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鸡头山,我们这支小小的“技术扶贫工作队”就开始了在北地、上郡、陇西各工段之间的巡回生涯。场景转换大概是:荒山野岭→尘土飞扬的工地→下一个荒山野岭。
我的官职(如果算的话)变成了“少府特遣工技巡察”,名字挺唬人,实际就是哪里路难修、哪里墙易倒、哪里工伤多,我就被派去哪里当“救火队员”。
第一站是上郡一段长城连接处。问题:地基不稳,新筑的墙体老是开裂。监工是个文吏出身的中年人,姓陈,急得嘴上燎泡,见了我跟见了亲娘似的(虽然我年纪能当他女儿):“林巡察!您可来了!这墙它不听使唤啊!”
我带着墨斗和匈奴匠人阿木(对,就是自愿跟我走的那位,本名叫什么呼衍木,太拗口,我就叫他阿木)去勘察。阿木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用生硬的秦语说:“土,不好。碱,太多。像我们草原边上的地,不长草,筑墙,散。”
陈监工眼睛都瞪圆了:“这胡……这位兄弟还懂筑墙?”
我拍拍阿木的肩膀:“专业人士,不分胡汉。阿木家以前可能常跟这种土打交道。”我转头解释,“碱土松散,粘结性差,直接夯筑容易开裂。得改良土质,或者换填好土,再加强夯筑。”
“换填?这漫山遍野都是这种土,去哪找好土?工期等不起啊!”陈监工又要哭。
“不一定要全换。”我环顾四周,看到山脚有条小河,“可以试试掺料改良。挖深一点取底层生土,掺入一定比例的细沙、石灰(如果有的话),最关键的是,加糯米浆或者动物血液来增加黏性。”
“糯米浆?血?”陈监工和周围匠人都傻了,“那得多金贵!”
“总比墙倒了重筑金贵。”我摊手,“血可以用宰杀牲畜的,糯米少掺点,主要起黏合作用。这叫‘三合土’,比纯土结实多了。先做几段试验墙,对比看看。”
陈监工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几天后,试验墙出来,掺了糯米浆和动物血的三合土墙体明显更结实,裂缝少得多。陈监工抚摸着光滑的墙面,喃喃道:“神了……真神了……林巡察,您这脑袋怎么长的?”
“多看,多问,多试。”我指指阿木,“还有,别小看任何人的经验。”阿木挺了挺胸脯,脸上露出点憨厚的得意。
解决了地基问题,我又顺手改良了他们的夯筑工具(把实心夯锤改成带孔可加配重的,省力又均匀),教了他们一套“分段流水夯筑法”(提高效率,减少窝工)。陈监工千恩万谢,临别时偷偷塞给我一小包当地产的干枣。
第二站是陇西一个直道穿谷路段,问题:夏季山洪冲毁路基,反复修反复毁。负责的军侯姓王,是个火爆脾气,一见我就嚷嚷:“修个鸟!修好了冲,冲了修!还不如让老天爷冲个痛快!”
我实地一看,确实麻烦。山谷狭窄,河道蜿蜒,原来的路基本是贴着河床修的,不冲你冲谁?
“王军侯,咱不能跟水硬刚啊。”我指着地形,“得给水让路,或者给水找条好走的路。”
“让路?往哪让?两边都是山!”王军侯瞪眼。
“山上让不了,咱就让路抬起来。”我比划着,“沿着山坡,用石头垒出路基,把路面抬高,避开洪水线。同时在路基靠河一侧,用大石块垒砌护坡,分散水流冲击。河道狭窄处,稍微拓宽清淤,让水走得顺点。这叫‘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打不过就绕’。”
王军侯听得一愣一愣:“抬高路基?那得多费工?”
“现在费工,以后省心。不然年年修,更费工。”我拿出鸡头山的进度数据给他看,“你看,用了我那套省力法和工具,效率能提三成。省下的人工,正好用来干这个。”
王军侯纠结了半天,看着账本上每年修路的巨额耗费和伤亡数字,一咬牙:“干!听你的!”
