在采石场和土方工地用!”

初战告捷,我信心大增。又把目光投向了搬运巨型条石上。现在用的是“垫滚木”法:地上铺圆木,石头搁在上面,前面用人力或畜力拉,后面有人撬、有人垫。效率低下,还危险,圆木容易跑偏,砸伤人脚是常事。

这次我盯上了滑轮组。秦朝有辘轳,有简单的定滑轮(比如井台上用的),但似乎还没系统应用动滑轮组来省力。

我去找管器械的工师,一个姓墨的严肃中年人(不知道跟墨子有没有关系,没好意思问)。

“墨工师,咱们搬运大石头,有没有试过用多个滑轮组合?比如这样——”我又开始树枝画图,“上面固定一个(定滑轮),下面石头绑上绳子,绳子绕过上面那个,再绕过下面这个连在石头上动的(动滑轮),然后人拉这一头……”

墨工师看着我的“简笔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此繁复,绳缆磨损必然加剧,若有崩断,危险更甚。且安装费时,不如垫滚木直接。”

“滚木是省事,但全靠蛮力拉拽,更容易出事。”我坚持,“滑轮组虽然安装麻烦点,但一旦架好,能省好几倍的力气。比如原本要五十人拉的石头,用我这个……呃,大概三四组滑轮吧,可能二十人就能拉动。省下的人力可以去干别的,总体算下来,说不定更快,还更安全。绳子可以用更粗的麻绳或者皮绳,关键受力点用铜箍加固。”

墨工师沉默地计算着,又去看了看那些等待搬运的巨型条石,终于松口:“可试。但若无效,或出纰漏……”

“责任我担!”我赶紧打包票。心里想的是,真要出事,估计我也担不起,但气势不能输。

墨工师组织工匠,按照我模糊的描述和更模糊的图纸,开始捣鼓。过程磕磕绊绊,失败了好几次。不是绳子打滑,就是木制滑轮崩裂,要么就是受力不均石头歪斜。疤脸监工在旁边看着,不时冷笑两声。

但我脸皮厚,跟工匠们一起琢磨,改进。把木滑轮加厚,边缘刻出凹槽防止绳子脱落;关键承重部位用铜片包裹;统一号令,让拉绳子的人同步发力……

第五次尝试,当一组由四个定滑轮和两个动滑轮组成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滑轮组,成功将一块原本需要三十人才能勉强挪动的条石,用十二个人就平稳地拖动了十几丈时,整个工地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成了!真成了!”

“天爷!省了多少劲!”

连墨工师那张严肃的脸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他快步走到滑轮组前,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嘴里念念有词:“力分而散之……妙!虽损耗于摩擦,然得之于省力……”

疤脸监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郑工师闻讯赶来,看着那缓缓移动的巨石和周围兴奋的人群,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林姑娘,真有你的!这……这‘滑车’之法,当记大功!”

我揉着肩膀,嘿嘿傻笑:“大家伙儿一起琢磨的功劳。” 心里想的是:阿基米德老祖宗对不住,借你原理用用,回头给您老烧点纸。

独轮车和滑轮组的初步成功,让我在骊山工地彻底站稳了脚跟。郑工师甚至给了我一个小特权:可以挑选一些心灵手巧、表现较好的匠人和刑徒,组成一个“技术改进小组”,专门研究怎么用更省力、更安全的方法干活。

小组第一次开会,氛围有点诡异。匠人们还好,刑徒们则畏畏缩缩,不敢看我。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各位大哥,把大家叫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一起琢磨琢磨,咱们每天干的这些活,有没有啥地方特别累、特别险?能不能想点法子,让咱们自己少受点罪?”

没人吭声。

我拿出改进后的独轮车模型(用小木片做的)和滑轮组简图:“就像这车和这滑车,看着麻烦点,用熟了真能省劲。咱们一起想,有啥好点子,不管靠不靠谱,先说出来。万一成了,功劳是大家的,说不定还能讨点赏,改善改善伙食啥的。”

提到“改善伙食”,几个刑徒的眼神动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匠人犹豫着举手:“林……林姑娘,我觉着,凿石头的大锤,柄太直了,震得手麻。能不能……把柄做弯一点?像弓那样?”

“好想法!”我眼睛一亮,“这叫‘曲柄’,可以缓冲反震力!记下来!”

