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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火与简

回到咸阳的头几天,我睡了个天昏地暗,试图把在骊山缺的觉都补回来。但梦里总是不安稳,一会儿是巨石滚落的轰响,一会儿是匠人手上的血泡,一会儿又是政哥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醒来后,我老老实实去石渠阁报到。一个多月不见,周青臣看起来更清瘦了些,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也并没睡好。但看到我,他眼中还是露出一丝真切的欣喜。

“林姑娘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竹简,“骊山……辛苦。”

“还行,结实了不少。”我拍拍自己胳膊,随即压低声音,“阁里怎么样?那些……都妥当了?”

周青臣自然明白我问的是那些被我们偷偷筛选、摘抄,以“实用”名义保留下来的典籍碎片,以及那个最大的秘密——楚国秘藏舆图的誊抄本。他微微点头,声音几不可闻:“都已按姑娘之前所说,分置各处暗格。名录也已另藏。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各地收缴的竹简,越来越多了。”周青臣指了指石渠阁深处新增的几排架子,上面堆得满满当当,许多连绳子都没重新捆好,“多是六国旧贵私藏,也有各地博士、学子被迫上交的。良莠不齐,其中不乏珍本孤本,然亦有诸多……言辞激烈,直斥秦政的。”

他叹了口气:“陛下有旨,凡博士官所藏及实用之书留此,其余皆需清点造册,预备……处置。”

“处置”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而且是从咸阳开始,做给天下看。

气氛有些沉重。我岔开话题,说起骊山的独轮车和滑轮组。周青臣听得专注,不时发问,紧绷的神色稍缓。他是正统儒生,对工匠之术原本不甚了了,但听我说能救人省力,倒也赞同。

“姑娘所做,虽是微末,亦是仁心。”他最后评价道。

“哪有什么仁心,就是觉得那样干活太蠢,看不过去。”我摆摆手,“对了,周博士,您见识广,知不知道有什么书,是讲怎么找矿、怎么炼铁更好的?或者怎么修水渠更牢靠?骊山那边,工具还是太糙了。”

周青臣思索片刻,带我走到一个较偏的架子前,翻找半晌,抽出一卷满是灰尘的竹简:“此乃故韩遗民所献,似与冶铁相关,然文字古奥,夹杂韩语,一直无人深究。”

我如获至宝。韩国以兵器制造闻名,这可能是好东西!立刻摊开研究,果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一些示意图和关于“火候”、“淬炼”的描述,让我这个半吊子工科生(选修过冶金史)心跳加速。

“这个得留下!太有用了!周博士,咱们得把它好好整理出来,最好再找人翻译翻译!”我兴奋道。

周青臣看着我发亮的眼睛,也感染了一丝笑意:“好。”

在石渠阁埋头整理冶铁竹简的第三天,焚书的火焰,终于点燃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大张旗鼓,公开进行的。

那天清晨,空气里就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肃杀。宫中的宦官、宫女都行色匆匆,低头不语。我被通知,所有博士及“相关人等”需至广场“观礼”。

所谓的“礼”,就是焚烧。

广场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书山”。竹简、木牍、帛书,甚至还有成卷的皮革,混杂堆积,有些捆扎完好,有些已经散乱。四周站满了黑甲卫尉军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李斯站在御阶之下,高声宣读诏令,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广场上空:“……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博士们站在前列,大多面色惨白,有人身体微微发抖,却无人敢出声。周青臣站在我斜前方,背挺得笔直,但我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我站在后面些的位置,身边是其他一些“相关人等”,包括少府、将作少府的几个官吏。我看见了墨工师,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也看见了郑工师派来咸阳办事的一个小吏,他对我悄悄摇了摇头,眼神沉重。

宣读完毕,李斯一挥手。

几名军士手持火把,走上前,毫不迟疑地将火把扔进了书堆的边缘。

干燥的竹木立刻被点燃,火苗腾起,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起,夹杂着皮革、帛布燃烧的焦臭。火光映照着周围每一张脸,或麻木,或痛苦,或恐惧,或快意(少数)。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毁灭的气息。我站在那里,感觉手脚冰凉。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知道石渠阁里抢救下了一部分,但亲眼看到如此多的典籍被付之一炬,那种文化被暴力扼杀的冲击感,还是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竹简在火中弯曲、爆开,上面的墨迹在高温下迅速焦黑、消失。那些曾经承载着思想、情感、技艺、历史的载体,正在化为灰烬和青烟。

