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咸阳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城门守卫验看文书时,瞅了我好几眼,大概在琢磨这黑得像块炭、穿着打扮不伦不类(为了方便干活,我常年是改良过的麻布裤装,头发随便一束)的女人,到底算哪路神仙。
墨斗和阿木他们被我打发去少府交卸样品和记录文书了。我独自一人,背着塞满各地“土特产”和图纸的大包袱,溜溜达达往望夷宫走。路过市集,闻着久违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人间烟火气”,竟然有点感动——虽然这烟火气里可能夹杂着牲口粪便和劣质陶器的味道。
望夷宫门口,阿月和阿星已经等着了,见我回来,眼圈一红,差点扑上来,但到底记得规矩,只是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姑娘……您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我把大包袱往她们怀里一塞,“快,烧水!我要洗澡!洗三遍!把北地的风沙和工地的尘土都搓掉!”
泡在久违的、撒了香草的热水里,我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唱歌。阿月一边帮我擦背,一边絮叨我走了之后宫里的大小事情。什么赵中车府令又提拔了几个心腹啦,什么李丞相为北巡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啦,什么宫里新进了几位“祥瑞”异兽啦。
“对了,”阿月压低声音,“姑娘,您回来前,陛下召见过蒙恬将军几次,似乎在商议……立储之事。”
我手里的澡巾顿了顿。立储?政哥终于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是身体……?我摇摇头,把不好的念头甩出去。这不是我能揣测的。
洗刷干净,换了身干净的深衣,我正准备去找点吃的,宦官就来传旨了:陛下召见,现在,章台宫。
得,连口气都不让喘。
再次走进章台宫,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大殿依旧巍峨肃穆,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更紧绷的气息。政哥坐在御座上,正在看一卷很长的奏报,眉头微锁。李斯、蒙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文武大臣分列两旁。赵高依旧垂手立在政哥身侧稍后,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臣林晚,奉旨巡行北地、上郡、陇西诸郡工段已毕,特来复命。”我跪下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起来吧。”政哥放下奏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黑了,瘦了。看来北地风沙,颇为磨人。”
“回陛下,风沙磨人,却也磨砺筋骨。臣一路所见,受益匪浅。”我站起身,垂手答道。
“说说,有何受益?”政哥端起手边的玉杯,浅啜一口。
我知道,汇报工作的时候到了。能否平安过关,甚至更进一步,就看这次“述职”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演出”。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从我如何“诊断”鸡头山难题,如何“会诊”上郡碱土墙,如何“手术”陇西水毁路开始,讲到各地匠人役夫的智慧(隐去了阿木等异族匠人的具体贡献,只提“博采众长”),讲到我如何将那些零散的经验整理成《实务要略》,讲到少府“标准件”的试用效果和反馈,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在肤施城偶遇长公子扶苏,公子关心民瘼,垂询工役之法,臣已将《要略》中省力缓民之策略作禀报。
我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夹杂一点“现场还原”:“那屠军侯一开始不信邪,说‘女娃娃懂个屁’,后来看到墙真不裂了,路真冲不垮了,那脸变得,比北地的天还快!”
几个大臣忍不住嘴角抽动。蒙恬眼中带着笑意。李斯面无表情。赵高眼皮都没抬一下。
政哥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等我讲完,他才缓缓开口:“依你所见,各地工役,最大的弊病何在?”
“回陛下,最大的弊病,在于‘上下不通’与‘耗于无用’。”我直言不讳,“上令急于星火,下吏唯知鞭挞催逼,役夫疲于奔命,却往往事倍功半,空耗人力物力于无效劳作与伤病之中。臣之《要略》与器具改良,旨在打通这‘不通’,减少这‘无用’。”
“耗于无用……”政哥重复着,看向李斯,“李斯,你以为如何?”
李斯出列,躬身道:“陛下,林晚所言,确为工役常见之弊。其《要略》所载,器具所改,于提升工效、节省民力,或有小补。然……”他话锋一转,“治国之道,在法、在势、在术。些许工匠之巧,管理之细,究属微末。且其巡行期间,擅传技法,结交……外臣,恐有沽名钓誉、结党营私之嫌。”
来了。扣帽子了。结交外臣?是指我见扶苏?还是指我和阿木他们混在一起?
我立刻反驳:“丞相此言,臣不敢苟同。陛下命臣巡行,本为‘授以新法,督效仿行’。‘擅传’从何谈起?至于‘结交外臣’,臣在肤施偶遇长公子,公子垂询民情,臣据实以告,皆为陛下工程、为帝国人力着想,何来私交?若论‘结党’,臣在各地,所交者皆为匠人役夫,所学皆为他们世代累积之经验,所图皆为使工程更快更好。此等‘党’,结之何害?”
