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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官上任与旧事惊心

工室丞的官印是铜的,不大,但握在手里沉甸甸。我的新公廨在少府衙署一个僻静角落,两间屋,外间办公,里间存资料兼偶尔歇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关键是——独立办公室!不用跟一群人挤大通铺了!

墨斗、阿木,还有跟我从北地回来的两个老匠人(一个姓鲁,一个姓班,我怀疑他俩祖上跟鲁班有点关系,但没好意思问),以及少府给我配的两个年轻文书,组成了我的“工技司”初代班子。人不多,但干劲十足。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的第一把火,就是完善和推广《实务要略》。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头大。少府和将作少府的大佬们虽然原则上同意了推广,但落实到具体部门,各种推诿扯皮就来了。

管钱的嫌印刷简册费料费工,管人的觉得增设“工技吏”是多此一举,原有的工师、监工体系就能搞定。管标准件的作坊更直接——我们按图纸做出来就行,下面用得好不好,关我们屁事?

我不得不化身“林·说服·晚”,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磨嘴皮子,摆数据,讲道理(偶尔也撒泼)。

“王令史,您看啊,印这《要略》是花点钱,可它能让工期提前,伤亡减少,省下的钱和补人的麻烦,不比印书的钱多?”我堵着管钱的令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李工师,增设工技吏不是要抢您饭碗,是给您打下手!专门负责推广新工具新方法,帮您管理流程,减少出错返工,您轻松了,进度还快了,不好吗?”我对着满脸不情愿的老工师,笑得像朵花儿。

最麻烦的是标准件作坊。负责人是个姓胡的胖老头,油盐不进。“林工丞,不是咱不配合。您这要求太高!尺寸要毫厘不差,硬度要均匀,还要打上编号方便追溯?咱这作坊几百号人,靠的都是老师傅的手艺眼力,哪能做到您说的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带来的几件残次品——有的尺寸偏差大装不上,有的硬度不均易崩口。“胡坊主,您看看,这样的东西发到工地,不是耽误事吗?万一因为工具问题出了伤亡,算谁的?咱们统一标准,建立流程,不是不相信老师傅的手艺,是为了让手艺发挥得更稳定,让所有工地的兄弟都用上放心家伙!”

我软磨硬泡,甚至搬出了蒙恬(“蒙将军在军中推行,最重器械精良”),最后答应帮他改进几样关键工序的模具和检验工具,老头才勉强松口,答应先在小范围内试行“标准化生产流程”。

几天下来,我嗓子说哑了,腿跑细了,深深体会到在官僚体系里推行变革的难度。这比我之前在工地上搞定屠军吏难多了!这帮老油条,个个都是太极高手。

这天,我正对着一堆要求“按旧例办理”的回执头疼,阿月急匆匆跑进来:“姑娘,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去上林苑!”

上林苑?皇家猎场?政哥打猎叫我干嘛?当人形起重机扛猎物?

满腹疑惑,我还是赶紧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依旧是利落的深衣,但料子好些),跟着宦官出了城。

上林苑果然气派,林木葱茏,野兽出没。但政哥没在狩猎,而是在一处临水的高台上,凭栏远眺。身边只有蒙恬和几个贴身侍卫,赵高都不在。

“臣林晚,拜见陛下。”

“起来吧。”政哥转过身,他今天穿着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但眼神依旧锐利。“工室丞做得如何?可还顺手?”

我苦笑:“回陛下,推广新法,如逆水行舟。各处衙门,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旧例。”

政哥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碰壁了?”

“碰得头昏眼花。”我老实回答,“都说臣的法子好,可真要他们改点习惯,动点利益,难。”

“这便是常态。”政哥走到案几边坐下,示意我也坐(我半个屁股挨着席子)。蒙恬在一旁垂手而立。“朕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哪一样不是逆水行舟?哪一样不曾碰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林海:“李斯主政,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法行天下,靠的便是这些‘旧例’,这些‘习惯’。你要破旧例,便是动其根基,他们自然抵触。”

我心里一凛,原来政哥门儿清。那他还让我当这个工室丞?