于是,我们又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改线抬基”工程中。我贡献了简易水平仪的制作方法(一根灌水的透明兽角管,两端看水位),用于测量路基高度;改进了石料开采和运输方法;甚至根据阿木的建议,借鉴了草原上垒石敖包的技术来加固护坡。
一个月后,一段高出河面数尺、结实平整的新路基初见雏形。王军侯看着再也不用担心被淹的路面,咧嘴笑了,虽然嘴上还硬:“行吧,算你有点门道。以后发洪水,老子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就这样,我们像个救火队,东奔西跑。哪里有问题,我就带着我的“杂牌军”(包括秦人、匈奴人、甚至后来加入的一个羌人匠师)扑过去,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从材料改良到工具创新,从流程优化到一点点粗浅的工程力学——去解决。效果有好有坏,但大多能见到成效。
我的《实务要略》也在实践中不断增补修订,越来越厚,里面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示意图,旁边还标注着“此图甚丑,领会精神即可”、“此处曾失败三次,慎用”、“阿木说他们部落这么干”等批注。
名气也渐渐传开。各工地的监工军吏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女的?能行?”),到后来的将信将疑(“试试就试试”),再到最后的热情欢迎甚至“截胡”(“林巡察!先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更苦!”),态度转变堪称戏剧性。
我也乐在其中。虽然累得跟狗一样,风吹日晒,皮肤糙得能磨刀,但看着一段段路修通,一堵堵墙立稳,工匠民夫们因为用了新工具新方法而少流点汗、少受点伤,心里那种“我在改变什么”的充实感,是咸阳宫里勾心斗角给不了的。
当然,麻烦也有。比如总有当地官员想给我塞“孝敬”,被我严词拒绝(主要是怕政哥知道了把我剁了);比如有些老匠师固守陈规,对我的新方法嗤之以鼻,需要耐心说服甚至用事实打脸;再比如,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想打探我的“秘法”来源,都被我用“古籍所载,加以实践”和“集思广益”糊弄过去。
最搞笑的一次是在陇西一个工地,当地一个神神叨叨的方士(坑儒之后居然还有漏网之鱼?)跑来,非说我是“玄女下凡”,带着“天工开物”的秘籍,要拜我为师,学习“点石成金、化土为钢”之术。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只是个力气大点、爱瞎琢磨的普通女子,不是什么玄女,也不会点石成金,最多会点“点土成墙”。
巡回了大半年,从初夏走到深秋。我们这支小队伍风尘仆仆,马车里塞满了各地送的“特产”——有表示感谢的干肉、皮子,也有各种奇怪的“疑难杂症”工地样本(比如一种特别容易粉化的石头,一种怎么也夯不实的土)。
当我们终于接到返回咸阳的命令时,竟有些依依不舍。墨斗和阿木他们更是成了莫逆之交,约定以后还要一起“搞发明”。
回咸阳的路上,经过上郡郡治肤施城。我决定休整两天,补充些物资,也让兄弟们洗个澡换身衣服(都快腌入味了)。
刚安顿下来,郡守府就来人,说长公子扶苏正在城中,听闻我在此,邀我一见。
扶苏?他不在咸阳待着,跑上郡来干嘛?我心中疑惑,但不敢怠慢,稍作整理就去了。
见面地点在郡守府一个清净的偏院。扶苏比在咸阳时清减了不少,眉宇间郁色更深,但看到我,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姑娘,别来无恙。听闻姑娘在北地诸郡,屡建奇功,扶苏在此谢过。”说着,竟对我拱手一礼。
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公子折煞臣了。臣只是尽本分,做些微末之事。”
“微末?”扶苏摇摇头,引我入座,挥退左右,才低声道,“姑娘那些‘微末之事’,救了多少役夫性命,省了多少民力国力,扶苏虽在咸阳,亦有耳闻。此乃大功德。”
他语气真诚,带着疲惫。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父皇北巡在即,上郡乃必经之地。”扶苏话锋一转,眉间忧色更浓,“然今岁北地、上郡,春夏连旱,秋收恐有大歉。郡中粮储本就不丰,又要筹备接驾,征发民夫修缮道路行宫……百姓苦矣。”
我心里咯噔一下。政哥要北巡,地方上肯定要全力准备,这本身就是巨大负担。如果再遇灾年……难怪扶苏愁成这样。
“公子……有何打算?”我小心地问。
“我能有何打算?”扶苏苦笑,“劝谏父皇暂缓北巡?不可能。请减免赋税徭役?少府、丞相处便通不过。开仓放粮?郡仓存粮仅够接驾及边军所需……”他揉了揉眉心,“只能尽力安抚,督促郡县官吏,莫要过于酷烈,激生民变。”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姑娘巡行诸郡,所见所闻,必比我多。可有……可有那既能不误工期,又能稍缓民力之法?”