一个年纪大的刑徒,低着头,声音很小:“运土上坡……滑。要是能在鞋底绑些草绳……或许……”

“防滑鞋!太需要了!”我赶紧记下,“还有吗?比如搭架子怎么更稳?挖土怎么省力?”

慢慢地,开始有人小声发言。从工具改良到工序调整,虽然大多很朴素,甚至可笑,但充满了真正的劳动智慧。我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不时提问,把一些零散的点子串联起来。

会议结束,我给每人发了一小块额外加盐的干粮(我自己省下来的)。匠人们道谢接过,刑徒们则愣住了,捧着干粮的手有些发抖。

“拿着吧,脑子动了也得补补。”我摆摆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有些感慨。在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身上,蕴藏着改变世界的最原始动力,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机械改进的甜头,让工地高层对我的态度进一步转变。少府甚至派了人下来“考察学习”,想把独轮车和滑轮组的做法记录下来,看看能不能推广到其他工地。我的“技术改进小组”也被默许存在,定期开会。

但我也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提高效率、减少损耗”这个冷冰冰的KPI之上。郑工师、墨工师他们看重的是石头搬得更快,伤亡更少,工期不被延误。至于干活的人是否因此轻松了一星半点,那只是附带结果,甚至可能不是他们乐见的结果——人太轻松了,会不会偷懒?会不会想太多?

果然,疤脸监工有一次趁着郑工师不在,阴阳怪气地对我说:“林姑娘,你这又是车又是滑轮的,把这些贱骨头惯懒了,以后鞭子都不好使了。”

我笑着回他:“监工大哥,鞭子是让人怕,我的法子是让人能多干活。怕久了会跑会死,能多干活才是长久之计。你说是不是?”

疤脸监工被噎得说不出话。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我在骊山一待就是一个多月,已经深秋。工地上条件艰苦,但我似乎慢慢适应了这种粗粝的节奏。背上的伤好了,皮肤晒黑粗糙了,手上也磨出了茧子。每天跟木头、石头、绳子打交道,和匠人、刑徒、监工们斗智斗勇,竟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直到一天,咸阳来了使者,不是传令兵,是宫里的一名宦官。

“陛下有旨,宣林晚即刻返咸阳。”

郑工师等人恭敬领旨,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就是那几卷写满工地观察和改进设想的木牍,还有小组成员偷偷塞给我的一小包野生栗子(估计是他们从嘴里省下来的)。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我看着渐渐远去的、依旧喧嚣轰鸣的骊山工地,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留下的独轮车和滑轮组,可能会被沿用,也可能会因为维护麻烦或监工嫌费事而被弃用。我的“技术改进小组”,在我离开后大概率会解散。那些刑徒匠人,依然会在鞭子和工期下苦苦挣扎。

但我好像,确实留下了一点东西。不止是工具,或许还有一点点“也许可以不用那么拼命蛮干”的模糊念头,种在了某些人心里。

这就够了吧?我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默默想着。

至少,这次出差,KPI应该算超额完成了。

回到望夷宫,阿月和阿星看到我黑瘦的模样,吓了一跳。我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感动得快哭了),换了干净衣服,还没等喘口气,宦官就来传话:陛下要见你,现在。

得,连轴转,不愧是政哥的风格。

这次是在一个较小的暖阁,政哥正在看几卷新送来的竹简,眉头微蹙。李斯和蒙恬都在,赵高侍立一旁。

我行礼过后,政哥放下竹简,抬眼打量我:“黑了,瘦了。骊山如何?”

“回陛下,臣在骊山,见识良多。”我开始汇报,重点讲了我观察到的工效瓶颈、高伤亡率,以及试验独轮车、滑轮组的经过和成效,用数据说话(虽然数据很粗略):“使用独轮车运碎石,单人效率比肩扛手提提升约三成。简易滑轮组搬运巨料,可节省人力近半,且更平稳安全。臣亦组织匠人刑徒集思广益,得各类小改小革建议十七条,已记录在册,或可择其善者试行于他处。”

我呈上那卷写得密密麻麻的木牍。

政哥接过去,快速翻阅。李斯也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蒙恬则对我微微点头。

“独轮车……滑轮组……”政哥沉吟,“倒是些奇巧之物。少府报来,言此二物颇有省工之效,建议推广于各重大工程。李斯,你以为如何?”

李斯躬身:“陛下,此二物确可省力。然,臣闻林晚在骊山,不仅改制器具,更聚众议事,许以赏食。此风若长,恐匠作刑徒心生妄念,不安其位。工匠之术,当由工师掌控,刑徒之力,当由律令驱使,岂可纵容其自行议论?”