“朕让你做这个工室丞,不是让你去和他们硬碰硬。”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是要你在他们的‘旧例’里,凿开一道缝,塞进你的‘新法’。让他们看到,你的新法,能更好地维护他们的‘旧例’——比如,更快地完成工程,更少地耗费钱粮,更稳地保住他们的官位。”

我恍然大悟。这是让我用“增量改革”和“利益捆绑”的方式,温水煮青蛙啊!高手!

“臣……明白了。谢陛下指点。”我是真明白了。

“明白就好。”政哥端起酒杯,“你那《要略》,蒙恬给朕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工役防病’与‘因地制宜’二篇。民夫役卒,亦是朕的子民。少伤一个,便多一分力。你能想到此节,很好。”

这算是……夸奖?我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政哥话锋一转,“其中‘鼓励工余垦殖’、‘以工代赈修水利’等条,李斯以为,恐滋长惰性,易使民聚众生事。你以为如何?”

果然,李斯盯着我呢。我斟酌着回答:“丞相所虑,不无道理。然臣以为,关键在于‘度’与‘管’。工余垦殖,所产补充口粮,减少后方转运压力,其利一也;役夫有盼头,不易生怨,其利二也。只要划定范围,严加管理,不许荒废正役,利大于弊。至于以工代赈修水利,更是以一时之工,换长久之利,旱涝保收,粮秣丰足,方能长久支持陛下伟业。”

我把一切都往“有利于帝国工程”、“支持陛下伟业”上靠。

政哥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过了一会儿,他问:“扶苏在肤施,与你所言,便是这些?”

来了。我就知道这事瞒不过去。我坦然道:“是。长公子忧心北地旱情,恐影响接驾与边储。臣便将《要略》中一些缓急之法告知,皆为保障工程顺畅、民力可持续之计。”

“他倒是心善。”政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心善,有时无用,有时……反而坏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接话。

“北巡之事,已定。”政哥不再提扶苏,“各地筹备,你工室丞也要上心。朕要看到的,是畅通无阻的直道,是坚固崭新的长城,是沿途井然有序的营垒。你的那些法子,能用上的,尽管用。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臣,定当竭尽全力!”我立刻表态。这就是给我尚方宝剑了,至少在工程相关领域,我可以更大胆地推行我的方法。

“嗯。”政哥挥挥手,“与蒙恬去转转吧。看看这上林苑,与你的北地山野,有何不同。”

我如蒙大赦,跟着蒙恬退下。

走在林荫道上,蒙恬才低声道:“陛下对你,期许甚深。然朝中局势复杂,李相那边,你仍需谨慎。”

“我明白。”我点头,“我就搞我的技术,别的不掺和。”

蒙恬看我一眼,意味深长:“有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如今身处其位,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我心里沉了沉。蒙恬是暗示什么吗?

“多谢将军提醒。”

回到城中,还没进少府衙门,就被一个面色惶急的年轻文吏拦住了:“林工丞!不好了!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何事惊慌?”

“是……是墨斗!还有阿木!他们……他们被中尉府的人带走了!”

中尉府?掌京师治安、兼管刑狱!我脑袋嗡的一声:“为何?”

“说……说是与一桩旧案有关!好像……是之前坑杀方士儒生时,有漏网之鱼逃匿,身上搜出了……搜出了与工技司相关的器物图样!”文吏的声音都在发抖。

图样?我的图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图样?说清楚!”

“下……下官也不甚清楚,只听中尉府的人说,是什么‘机密军器图样’,涉及……涉及弩机改良!”