我明白了。他找我来,不是叙旧,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技术手段”,能缓解眼前的压力。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少吃草。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有。“公子,臣巡行各地,确实有些粗浅心得。比如,合理规划役期,避免农忙时过度征发;改进工具和工法,提高效率,减少无效劳动和伤亡,这本身就能节省大量人力物力;还有,鼓励役夫在工余开垦营地周边荒地,种植些生长快、不挑地的菜蔬豆类,虽不能顶粮食,但能补充些口粮,减少对后方粮食的依赖。另外,臣观各地水利多有荒废,若能组织役夫以工代赈,修缮沟渠,既能备旱涝,也能让他们多换些口粮……”
我把这段时间看到的、想到的一些既能保障工程进度、又能稍微给底层减负的点子,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没有空谈仁政,全是具体可行的“术”。
扶苏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姑娘所言,皆切实可行。然……施行起来,处处需人协调,需钱粮支撑,需官吏用心。如今郡县官吏,唯恐接驾不周,多行酷烈以求速效,谁肯费心去做这些繁琐之事?”
这倒是个现实问题。好政策,也需要好的执行者。
我灵机一动:“公子,既然接驾是头等大事,何不将这些‘缓民之力’的措施,与‘迎陛下巡幸’挂钩?”
“哦?如何挂钩?”扶苏身体微微前倾。
“比如,陛下北巡,欲见者,乃边境安定,道路通畅,军民一心,而非民疲怨沸。公子可令各郡县,将‘爱惜民力、减少伤亡、保障工期’作为接驾筹备之要务,并以此考核官吏。臣可提供《实务要略》及具体方法,公子可派人督导。如此,底下官吏为了政绩,自然会多用些省力之法,少些鞭挞催逼。表面上是为了接驾,实际上惠及民夫。此乃……‘阳奉阴违’之策。”我眨眨眼。
扶苏愣住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思索,再到一丝恍然和……无奈的笑意。“林姑娘,你……你这心思,真是……通透。”他摇摇头,“此策,或可一试。至少,能让那些酷吏有所收敛,让百姓稍得喘息。”
我们又聊了些具体细节,我将《要略》中相关的部分默写(加讲解)给他,并答应回到咸阳后,将完整版抄送一份给他。扶苏郑重接过,深深一揖:“姑娘大义,扶苏代上郡、北地百姓,谢过。”
离开郡守府时,天色已晚。秋风萧瑟,吹得人衣袂飞扬。
扶苏站在院门口送我,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姑娘,”他忽然叫住我,“咸阳……近日恐有风雨。姑娘回去后,万事小心。”
我心里一凛,点头:“多谢公子提醒。”
回驿馆的路上,我反复琢磨扶苏最后那句话。咸阳有风雨?是指朝局有变?还是……针对我的?
看来,这趟回去,等待我的不只有论功行赏,可能还有新的漩涡。
不过,经历了北地风沙和工地锤炼,我林晚也不是当初那个在咸阳宫里战战兢兢的“异人”了。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扶苏上次送的、带着天然木纹的木板,又舔了舔嘴里已经化得只剩一丝甜味的冰糖。
管他什么风雨。
老娘现在,可是带着一身黄土、满脑门点子、和一颗被北风吹得更加坚韧(以及更加想改善大家伙食)的心,回咸阳了!