果然来了。我立刻反驳:“丞相此言差矣。臣聚众所议,皆是如何更安全、更省力地完成指派劳役,并无一字涉及其他。匠人刑徒长年劳作,对其所用工具、所行工序,自有体会。采其善言以改进,事半功倍,正是为了更好、更快地完成工程,为陛下效力。若因其身份而废其良言,犹如蒙目而行,岂不谬哉?至于些许干粮,不过激励之微末,何足挂齿。”

李斯冷笑:“巧言令色。彼等今日可议工具,明日便可议其他。防微杜渐,不可不察。”

蒙恬此时出列:“陛下,臣以为,林姑娘之法,重在实用。骊山试行月余,工效提升,伤亡锐减,此乃实绩。至于聚众议事,确需规范引导,但若因噎废食,恐失人才物尽其用之利。不若定下章程,凡有益工程进度、节省人力物力之建言,无论出身,皆可经工师上报,核实有效者,予以记录,酌情奖赏。如此,上下通达,效力倍增。”

蒙恬这番话,既肯定了我的成果,又消解了李斯关于“秩序”的担忧,还提出了建设性方案。高,实在是高。

政哥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我、李斯和蒙恬之间逡巡。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政哥缓缓开口:“器具改制,有利工程,准少府所奏,酌情推广。”

我心里一喜。

“至于聚众议事……”政哥顿了顿,“蒙恬所言,可采。着将作少府拟订细则,凡匠作刑徒,于工具、工序有实效建言者,由工师核验上报,确有效者,赏半日之食,或减其役期三日。妄言滋事者,罚。”

“陛下圣明。”蒙恬和我同时躬身。

李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林晚。”政哥点名。

“臣在。”

“此次骊山之行,算你办差得力。”政哥语气平淡,“石渠阁那边,周青臣已将你所需‘实用典籍’整理出七七八八。焚书之令,不日将行于天下。”

我心里一紧。终于要来了吗?

“石渠阁所藏,凡经你们甄别留用之书,可免。”政哥继续道,“你既通器械改良,又知爱惜人力,日后便专司于此。少府、将作少府,若有疑难,你可参赞。但记住——”

他抬眼,目光如炬,直刺过来:“你之所为,当为帝国之利,为朕之工程加速,为朕之江山稳固。勿生他念,勿越界。”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让我后背瞬间冒汗。他知道我在骊山不仅仅是搞工具,也知道我那些“改善伙食”、“倾听建言”的小动作。他在警告我,我的“用处”有明确的边界。

“臣,谨记陛下教诲。”我深深低下头。

“退下吧。”

走出暖阁,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比在骊山扛石头还累。

李斯的敌意,蒙恬的支持,政哥那洞察一切却又默许部分“越界”的复杂态度……以及那句“勿生他念,勿越界”。

我知道,我的“机械设计师生涯”和“劳工权益(伪)顾问”身份,算是被正式纳入帝国官僚体系的边角料了。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参赞”,但至少有了名分,有了那么一点点话语权。

代价是,我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工具”属性,我的才智和力量,只能用于让帝国机器更高效地运转,而不能用于松动它的螺丝。

这感觉,有点像戴着镣铐跳舞。但,总比连舞都不能跳要好。

我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灯火,政哥的身影映在窗上,依旧挺直,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深秋的孤寒。

这个帝王,他既要万里长城和阿房宫的辉煌,又隐约知道辉煌之下的血泪与代价。他既要用李斯的法家铁腕驾驭天下,又默许了蒙恬和我这些可能带来一丝“柔和”与“效率”的变数。他复杂、矛盾、疲惫,却又无比清醒、坚定地走向他认定的终点。

而我,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意外,就在他默许的狭缝里,用我的小聪明和不合时宜的善意,努力地……撬动着一点点改变。

哪怕只是一辆歪歪扭扭的独轮车,一组简陋的滑轮。

哪怕只是让某个匠人手腕少疼一分,让某个刑徒鞋底少滑一次。

回到望夷宫,我看着镜子里黑瘦却眼神清亮的自己,突然咧嘴笑了。

“林晚啊林晚,”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这穿越,可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窗外,咸阳的秋夜,星河低垂。

而我知道,一场席卷天下典籍的烈火,即将在黑暗中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