弩机改良?!我什么时候搞过弩机改良?!等等……我猛然想起,在陇西时,有个老匠人闲聊时提过一句,说军中制式弩机上弦费力,若能改进省力结构就好了。我当时随口说,或许可以参考滑轮组原理,设计个棘轮或偏心轮结构……那老匠人似乎很感兴趣,还画了个草图问我。我记得当时还提醒他,弩机乃军国重器,不可擅动,那张草图我也以为他随手扔了……

难道,那张草图,落到了那个“漏网之鱼”手里?而那人,又被抓住了?然后顺着草图,查到了参与讨论的墨斗和阿木?

“他们现在何处?”我急问。

“押在中尉府狱中!”

我转身就往中尉府跑。墨斗和阿木是跟着我从北地回来的,是我的左膀右臂,更是无辜被牵连!图纸是我画的(虽然是随口说的草图),主意是我出的,要抓也该抓我!

跑到中尉府门口,却被卫兵拦住:“何人擅闯?”

“少府工室丞林晚!求见中尉大人!我手下匠人被误抓,此事必有蹊跷!”我亮出官印,大声道。

卫兵进去通报。片刻,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官吏走了出来,正是中尉丞。“林工丞?你来得正好。你司下匠人墨斗、匈奴匠呼衍木,涉嫌私通逃犯,泄露军器机密。本官正要派人去请你。”

“中尉丞明鉴!”我深吸一口气,“那张所谓弩机草图,乃是臣在陇西工地,与匠人探讨省力器械时,随口提及的设想,并非正式图样,更非军机密要!墨斗与呼衍木只是旁听,何来私通泄露?此事皆因臣而起,若论罪,当罪臣!”

中尉丞冷笑:“随口提及?林工丞,弩机乃军中利器,结构精妙。你‘随口’便能说出改良之法?还能画出草图?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那逃犯身上,不仅有草图,还有你工技司特制的测量工具!你作何解释?”

测量工具?是我送给那个老匠人的简易水平仪!他说想拿回去琢磨琢磨,我就给了!这……这真是黄泥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工具是臣所赠,只为方便工地测量,并无他意!中尉丞,此事定有误会!墨斗与呼衍木皆是忠心勤勉之人,绝无二心!请中尉丞明察,允许臣与他们当面对质,或可澄清误会!”我急道。

“对质?”中尉丞眼神锐利,“此案已上报丞相府。林工丞,你虽为陛下新近提拔,但涉及军机泄露,还是避嫌为好。来人,送林工丞回府,未有传唤,不得擅离!”

几个卫兵上前,客气但强硬地“请”我离开。

我站在中尉府门外,看着那紧闭的朱门和冷硬的石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才当了几天的工室丞?麻烦就找上门了。而且直接扣上了“泄露军机”的天大罪名!这绝不是巧合!那个“漏网之鱼”身上,为何偏偏有我的草图和工具?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李斯?赵高?还是其他看我不顺眼的势力?

墨斗和阿木还在里面,他们会怎么样?严刑拷打?

我必须救他们!可我现在自身难保,被变相软禁了!

回到少府公廨,鲁师傅和班师傅急得团团转。两个年轻文书也面色惨白。

“工丞,怎么办?”鲁师傅声音发颤。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这件事的关键,在于那张“弩机草图”的性质,以及“泄露”的途径。如果我能证明,那只是未经证实的粗糙设想,并且是在公开场合、与多人讨论时提及,并非私下秘密传授,那么性质就不同了。至于工具,更可以解释为技术交流。

但中尉府,甚至背后的丞相府,会听我解释吗?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打击我的借口。

找蒙恬?他掌军,或许能说上话,但涉及军机,他也不好直接干预中尉府。

找政哥?没有传召,我连宫门都进不去。

直接去丞相府找李斯?自投罗网?

我心乱如麻。第一次感觉到,在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帝国机器里,我这点“技术才能”是多么微不足道。当权力想要碾碎你时,你连喊冤的机会都未必有。

不,不能坐以待毙!墨斗和阿木是无辜的!