我顿了顿,看向政哥,语气诚恳:“陛下,臣一身力气,满脑奇想,皆蒙陛下不弃,方有用武之地。臣之所思所为,出发点或许简单——让干活的人少受点罪,让朝廷的事办得顺点。若此心为‘私’,那臣无话可说。但若此心能于国有利,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臣便觉得,这北地的风沙,没白吃。”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政哥的目光在我和李斯之间逡巡,最后落在蒙恬身上:“蒙恬,北地军务,你也知晓。你以为,她这套法子,于军中有用否?”
蒙恬沉声道:“陛下,臣已命北军各营,择其合用之法人手操练。士卒反馈,确实可强健体魄,减少操练伤损。其改良之器械,于修筑军堡、运送粮秣,亦有效用。军中但有所需,皆求实利。林姑娘之法,利在实。”
“实……”政哥咀嚼着这个字,目光重新投向我,那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权衡,在算计,也有一丝……疲惫?“你所编《实务要略》,可带来了?”
“带来了!”我赶紧从袖中(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那卷厚厚的、被翻得边角起毛的简册,由宦官呈上。
政哥展开,快速翻阅。里面那些丑陋但清晰的图示,通俗甚至有些俚语化的说明,分门别类的索引,以及各处添加的批注和实例,显然让他有些意外。他看得很仔细,尤其停留在关于“工役防伤病章程”和“因地制宜利用自然力”的部分。
良久,他合上简册。“此《要略》,交由少府与将作少府,会同奉常,详加审议,去芜存菁,刊印成册,分发各郡县及军中工曹。凡有重大工程处,需设‘工技吏’一至二员,专司此法推行、器具维护改良之事。人选,可由各地荐举通晓百工、勤谨务实者,经少府考核后任用。”
我心头狂喜!这是要制度化!要设立专门的“技术岗位”了!虽然职位低微,但意义重大!
“林晚,”政哥点名。
“臣在。”
“你于实务,确有些……歪才。”政哥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此次巡行,也算勤勉。擢你为少府工室丞,秩六百石,仍兼参赞将作少府事。专司《实务要略》推行、工技吏考核培训,及各工程疑难咨议。”
工室丞?秩六百石?虽然是个中级事务官,但在重农抑商、工匠地位不高的秦朝,这已经是破格提拔了!而且职权范围很清晰,就是搞技术推广和培训,正合我意!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我赶紧拜谢。心里乐开了花:升职了!有编制了!可以名正言顺搞我的“技术推广”了!
“不过,”政哥话锋又一转,声音微冷,“你需谨记,工室丞之职,在于‘工’,在于‘实’。朝堂议论,非你所宜。结交臣工,更需避嫌。当好生做你的‘分内之事’。”
“臣明白!”我立刻保证。这是警告我别掺和立储之类的政治斗争,也敲打我别跟扶苏走太近。明白,我巴不得离那些麻烦事远点。
“退下吧。”
“唯!”
走出章台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长长舒了口气。过关了,还升官了。虽然被李斯怼了,被政哥警告了,但结果是好的。
“林姑娘,不,林工丞,恭喜了。”蒙恬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我身边。
“多谢蒙将军一直以来的关照。”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蒙恬看着我,目光深沉:“你这个工室丞,不好当。少府、将作少府、奉常,乃至各地郡守、监御史,关系盘根错节。你那套东西,动了些人的习惯,也挡了些人的财路。万事小心。”
“我懂。”我点头,“我就想老老实实搞点技术,让大家干活轻松点。谁不让我好好搞技术,我就用技术让他难受点。”后半句是心里想的,没说出来。
蒙恬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嘴角微扬:“你好自为之。北地军中,若有需协助之处,可来找我。”
“多谢将军!”
回到少府给我新安排的、稍微像样点的小公廨,墨斗和阿木他们已经在了,正兴奋地讨论着。见我来,墨斗蹦起来:“林工丞!咱们真有官做了?”
“嗯,六百石的芝麻官。”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不过,总算能正经做点事了。墨斗,阿木,还有你们几个,”我看向跟我回来的匠人,“愿意留下帮我吗?咱们这个‘工技推广小组’,就算正式成立了!有编制,呃,有官身的那种!”
“愿意!”几人异口同声,眼睛发亮。对他们这些匠人出身的人来说,能有个“官身”,哪怕是末流小吏,也是天大的荣耀。
“好!那咱们就大干一场!”我拍案而起,“先把《要略》修订完善,然后拟定工技吏的选拔考核标准,再设计培训课程……对了,还得想办法把少府那些‘标准件’的生产和质量把控流程理顺……”
我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着要做的事,越说越兴奋。阿月和阿星送来饭食,看到我们一屋子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也抿嘴笑了。
新的挑战,开始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在咸阳宫战战兢兢、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异人”。
我是林晚,少府工室丞,大秦帝国首席(自封)技术推广官兼工地疑难杂症解决专家。
我的目标很明确:用我带来的知识和这个时代人民的智慧,让这部庞大的帝国机器,转得稍微顺滑一点,让推动它的人们,肩上的担子稍微轻一点。
至于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抱歉,本工丞很忙,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