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骊山陵工地报到那天,天还没亮透。我揣着蒙恬给的手令、一捆简化版“养力术”图解(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还有一小包自己鼓捣的“林氏舒筋活血散”(主要成分是生姜、桂枝和我的真诚祝福),坐上了一辆摇起来能把我早饭颠出来的破马车。
赶车的老军士一脸“拉你去刑场”的悲壮,护送我的十个骑兵哥哥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很好,这出差氛围很到位。
“林姑娘,”蒙恬亲自来送行,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遗言,“骊山非比军营。刑徒、匠人、戍卒、工官,鱼龙混杂。你的法子,可先在工官与医者中试行,由他们推行下去。切记,莫要亲身涉险,尤其……莫要过于接近刑徒营地。”
我懂,阶级分明嘛。我点点头,心想,我不接近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怎么干活?怎么受伤?怎么改进?但嘴上答得乖巧:“将军放心,我惜命得很。”
马车晃悠了大半天,终于看到骊山轮廓时,我的屁股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工地比我想象的更大,更……壮观?或者说,更骇人。漫山遍野都是人,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搬运着巨大的石料、木料。号子声、凿击声、鞭挞声、隐约的呻吟咒骂声,混杂着尘土,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土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压力。
接待我的是个姓郑的工师,管着一片石料开采区。他五十来岁,黑瘦精干,手指关节粗大,看我的眼神混合着好奇、不屑和一点“上面又派来个添乱的”无奈。
“林姑娘,蒙将军有令,让咱家配合你。”郑工师语气平淡,“不知姑娘有何高见?咱这工地,每日要开凿、搬运石料三千方,人手紧,工期更紧。”
好嘛,上来就谈KPI。我清了清嗓子,掏出我的“鬼画符”:“郑工师,高见谈不上。我就是来看看,大家伙儿平时怎么干活,有没有哪儿特别容易伤着累着,看能不能想点法子,让大家……嗯,干得稍微省点劲,伤得少点。”
郑工师瞥了一眼我的图解,眉头拧成疙瘩:“这是……啥?”
“哦,这是一些活动筋骨、正确用力的法子。”我试图解释,“比如搬重石头前,这么扭扭腰,活动开,就不容易闪到。搬的时候,腿要这么蹲,腰要这么挺,用腿劲,不是用蛮力……”
我边说边比划了两下深蹲和硬拉预备动作。
郑工师和旁边几个监工小头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一个脸上带疤的监工忍不住嗤笑:“姑娘,咱这是干活,不是跳舞。还扭扭腰?一鞭子下去,啥腰都得给老子挺直喽!”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哄笑。
我面不改色,心想:很好,典型的下马威。姐在博士宫和军营都混过了,还怕你们?
“这位大哥说得对,鞭子比啥都管用。”我笑眯眯地接话,“可鞭子抽断了腰,这人十天半个月干不了活,耽误的工期,算谁的?少府拨下来的医药钱,算谁的?要是人直接累死了,重新征发、押送过来,又得花多少功夫?”
疤脸监工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工师的眼神认真了点。
“我就看看,不指手画脚。您忙您的,我自个儿转转,成吗?”我放低姿态。
郑工师犹豫了一下,挥挥手:“王五,你跟着林姑娘,别让她乱走,尤其是……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栅栏围着的、气氛明显更阴沉的区域。
刑徒营。我懂。
叫王五的是个年轻些的监工,人还算老实,就是有点怵我。我让他带我去最累、最容易受伤的工段看看。
于是,我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血汗工程”。
采石场上,抡大锤的匠人虎口崩裂,鲜血混着石粉。搬运道上,两人或四人一组扛着巨大石料的民夫,青筋暴起,脚步踉跄,时不时有人支撑不住摔倒,石料砸下来,轻则骨断筋折,重则当场毙命。简易的工棚里,躺满了中暑、受伤的人,呻吟不绝。空气中除了尘土,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溃疮的臭味。
我的现代灵魂受到了一万点暴击。课本上“劳役繁重”、“死者相望”八个字,此刻变成了眼前活生生、血淋淋的地狱图景。
王五看我脸色发白,有点不忍:“姑娘,要不……回去?”
“不。”我咬牙,从怀里掏出我的小药包和一卷麻布,“带我去医工那儿。”
工地上的医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徐,正焦头烂额地给一个砸伤腿的民夫包扎。手法粗暴,条件简陋,用的草药也看不出是啥。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忙完,才开口:“徐医工,您这止血的,是地榆草?”
徐老头瞥我一眼,没好气:“嗯。你是上头派来的?女娃娃懂什么医?”
“懂一点。”我没计较他的态度,拿出我的“舒筋活血散”,“您看看这个,对跌打肿痛、肌肉劳损有没有用?我自己配的。”
徐老头狐疑地接过,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这操作看得我眼皮直跳),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生姜、桂枝……还有点别的?方子有点意思。你哪儿学的?”
“家里……祖传的。”我含糊道,“您要是觉得还行,我这有点,您试试?还有,我看他们包扎伤口,就用这麻布直接裹,容易感染……呃,容易烂。最好用煮过的、晒干的干净布,包扎前伤口也用煮过的盐水擦洗一下。”
徐老头像看怪物一样看我:“煮布?煮盐水?姑娘,你知道煮一锅水要多少柴火吗?这么多伤号,哪来得及!”