我铺开竹简,开始奋笔疾书。我要写一份详细的陈情书,把事情原委,包括当时在场有哪些人,讨论的具体内容,草图如何被要走,工具为何赠送,一五一十写清楚。同时,强调弩机改良仅为未经验证的设想,且借鉴的是我已公开推广的滑轮组原理,并非独创机密。我还要列举墨斗和阿木在推广《要略》、改进工具中的功劳,证明他们的忠诚和贡献。

写完陈情书,我让鲁师傅想办法,通过他在将作少府的旧关系,务必将此书递到蒙恬手中。蒙恬即便不便直接插手,也能将情况转达给政哥。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渠道。

然后,我开始了焦急的等待。公廨外有中尉府的人“守卫”,我无法离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是煎熬。

我反复回想陇西工地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老匠人的样貌、言辞……他会不会是被人安排好的?那张草图,会不会是他故意透露给“逃犯”,再栽赃给我?可动机呢?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通过我,打击我背后的人?或者,是冲着“工技司”这个新设机构,想扼杀在摇篮里?

夜色渐深,阿月悄悄送来饭食,我食不知味。

直到子夜时分,公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鲁师傅。

门被推开,来的竟然是赵高。他依旧穿着那身低调的宦官服饰,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林工丞,深夜打扰了。”他的声音柔和,却让我脊背发凉。

“赵令事。”我站起身,保持镇定,“不知令事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赵高自顾自在席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中尉府的事,咱家听说了。林工丞受惊了。”

“清者自清,相信中尉府会查明真相。”我淡淡道。

“真相?”赵高轻轻一笑,“林工丞,这世上的‘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丞相怎么想。”

我心里一沉。他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咱家此来,是想提醒林工丞一句。”赵高抬眼,目光如毒蛇的信子,“有些事,过犹不及。工技司新立,林工丞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树大招风。与边将过从甚密,与皇子私下交通,又牵扯进军器图样这等敏感之事……难免惹人猜疑。”

他在威胁我。警告我不要太出风头,警告我离蒙恬和扶苏远点。甚至暗示,这次的事,可能就是因为我“树大招风”引来的。

“臣与蒙将军,只有公务往来。与长公子,更是偶遇,谈及皆为公事。至于弩机草图,纯属误会。”我咬死不松口。

“误会?”赵高点点头,“希望如此。陛下对林工丞,可是寄予厚望。若因些许‘误会’,伤了圣心,岂不可惜?”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中尉府那边,陛下已知晓。陛下有言:‘工室丞所司,在于百工实务。军器之事,自有章法。’林工丞,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我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浑身冰冷。

政哥知道了。他让赵高传话,既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回护?“自有章法”,意思是让我别碰军器,但也暗示中尉府那边,不要过度牵连?

我坐回案前,心乱如麻。赵高的敲打,政哥的暗示,都像一层层无形的网,将我笼罩。工室丞这个位置,远比我想象的凶险。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天快亮时,鲁师傅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脸疲惫和一丝轻松:“工丞,信送到了!蒙将军收了,说他会尽力。另外,中尉府那边……刚刚放人了!”

“放人了?”我猛地站起。

“是!墨斗和阿木回来了,受了点惊吓,但没受刑!中尉府说,查无实据,予以释放。但……勒令工技司,不得再妄议军器之事,所有涉及军器的草图、言论,必须立即销毁,违者严惩!”

我长出一口气,瘫坐下来。人没事就好。但“不得妄议军器”的禁令,等于砍掉了我一大块可能的研究领域。

墨斗和阿木很快被送回来,两人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见到我,墨斗眼圈一红:“工丞,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不关你们的事。”我拍拍他们的肩膀,“是有人冲我来的。你们没事就好。记住,以后涉及弩机、兵器之类的话题,一概不许提,不许画,不许问!”

两人用力点头。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我知道,暗流仍在涌动。工技司和我的周围,已经布满了眼睛。

我的“蝴蝶翅膀”,似乎扇动了一些我不希望看到的风。

但,我不会停下。

只是,以后的路,要更小心,更谨慎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