我仿佛能听到无数声音在火中哀鸣。齐地的歌谣,楚地的巫祝,燕赵的慷慨,韩魏的巧思,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士子、匠人、甚至普通百姓,记录下的关于他们时代的只言片语。

这一刻,我不是一个穿越者,我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文明被摧残的人。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变小,只剩下一大堆冒着青烟的黑色灰烬,和零星未燃尽的残片。风一吹,灰烬盘旋而起,像黑色的雪,飘落在广场上,也飘落在每一个观礼者的肩头、发梢。

李斯上前,对御阶之上躬身:“陛下,首批当焚之书,已毕。”

秦始皇一直坐在御阶之上的銮舆中,垂着帷幔,看不清表情。此刻,帷幔后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依诏行之。各地郡县,照此办理。”

“唯!”

人群开始沉默地散去。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周青臣走到我身边,脚步有些虚浮。我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冰凉。

“走吧,周博士。”我低声道。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灰烬,眼神空洞。

回到石渠阁,我们谁也没有心思继续整理。阁内阴冷,却仿佛还残留着广场上那股焦臭的热浪。

周青臣默默坐了很久,才嘶哑着开口:“百年之后,世人欲知六国风物,该向何处寻觅?”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天晚上,我在望夷宫的灯下,摊开那些我偷偷藏匿的“拾穗”木片。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零碎不堪,与那些成卷的典籍相比,卑微如尘。

但它们是真实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间里,留下的具体痕迹。

我拿起刻刀,在一片新的木片上,慢慢刻下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咸阳宫前焚书,烟尘蔽日。石渠阁内存简,微光如豆。”

刻完,我把它和其他木片放在一起,塞进漆案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我知道这很可笑,像孩童对抗巨人的游戏。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虚无和寒意。

焚书的后续影响,像涟漪般扩散。

博士宫彻底沉寂了。剩下的博士们噤若寒蝉,每日只是机械地完成指派给他们的校勘、抄写工作(大多是法家律令和官定史书),再无任何议论。

民间开始有零星的消息传来,某某郡县收缴了多少车竹简,在城外焚烧;某某里巷,有人因私藏残卷被邻居告发,全家获罪。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我的“养力术”和器械改良推广,却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被少府和将作少府以极高的效率推动着。独轮车的图纸和做法被复制分发到各主要工地,滑轮组的应用也被要求学习。少府还正式下文,设立了“工技建言簿”,鼓励匠人役夫提出改进建议,核实有效者可获奖励——虽然奖励微薄,且审查严格,但毕竟是个开口。

我知道,这是政哥和李斯在焚书立威的同时,展现的另一面:务实与效率。他们需要我的“术”来让帝国机器更高效地榨取人力物力,而我的“术”恰好也依赖于一定程度的“倾听”和“改进”。这是一个冰冷的交换,但我只能接受,并尽量让这交换的天平,向干活的人那边倾斜一点点。

我开始频繁出入少府和将作少府的官署,和那些原本眼高于顶的技术官僚打交道。他们起初对我这个年轻女子(还有着“异人”背景)颇多轻视,但当我拿出从骊山带回的实测数据,画出更清晰的改进草图(绘画水平依旧堪忧,但加上口述和比划,勉强能懂),甚至提出一些关于标准化零件、流水线作业的模糊想法时,他们的态度渐渐变了。

尤其是当我结合那卷韩国冶铁竹简(经过我和周青臣连蒙带猜的“翻译”),提出几个改进铁制工具硬度和韧性的设想时,将作少府一个姓公输的老匠作(据说祖上和鲁班有点关系)眼睛瞪得溜圆,拉着我讨论了整整一下午。

“林姑娘,你这想法……匪夷所思,然细思之下,似有至理!”公输匠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若能成,军中刀剑、农人铁犁,皆可更利更坚!”