我哑口无言。是啊,这是生产力低下的秦朝,不是有消毒棉签和碘伏的现代。我的“常识”,在这里可能是奢侈。
“那……至少把手和用的东西在干净水里多洗洗?”我退而求其次,指了指旁边一个脏兮兮的水罐。
徐老头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我,继续去处理下一个伤员。
出师不利。但我脸皮厚。
接下来几天,我就跟个工地幽灵似的,在王五无可奈何的陪伴下,到处转悠。我看匠人怎么抢锤,看民夫怎么扛石,看他们休息时怎么捶打酸痛的腰腿。我不再空谈理论,而是找机会上手。
比如,我看到两个民夫用木杠抬石头,绳子勒进肩膀肉里,走路摇摇晃晃。我过去,比划着:“两位大哥,试试把杠子搁在肩上靠后点,对,就这儿,斜方肌……呃,就是这块肉厚的地方。腰挺直,步子迈小点,同起同落,喊个号子一起用力。”
那两人将信将疑试了试,走了几步,惊讶地互看一眼:“咦?好像……是轻省点?”
又比如,我看到一个老匠人手腕肿得老高,还在咬牙抡锤。我过去,拿出药粉,用一点随身带的清水(我自己喝的)调了,给他敷上,又用麻布松松包好。“大爷,您这得歇着,不然这手腕就废了。试试用另一只手主导,这只手辅助,这么抡……”我捡起个小石头比划发力的扭转。
老匠人看着我,又看看自己敷了药的手腕,没说话,但第二天,我看到他换了个姿势挥锤,虽然别扭,但没用受伤的那只手硬撑。
小范围的口碑,像石头投入死水,荡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开始有匠人偷偷问我腰疼怎么办,有民夫问我肩膀磨破了有啥法子。我的“林氏舒筋活血散”很快告罄,但我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穴位按压(比如合谷穴、足三里)和拉伸动作,让他们在休息时自己弄弄。
郑工师冷眼旁观了几天,发现我没惹事,反而好像让一小撮人干活时抱怨少了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只有疤脸监工依旧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扰乱了“规矩”。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一队刑徒在搬运巨型条石时,绳子突然崩断,条石滚落,眼看要砸到下面几个躲闪不及的刑徒。千钧一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说脑子一抽),冲过去,低吼一声,用肩膀和后背死死顶住了下滑的条石一侧!
条石沉重无比,但我那身怪力再次救场。我咬着牙,脚下泥土陷进去半尺,硬是扛住了,给下面的人争取到了连滚爬开的几秒钟。等其他人慌忙找来杠子木楔将条石稳住,我才脱力地坐到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磨掉了一层皮。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疤脸监工。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头人形凶兽。
郑工师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先是对着负责绳索的工头一顿臭骂,然后看向我,眼神复杂:“林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皮糙肉厚。”我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郑工师,这绳子质量不行啊,定期得检查更换。还有,搬运这种大石头,地面最好平整夯实,斜坡处要有防滑措施,人手站位也得讲究,不能都挤在下头……”
我趁机把我观察到的安全隐患叭叭了一堆。郑工师这次没打断我,听得很认真,还让旁边的小吏记了下来。
经此一役,我在工地的地位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是被当成“上头派来的奇怪女人”,而是“那个力气大得吓人、好像还真有点用的奇怪女人”。疤脸监工虽然还是哼唧,但不再当面嘲讽了。
徐医工也主动找上门,别扭地问我那药粉还有没有,说有几个伤号用了感觉不错。我两手一摊:“没了,原料不好找。不过方子我可以给您,就是生姜、桂枝、红花……比例是……”我把大致配伍告诉他,至于他能不能搞到、能不能用,就看天意了。
晚上,我缩在分配给自己的、四面漏风的工棚里(比刑徒住的强点有限),就着油灯写工作报告兼日记。
“骊山工地第一周总结:安全生产意识极为淡薄,工伤率高得吓人。初步推广‘团队协作用力法’及‘简易伤后自处理小技巧’,于小范围匠人民夫中略有反响。今日险些被石头砸死,但意外获得工头初步信任。备注:下次逞能前记得先评估石头重量。后背好疼,求红花油,没有的话豆油也行。另,秦朝工地盒饭太难吃了,差评。”
写到这里,我自己都乐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窗外,是骊山工地永不熄灭的篝火,和隐约传来的、混杂着痛苦与疲惫的声响。这里离咸阳不过几十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更**、更残酷的世界。
政哥让我来看看他的“江山一隅”。我看到了。宏伟,冰冷,建立在无数血肉之躯上的宏伟。
我的“养力术”,在这里,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可笑,又可怜。
但,能浇灭一点火星,是一点吧?
我吹灭油灯,在弥漫着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空气里,蜷缩着睡去。后背的擦伤一跳一跳地疼。
梦里,我好像回到了学校图书馆,对着电脑屏幕,敲着关于秦朝徭役制度的论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论述,此刻都变成了耳边真实的呻吟。
这穿越,真他妈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