我也很兴奋,但不忘提醒:“公输先生,这需要反复试验,控制火候、材料配比、淬火介质和温度,可能失败很多次,耗费不少铁料炭薪……”

“试验!必须试验!”公输匠作一拍大腿,“老夫这就去申请铁炭!只要有利于国,些许耗费算什么!”

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我心里苦笑。有利于国,这才是关键。我的所有“奇思妙想”,只有被证明能服务于“国”这个宏大目标时,才有被接纳和试验的可能。

日子在忙碌、压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中交替前行。我像个双面人:一面在石渠阁的故纸堆和少府的冰冷官署里,为帝国的“实用”添砖加瓦;一面在望夷宫的深夜里,继续我那徒劳的“拾穗”,将文明的碎屑偷偷藏起。

偶尔,我会想起扶苏那次的邀约。他再未派人来,我也乐得清静。这位以“仁厚”闻名的皇长子,此刻想必也处于煎熬之中。他的理念与父皇背道而驰,却又无力改变什么。

焚书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另一件事引起了朝野震动:为秦始皇求取仙药的方士侯生、卢生,私下非议皇帝“刚愎自用”、“贪于权势”,然后……跑了。

携带重金,一去无踪。

消息传开,秦始皇勃然大怒。

我是在章台宫外等候召见时(汇报冶铁改进的初步设想),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的。宦官宫女们个个脸色发白,走路都踮着脚尖。连李斯从里面出来时,神色都异常凝重。

“宣,林晚。”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殿内。

殿内光线昏暗,政哥坐在案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竹简。他只是坐着,一只手撑在额角,看不清表情。但整个殿宇都笼罩在他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愤怒与失望之中。

我跪下行礼,心脏狂跳。

“林晚,”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缓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你来自后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陛下。”我头皮发麻。

“后世之人,如何看长生?如何看仙药?”

来了!致命问题!方士卷款跑路,政哥这是对“长生”的执念产生了动摇?还是迁怒所有“非常之人”?

我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直接说“长生是假的”,那等于打脸加找死。也不能说“仙药有用”,那是睁眼说瞎话。

“回陛下,”我斟酌着,极其小心地开口,“后世之人……大多不信虚无缥缈之仙药。更相信……养生之道,顺天应时,尽其天年。”

“尽其天年……”政哥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之功业,未竟者尚多。天年,够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功业,是统一六国,是书同文车同轨,是筑长城修驰道建陵寝……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他强大的意志去推动。他感到时间不够,所以渴求长生。这渴望背后,是巨大的责任感和更巨大的焦虑。

“陛下功盖三皇五帝,泽被天下,万民仰赖。”我只能说些安全的套话,“然……天地有其道,四时有其序。或许……或许于陛下而言,比寻求渺茫之长生更紧要的,是确保已成之功业,能稳妥传承,万世不移?”

我偷偷抬眼,想观察他的反应。

政哥放下了撑额的手,露出了脸。他看起来比前几个月更显疲惫,眼中有血丝,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牢牢锁定我。

“传承……”他低声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是啊,传承。朕的诏令,朕的律法,朕的疆土,朕的工程……都需要人,去执行,去守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方士欺朕,可恨。然天下如方士者,欺朕、惑朕、非议朕者,又何止一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传朕旨意,以侯生、卢生案为引,彻查咸阳所有方士、儒生。凡有诽谤朝廷、蛊惑人心、虚言欺诈者——严惩不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坑儒的前奏?

“你,”政哥转过身,目光如电,“你非方士,亦非儒生。你那些‘养力’、‘器械’之术,朕看在眼里。但朕要你记住,你之所知,当用于实处,用于朕之江山。若有半分虚妄,或效仿那些蠹虫……”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臣,绝无虚妄,只知实事实做,为陛下分忧。”我伏地,声音尽量平稳。

“退下。”

我几乎是挪出章台宫的。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一次,不仅仅是烧书,而是要流血了。

回到望夷宫,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未动。

焚书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坑儒的阴影已然笼罩。

在这个时代,思想是危险的,言论是致命的。而我,这个知晓“未来”却无力改变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我摸出那片记录焚烟的木片,紧紧攥在手里。

微光如豆,真的能照亮前路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更小心,更谨慎,同时……也要更坚定地,把那些该留下的“碎屑”,藏得更深。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

咸阳的夜,漫长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